何以笙箫默小说 > 他的偏执与温柔 > ## 第四章 暗流

## 第四章 暗流

    ## 第四章 暗流

    邱莹莹在帝景酒店的第三个早晨,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邱莹莹?”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她不太喜欢的黏腻感,“我是陈二。”

    邱莹莹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陈二——黄家斜那个灰西装的手下,她爸赌债的经手人,同时也是黄镇山安插在黄家斜身边的眼线。

    “陈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事吗?”

    “黄先生让我告诉你,今天上午不用去办公室。他在外面办事,下午才回来。你可以在酒店休息,也可以去医院看你妈。”

    “好,我知道了。”

    “还有——”陈二停顿了一下,“黄先生让我问你,你妈那边需不需要什么东西?护工、营养品、或者其他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黄家斜让陈二来问她这些?他为什么不自己发消息?

    “不用了,谢谢。护工已经安排得很好了。”

    “行。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邱莹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黄家斜今天上午不在。

    这是她签了协议之后第一次一个人待在帝景酒店。前两天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带着她——去公司、去开会、去医院、去晚宴——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虽然她不太喜欢这个比喻。

    今天他不在,她应该觉得轻松才对。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覺,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突然脱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雪松和柑橘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他用的香水,但这个味道已经在她的嗅觉记忆里扎了根,闻到就觉得安心。

    她又在床上赖了十分钟,然后起床洗漱。

    衣帽间里,小何又给她准备了一套新衣服。今天是一套浅灰色的运动服——卫衣和运动裤,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邱莹莹看到这身搭配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小何大概是个很细心的人。前两天她穿的都是比较正式的衬衫和西裤,小何可能觉得不舒服,今天特意换成了运动服。

    她换上运动服,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终于像自己了。

    她走出套间,经过办公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空荡荡的,笔记本电脑合着,那个马克杯——上面印着卡通恐龙的那个——倒扣在桌面上,杯口朝下,像是在说“今天不营业”。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去了医院。

    她妈的状态比昨天又好了一些。早上查房的时候,林主任说心肌酶的指标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的低限,如果明天复查结果还是好的,就可以提前出院了。

    “提前?”邱莹莹又惊又喜,“不是说还要一周吗?”

    “你母亲恢复得比预期快。”林主任笑着说,“她底子好,这些年虽然操劳,但没什么基础病。加上心情好了,恢复自然就快。”

    心情好了。

    邱莹莹看了看她妈——果然,今天的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一些,眼睛也有神了。她正靠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

    “妈,你还有心情看电视?”邱莹莹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苹果和水果刀,“我来削。”

    “我又不是不能动。”邱母嘴上这么说,但手还是松开了。

    邱莹莹坐在床边,低着头削苹果。她削苹果的手法很熟练——从小就是她削苹果给她妈和她弟吃,削出来的皮又薄又长,能连成一条不断。

    “莹莹,”邱母忽然开口,“那个黄先生,今天没来?”

    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他今天有事。”

    “哦。”邱母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那天来看我的时候,带了一个果篮。我看了,里面的水果都是进口的,那个提子我在超市见过,一斤要两百多块。”

    “妈,你管它多少钱呢,好吃就行。”

    “我不是说贵。”邱母看着女儿,“我是说,他对你,是不是……”

    “妈!”邱莹莹的脸红了,“你别乱想。”

    “我怎么乱想了?”邱母的声音虽然轻,但语气很认真,“一个男人,无缘无故地对你这么好,当妈的不该问一问?”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跟她妈说实话——关于那份协议,关于邱大海的赌债,关于黄镇山的阴谋,关于黄家斜保护她的方式。这些事太复杂了,她妈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承受这些。

    “他是我一个朋友。”她最终说,“他帮了我很多忙。”

    “什么忙?”

    “就是……工作上的事。”

    邱母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母亲特有的直觉——她知道女儿在隐瞒什么,但她选择了不问。

    “莹莹,”邱母握住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妈的话——别委屈自己。”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妈。

    “妈,你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邱莹莹站在医院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回帝景酒店。陈二说黄家斜下午才回来,她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不如——

    不如去一个地方。

    她拿出手机,在地图软件里输入了一个地址。那是一个她很久没有去过的地方,但她记得路——从小记到大,闭着眼都能走。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那地方挺偏的”,然后发动了车。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了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了一片正在拆迁的旧城区前。

    邱莹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废墟。

    是的,废墟。

    十二年前那场地震之后,这片老城区就一直处于“待拆迁”状态。但各种原因——产权纠纷、补偿款谈不拢、规划改了又改——拖了整整十二年,直到去年才正式开始拆。

    现在,这里已经拆了大半。原来密密麻麻的老房子变成了一片片瓦砾堆,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空地上,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停工了一段时间。远处的几栋楼还没有完全拆掉,墙体上裂开了巨大的缝隙,窗户框子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

    邱莹莹沿着一条勉强还能辨认的小路往里走。脚下全是碎石和碎砖,她穿着运动鞋,走起来还算稳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混着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

    她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处特别大的瓦砾堆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她家的老房子。

    不,准确地说,是她家老房子的遗址。十二年前,那场地震把这里震塌了大半。她和妈妈从废墟里被救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政府安排了临时安置房,再后来她妈嫁给了邱大海——对,邱大海不是她亲生父亲。她亲生父亲在那场地震中去世了,她妈带着她改嫁给了邱大海。邱大海是她继父。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黄家斜。

    她蹲下来,从瓦砾堆里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碎砖的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圆了,不再锋利。她把碎砖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二年。

    十二年前,她从这片废墟里被一只小小的手拉了出来。十二年后,她站在同一片废墟前,已经找到了那只手的主人。

    但她找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满身是伤、把自己藏在冷漠面具后面的男人。

    邱莹莹在废墟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她身边的这片瓦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公里之外是繁华的商圈,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公里之内是废墟,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这座城市就是这样——光鲜亮丽的表面下,藏着无数破碎的角落。

    她的手机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X”:

    「在哪?」

    邱莹莹想了想,拍了张废墟的照片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

    「你回去了?」

    「嗯。」

    「为什么?」

    「想看看。」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等我。」

    邱莹莹看着这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你不是下午才回来吗?」

    「事情办完了。定位发我。」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

    她坐在废墟上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阳光晒在她的后背上,暖洋洋的,让她有点犯困。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推土机上停着的一只麻雀,那只麻雀歪着头看她,一点也不怕人。

    然后她听到了引擎的声音——低沉的、有力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咆哮。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从巷口拐进来,碾过碎石和瓦砾,摇摇晃晃地开到了废墟前。车子停下的时候,扬起的灰尘飘得到处都是。

    黄家斜从驾驶座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戴着一副墨镜。他站在车旁边,看着坐在废墟上的邱莹莹,表情被墨镜遮住了,看不清。

    “你坐那儿不嫌脏?”他问。

    “不嫌。”

    “起来。”

    “不起。”

    黄家斜摘下墨镜,看着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担心,而是一种……被触动了什么的表情。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

    “看看。”邱莹莹拍了拍身边的碎砖,“你要不要也坐一会儿?”

    黄家斜看了看那块碎砖,又看了看她裤子上的灰,皱了皱眉。

    “不坐。”

    “那你就站着吧。”

    邱莹莹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风从废墟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灰尘的味道。

    黄家斜站了一会儿,然后——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碎砖上坐了下来。

    邱莹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长腿随意地伸展在碎石上。他的裤子上沾了灰,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

    “你不是说不坐吗?”她问。

    “改主意了。”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废墟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是……”黄家斜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以前的家?”

    “嗯。”邱莹莹指着远处一个位置,“那里是我家的厨房。地震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做饭,房子塌下来的时候她躲在灶台下面,只是被砸伤了腿。我亲生父亲在客厅里,没来得及跑。”

    黄家斜没有说话。

    “我其实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邱莹莹说,声音很平静,“我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他很高,喜欢把我扛在肩膀上走路。地震之后,我妈很少提起他,因为每次提起来都会哭。”

    她顿了顿。

    “后来她嫁给了邱大海。邱大海对我妈还行,对我也还行——至少表面上。但我知道他不是我亲生父亲,他对我的好是有限的。他更疼他自己的孩子——他跟前妻生的儿子邱小飞。虽然小飞跟他也不亲,但邱大海心里清楚,小飞才是他的种。”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些事。关于她的亲生父亲,关于邱大海不是她亲爸的事实。这些事她连最好的朋友都没有告诉过,因为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在博同情。

    但在黄家斜面前,她不想藏。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爸——邱大海——能那么轻易地把我卖掉吗?”她转过头,看着黄家斜,“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在他的价值观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换两百三十万,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黄家斜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不配当你爸。”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知道。”邱莹莹笑了笑,“但我也不需要他了。我有我妈,有小飞,有——”

    她停住了。

    “有什么?”黄家斜问。

    邱莹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锋利的下颌线勾勒出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两颗被照亮的琥珀。

    “有你。”她说。

    两个字,轻得像风。

    黄家斜看着她,目光微颤。

    “邱莹莹,”他说,“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

    邱莹莹笑了。“你不用接。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黄家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我找了你十二年。”他说,声音很低,“十二年,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地震救援记录、医院的伤者名单、灾区的临时安置点。我甚至去了民政局,查了所有七岁左右的女童登记信息。”

    邱莹莹愣住了。

    “你……你做了这些?”

    “嗯。但没有找到。因为你的名字在救援记录里写错了——写成了‘丘莹莹’,山丘的丘。而且你后来改了姓,从你亲生父亲的姓改成了你妈的姓。两个信息都对不上,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一份贫困生助学的申请材料里看到了你的照片。你的脸——”他停顿了一下,“你的脸跟七岁那年几乎没变。一样的杏眼,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笑起来鼻子会皱。”

    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黄家斜说,“但我不敢确认。我让陈二去查了你的所有信息——家庭住址、家庭成员、医疗记录。然后我看到了一条记录——你小腿上有一道疤,是被钢筋划伤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就是你腿上的那道。”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今天本来不想哭的。她来这片废墟是想跟自己告个别,跟那个七岁的、被困在横梁下面的小女孩告个别。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一切。

    但他说“我找了你十二年”的时候,她所有的坚强都碎了一地。

    “你找了我十二年,”她吸了吸鼻子,“然后呢?你找到我了,你做了什么?”

    黄家斜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嘲,“我查到了你的所有信息,知道你在一中读书,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还在看书。但我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我怕靠近你之后,你会被我爸盯上。我怕你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我怕——”

    他停住了。

    “怕什么?”

    “怕你拒绝我。”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微微抿着的嘴唇、和耳后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笨。

    笨到花了十二年找人,找到了却不敢靠近。笨到用一份看起来很不平等的协议来保护她。笨到在她面前把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黄家斜,”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需要靠近我,因为我一直在这里。”邱莹莹说,“从十二年前你把我从废墟里拉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你的生命里了。你不需要找,也不需要怕。因为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就像现在这样。”

    黄家斜看着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是他花了十五年一层一层砌起来的那堵墙。那堵墙用冷漠做砖,用倨傲做浆,用“我不需要任何人”做地基,砌得又高又厚,密不透风。

    但此刻,它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露出里面那个十一岁的小男孩——那个趴在窗台上看着妈妈拎着行李箱走远的小男孩,那个在废墟中扒开碎石伸出手的小男孩,那个花了十二年找一个人、找到了却不敢靠近的小男孩。

    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他大概真的不会哭了——但眼眶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的天空。

    “邱莹莹,”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

    “你把我的墙拆了。”他说,“我花了十五年砌的墙,你两天就拆完了。”

    邱莹莹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墙拆了不好吗?”她轻声说,“拆了之后,阳光才能照进来。”

    黄家斜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两个人并肩坐在废墟上,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碎石和瓦砾上交叠在一起。

    “邱莹莹,”黄家斜忽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我是说,如果——如果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你爸的债、我爸的事、宋家的联姻——都解决了。你想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

    “我想找个工作,好好赚钱,把我妈接到一个好一点的房子里住。她这些年太苦了,我想让她享享福。”

    “然后呢?”

    “然后……”邱莹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我想读研。我大学学的会计,但我觉得自己学得还不够深。如果能考上研究生,我想继续读。”

    “为什么是会计?”

    “因为我喜欢。”邱莹莹说,“数字不会骗人。不管外面的世界多复杂,账本上的数字永远是真的。借就是借,贷就是贷,平衡就是平衡。这种确定性让我觉得安心。”

    黄家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当会计。”

    “为什么?”

    “因为你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说,“你看到不对的地方就要说出来,看到不合理的地方就要指出来。这种性格,当会计正好。”

    邱莹莹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

    “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本来就不会夸人。”黄家斜顿了顿,“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学。”

    邱莹莹的心脏又跳快了。

    “你不用学。”她说,“你做自己就好。”

    黄家斜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夕阳。

    “你总是说这句话。”他说。

    “哪句?”

    “做自己就好。”

    “因为是真的。”邱莹莹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太多人在教你‘应该’怎么做了——应该听话、应该懂事、应该妥协、应该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但没有人告诉你,你可以做自己。”

    她看着他。

    “黄家斜,你可以做自己。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是黄氏集团的小少爷,不需要是黄镇山的儿子,不需要是任何人的‘应该’。你只是你。”

    黄家斜沉默了很久。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变成了一个个发光的方盒子。

    “邱莹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夜风,“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什么?”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做自己’也没关系的人。”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妈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所有人都告诉我,你要做黄家的儿子,你要有黄家的样子,你不能丢黄家的脸。但从来没有人说——你可以做你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邱莹莹的眼眶又热了。

    她今天真的哭太多次了。但她控制不住——每次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听指挥。

    “黄家斜,”她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别说了?再说我真的要哭了。”

    “你已经哭了。”

    “我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湿的。

    黄家斜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自嘲,也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微翘起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释然和温暖的笑。

    他的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好看。眼角弯起来,薄唇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那些冷硬的棱角全都柔和了下来。

    “你笑起来真好看。”邱莹莹脱口而出。

    黄家斜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耳根又红了。

    “……别说了。”他别过头。

    “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也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再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忍不住笑了。

    “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耳朵红?”

    “我没有耳朵红。”

    “红了,两只都红了,红到脖子了。”

    黄家斜猛地站起来,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转过身背对着她。

    “走了。天黑了。”

    邱莹莹坐在碎砖上,看着他的背影——挺拔的、宽阔的、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孤独的背影。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他身边。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起往停车的方向走。邱莹莹走在黄家斜的左边,肩膀时不时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碰触,她都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然后又慢慢放松。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黄家斜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之前他从来没有帮她开过车门。

    “上车。”他说,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邱莹莹忍住笑,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了,驶出那片废墟,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中。邱莹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觉得这座城市今晚的灯光格外好看。

    “黄家斜,”她忽然说,“你刚才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嗯。”

    “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还打算做一件事。”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我想陪在你身边。”

    车内安静了几秒。

    “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也不是因为你找了我十二年。”她继续说,“是因为你是黄家斜。一个会发挠头小熊表情的人,一个会耳朵红的人,一个在废墟里坐了一裤子灰也不在乎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想陪在你身边,看着你笑。”

    黄家斜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他没有说话。但邱莹莹看到,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弧度。

    车子在帝景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停下。黄家斜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你知道说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把自己交给我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近乎严肃,“而我这个人,一旦抓住了什么,就绝对不会放手。”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说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我不是一个会半途而废的人。如果我说喜欢你,那就是一辈子。如果你走进我的世界,就别想再走出去。我这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这个人,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一样,都是不留余地的。”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脏跳得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在警告我?”她问。

    “我在提醒你。”黄家斜说,“你可以收回刚才说的话。现在收回,我就当没听过。我们之间还是债务关系,三个月之后各走各路。”

    他顿了顿。

    “但如果过了今晚你还不收回去——”

    他的目光暗了下来,像深冬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我就当真了。”

    车内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车外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邱莹莹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褐色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认真到近乎虔诚。

    他没有在开玩笑。

    他说“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一样,都是不留余地的”——他是认真的。

    他说“一旦抓住了什么,就绝对不会放手”——他是认真的。

    他说“过了今晚你还不收回去,我就当真了”——他是认真的。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我不收回去。”她说。

    三个字,清晰而坚定。

    黄家斜的目光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你确定?”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确定要走进我的世界?你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充满了算计、阴谋、利益交换、家族斗争——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你不懂这些。”

    “我不需要懂。”邱莹莹说,“我只需要懂你。”

    黄家斜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懂你爸的算计,不懂宋家的联姻,不懂黄氏集团的权力斗争。”邱莹莹说,“但我懂你。我知道你会在半夜给我准备褪黑素软糖,知道你会在早餐里安排我最爱吃的白粥和小笼包,知道你会发挠头的小熊表情逗我开心。我知道你是一个花了十二年找一个女孩、找到了却不敢靠近的笨蛋。”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这些就够了。”

    黄家斜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亮晶晶的杏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他的手指微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贴在她被泪水打湿的脸颊上,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收藏品。

    “邱莹莹,”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拇指停在她的嘴角,轻轻摩挲了一下,“你说你懂我。但你不懂的是——我有多害怕失去你。”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找了十二年,好不容易找到你。如果你走进我的世界,又被这个世界吞没了——我该怎么办?”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那个十一岁的小男孩——那个趴在窗台上看着妈妈走远的小男孩,那个在废墟中扒开碎石伸出手的小男孩,那个花了十二年找一个人、找到了却害怕失去的小男孩。

    她伸出手,覆上了他捧着她脸的手。

    “你不会失去我的。”她说,“我保证。”

    黄家斜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你保证?”他问,声音低得像耳语。

    “我保证。”

    黄家斜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

    邱莹莹也闭上眼睛,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微微发烫,像是发烧了一样。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她觉得他能听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家斜直起身,松开了她的脸。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调,但还是有一丝沙哑,“再不下车,我们要在停车场过夜了。”

    邱莹莹笑了。“在停车场过夜怎么了?你车这么贵,坐着也挺舒服的。”

    “我车是坐着舒服,但我不想让你在车里过夜。”

    “为什么?”

    “因为——”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弯腰看着她,“你应该睡在更好的地方。”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他说的是“更好的地方”,不是“我的地方”。但她就是莫名其妙地脸红了。

    她下了车,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里,邱莹莹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黄家斜,你今天上午去哪了?”

    黄家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处理了一些事。”

    “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

    邱莹莹皱了皱眉。“你说过,在你面前,想说什么都可以。但你没说,你会不会回答。”

    黄家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学得很快。”

    “回答我的问题。”

    黄家斜沉默了一下,电梯到了三十八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去见了我爸。”

    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

    “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黄家斜转过身,面对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我跟他说了三件事。第一,宋家的联姻,我不会同意。第二,慈善基金会的项目,从今以后由我全权负责,他不许插手。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你的事,他不许碰。”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黄家斜的表情很平静,但邱莹莹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他学着他父亲的语气,低沉而冷硬:

    “‘你为了一个丫头片子,要跟家里翻脸?’”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

    “我说不是翻脸。”黄家斜恢复了正常的语气,“我说,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会做。”

    “然后呢?”

    “然后他摔了一个杯子。”黄家斜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最贵的那个青花瓷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邱莹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担心。

    “你跟他翻脸了?”

    “没有翻脸。只是划了一条线。”黄家斜看着她,目光认真,“告诉他哪些事他可以管,哪些事他不可以管。”

    “你的事,就是他不可以管的事?”

    “不是我的事。”黄家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是你的事。”

    邱莹莹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你的事,从今以后,归我管。”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妈的事、你弟的事、你的安全、你的未来——这些都归我管。我爸不许碰,任何人都不许碰。”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笃定,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有些哑,“真的很霸道。”

    “我知道。”

    “你凭什么管我的事?”

    “凭我喜欢你。”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

    邱莹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说了。他说了“我喜欢你”。不是在车里说的“未来的可能性”,不是在会议室里说的“我想留住的人”,不是在她耳边说的“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而是明明白白的、没有任何歧义的“我喜欢你”。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了。”黄家斜说,耳朵红得像着了火,但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我说我喜欢你。你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

    “那你呢?”

    “什么?”

    “你呢?”他问,声音有一丝不确定,“你喜欢我吗?”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认真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这个男人,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在他父亲面前寸步不让——但此刻,他像一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紧张、不安、患得患失。

    “我喜欢你。”她说。

    四个字,轻得像风,但重得像山。

    黄家斜的耳朵更红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有一点点发抖。

    “十二年前。”邱莹莹说,“你把我从废墟里拉出来的时候。”

    黄家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自嘲,不是克制的微笑——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像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一样的笑。

    他笑着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比他看起来的还要宽阔。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跟她的一样快。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胸前,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传到她的耳朵里,闷闷的,“你让我等了十二年。”

    “对不起。”

    “别道歉。”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你来了就好。”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雪松和柑橘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心跳——有力的、快速的、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他从废墟中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小小的、脏脏的、全是擦伤和血,但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说:我不会松手。

    十二年后,同一双手,同一个力度,同一个承诺。

    她在他怀里笑了。

    “黄家斜。”

    “嗯?”

    “你的心跳好快。”

    “……闭嘴。”

    “不闭。”

    黄家斜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你别告诉别人。”他说,声音低得像秘密。

    “告诉别人什么?”

    “告诉你之后,我的心跳有多快。”

    邱莹莹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这个男人,真的好可爱。

    走廊里的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电梯门开开合合,发出轻柔的提示音。远处传来酒店服务人员推着清洁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动,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近处的、真实的、唯一的声音,是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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