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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他比恶魔更可怕

    ## 第一章 他比恶魔更可怕

    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邱莹莹站在帝景酒店的旋转门前,仰头看了看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简历。

    她今天来不是为了应聘,是来讨债的。

    确切地说,是替她爸讨债。

    三天前,邱大海瞒着全家借了高利贷去赌马,输了个精光不说,还欠了地下钱庄八十万。讨债的人上门泼了红漆,把她妈吓得心脏病发作住进医院,她那个读高二的弟弟邱小飞红着眼要去找人拼命,被她死死拦住了。

    八十万。

    邱莹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爸跪在她面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莹莹,爸对不起你,爸就是鬼迷心窍……那个钱庄的人说了,只要你能去帝景酒店找个叫‘黄先生’的人,让他看一眼,这债就——”

    “让我去卖?”邱莹莹当时就炸了。

    “不是不是!”邱大海拼命摆手,“就是说让你去面试一个什么……私人助理?人家是大老板,不会做那种事的,就是——就是觉得你长得像他一个故人,想见见——”

    “邱大海!”她连爸都不叫了,“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女儿是人,不是货物!”

    可骂完之后,她妈在ICU一天八千块的费用单还是送到了她手上。

    邱莹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给那个讨债的人打了电话。

    “我去。”

    所以现在,她站在这里。

    帝景酒店是这座城市最顶级的地标,六十八层的建筑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像一把插进天际的利刃。门口停着的车最便宜也是保时捷卡宴,穿制服的门童戴着白手套,看她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邱莹莹今天特意穿了唯一一套体面的衣服——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是她大三实习面试时买的,洗得领口有些发白了。她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干净清秀的脸。

    她没有化妆,不是不想,是没那个钱买化妆品。

    “你好,我找……黄先生。”她对前台说。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您有预约吗?”

    “是……陈哥让我来的。”

    听到“陈哥”两个字,前台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重新审视了她一遍,然后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

    “三十八楼,出了电梯左转走到头,有人接您。”

    邱莹莹道了谢,走向电梯间。帝景酒店的内部装潢奢华得令人咋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几十米高的中庭垂下来,每一盏都价值不菲。她踩在上面,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宫殿的灰老鼠。

    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她等了片刻,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头也不抬地刷了卡,按下三十八楼。

    “几楼?”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敷衍。

    “三、三十八楼,谢谢。”

    灰西装男人这才抬眼看她。他的眼睛很锐利,像鹰,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他的平板。

    那两秒却让邱莹莹有一种被X光扫描过的不适感。

    电梯平稳上升,楼层数字跳动。到了三十八楼,电梯门打开,灰西装男人率先走出去,大步流星地往走廊深处走。邱莹莹小跑着跟上,发现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褐色实木双开门,门旁边站着两个黑西装保镖,耳麦耳机一应俱全,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灰西装男人推门进去,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跟着跨进了门槛。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室。

    不,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空中宫殿。整面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照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现代艺术画作和极简风格的家具上。地上铺着烟灰色的长绒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

    办公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色胡桃木办公桌,桌后有一把高背椅,椅背朝着她。

    “黄先生,人到了。”灰西装男人说。

    椅背缓缓转过来。

    邱莹莹看清楚了椅子里坐着的人,呼吸猛地一窒。

    她见过好看的人,电视上、杂志上、大学里那些意气风发的男生,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好看得近乎危险。

    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五官深邃而锋利,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如刀削。一双眼睛是极淡的褐色,冷得像深冬的湖面,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手臂和一块她认不出牌子但显然价值连城的手表。

    他靠在椅背上,长腿叠,姿态慵懒,像一头正在打盹的猎豹——优雅,但随时可以咬断你的喉咙。

    这就是黄家斜。

    邱莹莹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次这个“黄先生”长什么样。在她的想象里,对方应该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或者是个头发稀疏的糟老头子,总之不会——不会长成这样。

    这让她更加不安了。

    一个有钱、年轻、长相出众的男人,需要通过地下钱庄逼一个欠债的父亲把女儿送来“面试”——这能是什么好事?

    黄家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发到脚尖,不紧不慢地看了一遍,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叫什么?”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邱莹莹。”

    “多大?”

    “二十二。”

    “知道为什么来?”

    邱莹莹咬了咬后槽牙:“知道。”

    “说说看。”

    她攥紧简历,指甲几乎要刺进掌心:“我爸欠了你的钱,八十万。你说……让我来当你助理,这笔债就一笔勾销。”

    黄家斜闻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助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头看向旁边的灰西装男人,“陈二,你跟她是这么说的?”

    叫陈二的灰西装男人微微低头:“黄先生,我怕说太明白,她不来。”

    黄家斜没再说什么,重新看向邱莹莹。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她走过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巨大的身高差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慢,“你爸欠的不是八十万,是两百三十万。”

    邱莹莹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

    “他借了八十万本金,利滚利,到现在一共两百三十万。他跟你说是八十万,是因为他没敢告诉你剩下的部分。”黄家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她面前,“白纸黑字,他自己签的。”

    邱莹莹低头看那张借据,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借款金额人民币八十万元整,逾期按日息5%计算。日期是一个半月前。她脑子飞快地算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日息5%,一个半月,那就是——

    “两百三十万还是我抹了零头的数。”黄家斜把借据收回去,慢条斯理地说,“你爸拿你抵八十万,倒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邱莹莹浑身发冷。

    她爸骗了她。

    邱大海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的时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他不是只欠了八十万,是欠了两百三十万。他不是“鬼迷心窍赌了一把”,是把整个家都押上去了。

    而那个她叫了二十二年爸的男人,眼都不眨地把亲生女儿推出来填这个窟窿。

    “我不信。”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要打电话问他。”

    “请便。”黄家斜做了个手势。

    邱莹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了邱大海的号码。响了几声后,电话接了,那头传来邱大海心虚的声音:“莹莹啊……你、你到了?”

    “爸,你欠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两、两百多万吧……但是莹莹,你听爸说,那个黄先生人很好的,他不会为难你,你就去给他当一段时间助理——”

    “助理?”邱莹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欠了两百三十万,你就让我来给别人当助理?邱大海,你是不是觉得你女儿的脸面就值两百三十万?”

    “莹莹,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挂了电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站在那间奢华到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穿着发白的衬衫,攥着一份永远用不上的简历,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为了那两百三十万,是为了那个她叫了二十二年爸的人,在她眼里,她只值这个价。

    黄家斜站在原地,看着她哭。

    他没有递纸巾,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看着,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雨。

    过了大概三分钟,邱莹莹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出奇地清醒。

    “黄先生,”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两百三十万,我还。”

    黄家斜微微挑眉。

    “怎么还?”

    “我可以打工。我今年大四,马上就毕业了,我可以找两份工作,不,三份——”她咬了咬牙,“一个月还一万,一年十二万,二十年……”

    “两百三十万,按银行最低利率算,你要还二十三年零四个月。”黄家斜面无表情地报出一个数字,“邱莹莹,你今年二十二,等你还完,你四十五岁。这二十三年里你不能生病、不能失业、不能结婚生子,每一天赚的每一分钱都要拿来还债。你觉得现实吗?”

    邱莹莹沉默了。

    她知道不现实。

    她妈在ICU,弟弟还在读书,她连大学最后一学期的学费都还欠着学校的。一个月一万?她连一千块都挤不出来。

    “那你想怎样?”她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黄家斜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靠进椅背里。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笔帽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爸拿你抵八十万的时候,说的是让你来陪我‘三个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生意,“三个月,债清。”

    邱莹莹的脸“刷”地白了。

    “陪你”是什么意思,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我不卖。”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黄家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冷笑,也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带着点意外的弧度。好像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两个字。

    “你以为我说的‘陪’是哪种陪?”他问。

    邱莹莹不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黄家斜把钢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一头慵懒的猎豹,而像一个——一个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商人。

    “邱莹莹,我说清楚一点。我需要一个人,在我身边待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跟着我,我去哪你去哪,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三个月期满,你爸的债一笔勾销,你走你的,我不拦。”

    “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

    “如果我说不呢?”

    黄家斜靠回椅背,表情不变:“那你就回去,跟你爸一起面对那两百三十万。不过我提醒你,我这个人做事向来公道,但我的手下不一定。陈二,”他看了一眼灰西装男人,“你手下那帮人,催债的时候一般都怎么催?”

    陈二面无表情地说:“先断水电,再泼油漆,然后上门请人。如果还不还,就请家里人过来喝喝茶。老太太还在ICU吧?老人家身体不好,挪来挪去确实不方便。”

    “你——”邱莹莹猛地转头瞪向陈二,眼里全是愤怒和恐惧。

    “当然,”黄家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这些事跟我没关系。欠钱的是你爸,我只是一个债权人。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提议,那就按正常程序走,天经地义,对吧?”

    邱莹莹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不是在给她选择。他是在给她一个看似有选择的死局。答应他,她失去三个月的尊严;不答应他,她全家失去一切。

    而她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你想让我当你三个月的……什么?”她问,声音干涩。

    “什么都行。”黄家斜说,“助理、跟班、陪衬,随你怎么理解。”

    “你身边缺人吗?”邱莹莹不信,“你这么有钱,招十个八个助理都不成问题。”

    黄家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掠过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太快了,快得邱莹莹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缺。”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一个我看得顺眼的人。”

    “我哪里让你看得顺眼了?”邱莹莹几乎是本能地反问。

    黄家斜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这次多了一丝玩味。

    “你哭的时候,”他说,“不难看。”

    邱莹莹:???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邱大海骂了一百遍,又把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骂了一千遍,然后闭了闭眼。

    “我答应你。”她说。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家斜点点头,好像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

    “签了。”

    邱莹莹走过去,低头看那份文件。是一份协议,上面写着:

    甲方:黄家斜

    乙方:邱莹莹

    乙方自愿担任甲方私人助理,为期三个月。在此期间,乙方须服从甲方一切合理安排。期满后,甲方免除乙方之父邱大海的全部债务(共计人民币两百三十万元整)。双方自愿,绝不反悔。

    条款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甚至连“合理安排”的“合理”二字都没有定义。

    “什么叫‘合理安排’?”邱莹莹问。

    “我说合理就合理。”

    “如果不合理呢?”

    “你可以拒绝。”黄家斜说,“但每拒绝一次,债务增加十万。”

    邱莹莹握笔的手在发抖。

    “你这是霸王条款。”

    “你可以不签。”黄家斜微笑着看着她,那个笑容优雅、从容、无懈可击,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刀。

    邱莹莹盯着那份协议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低下头,在乙方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手抖得太厉害了。

    黄家斜拿回协议,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抽屉里。

    “陈二,带她去换身衣服。”他说。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黑西裤:“我的衣服怎么了?”

    “太丑。”黄家斜头也不抬。

    邱莹莹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地碎了。

    陈二带着她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扇门前。他刷了卡,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套间,看起来像是酒店的客房,但比普通客房大了不止三倍。

    客厅、卧室、衣帽间、浴室,一应俱全,装修风格和楼下的办公室一样冷淡而昂贵。

    衣帽间里挂满了衣服,全是新的,吊牌还在。邱莹莹扫了一眼,那些牌子她只在室友的时尚杂志上见过。Gucci、Chanel、Dior、Prada——每一件的价格都够她交一学期学费。

    “黄先生让你挑三套。”陈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三套?”邱莹莹皱眉,“为什么是三套?”

    “一套现在穿,两套备用。”

    “……备用什么?”

    陈二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邱莹莹站在那个比她整个宿舍还大的衣帽间里,对着满墙的名牌衣服发了三分钟的呆。最后她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连衣裙,圆领,长袖,裙摆到膝盖下方。保守、低调,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自己。

    裙子剪裁极好,收腰的设计让她的身材比例凸显出来——她不高,只有一米六二,但比例匀称,腰细腿直。黑色衬得她皮肤很白,是一种带着点苍白感的瓷白,因为最近熬夜照顾妈妈,眼下还有淡淡的青痕。

    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清秀耐看。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眉毛弯弯的,鼻头小巧,嘴唇是不点而朱的浅粉色。扎着高马尾的时候,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耳后一小片细软的绒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像个高中生。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

    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眼神。

    那双杏眼里少了点什么——大概是自由。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黄家斜正在打电话。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握着手机,语气淡漠。

    “……我说了,不去。你告诉老爷子,他的慈善晚宴跟我没关系。”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他冷笑了一声:“他要是觉得面子重要,就自己去找个女伴,别往我这儿塞人。”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见邱莹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换了。”

    “换了什么?”

    “衣服。这件可以。”

    邱莹莹觉得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真是让人窝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施舍。

    “黄先生,我签了协议,但有几个问题我想问清楚。”她说。

    “问。”

    “第一,三个月,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现在。”

    邱莹莹咬了咬牙:“好。第二,你说‘我去哪你去哪’,那我妈在医院,我弟在学校,我能不能去看他们?”

    黄家斜看了她一眼:“可以。但必须提前跟我说,我让人送你去。”

    “我自己可以坐公交——”

    “不行。”语气不容置疑。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反感:“第三,你说‘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具体是什么事?违法犯罪的事我不做。”

    “我看起来像需要你帮我违法犯罪的人?”黄家斜反问。

    “你看起来像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邱莹莹实话实说。

    黄家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被噎住之后无可奈何的笑。那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眼角微微弯起,薄唇勾出一个真实的弧度。

    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冷淡倨傲的模样。

    “放心,不违法,不犯罪。”他说,“只需要你站在我旁边,别说话,别丢人。”

    “我什么时候丢人了?”

    “现在。你在跟我顶嘴。”

    邱莹莹闭嘴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男人享受掌控。他享受让她闭嘴、让她换衣服、让她站在这里听他发号施令的过程。每一次服从,都在喂养他某种近乎病态的控制欲。

    而她越是反抗,他就会越用力地把她按下去。

    所以她选择闭嘴,但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搞清楚,这个男人到底要她做什么。

    一个身家亿万的男人,不缺钱、不缺女人、不缺任何东西,为什么要花两百三十万买一个陌生女孩的三个月?

    这不合逻辑。

    黄家斜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

    “走了。”

    “去哪?”

    “你刚才不是问三个月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我说了,现在。”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小跑着跟上去。

    走廊里,两个黑西装保镖自动跟上,一前一后把他们围在中间。进了电梯,黄家斜按了B2层的按钮——停车场。

    电梯下降的时候,邱莹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他很高,肩膀很宽,黑色衬衫下隐约可见背阔肌的轮廓。他身上的气味很好闻,不是古龙水,是一种很淡的、像雪松混合着柑橘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到了B2层,电梯门打开,一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私人停车场出现在眼前。里面停着十几辆车,从劳斯莱斯到兰博基尼到迈巴赫,每一辆都价值不菲。

    陈二已经把一辆黑色的奔驰GLS开到了电梯口,下车把钥匙递给黄家斜。

    “我自己开。”黄家斜接过钥匙,拉开驾驶座的门,然后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邱莹莹,“上车。”

    “坐……后面?”

    “你当我是司机?”

    邱莹莹默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是真皮座椅,空调温度刚好,空气净化器的指示灯是绿色的。她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黄家斜发动了车,V8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午后的车流中。

    “你开车的时候,”邱莹莹忽然开口,“看起来没那么可怕。”

    黄家斜瞥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可怕了?”

    “从见面到现在,每一秒。”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冷笑。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驶入了这座城市最老的一片居民区。这里的楼都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路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空气里飘着烧烤摊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

    邱莹莹认出这条路,心脏猛地揪紧了。

    “你带我来我家干什么?”

    黄家斜没回答,把车停在巷口。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停在这片破旧的居民区前,像一头误入贫民窟的巨兽,引来路边所有人的注目。

    “下车。”他说。

    邱莹莹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看见了她家的那栋楼。

    六层的老楼房,她家在四楼。此刻,楼道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光,她看到自家阳台上的那盆绿萝已经枯了——那是她妈住院前最后浇的一次水。

    然后她看见了楼门口墙上鲜红的油漆大字:

    “邱大海,还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红色的油漆顺着墙壁往下淌,在灰白色的墙面上触目惊心。

    邱莹莹的腿软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

    “这是你让人干的?”她转头看向黄家斜,声音发抖。

    黄家斜下了车,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面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他说。

    “我不信——”

    “陈二,”黄家斜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邱大海的债,谁在跟?”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挂了,看向邱莹莹:“是另一拨人。你爸不止欠了我一个人的钱。”

    邱莹莹觉得天旋地转。

    “他……还欠了别人的?”

    “赌马场的高利贷,至少三家。”黄家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爸这个人,赌瘾不小,胆子不大,但架不住手气差。三个月之内输了一百多万,拆东墙补西墙,最后补到我这儿来了。”

    邱莹莹靠在车门上,闭了闭眼。

    “所以你买了我。”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黄家斜没有否认。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邱莹莹睁开眼,看着那面被红漆泼脏的墙,忽然觉得很可笑。

    二十二年前,邱大海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二十二年后,邱大海用她抵了两百三十万的债。

    她曾经以为“父债子偿”是个古老的成语,没想到有一天会活生生地落在自己头上。

    “我想上去看看。”她说。

    “看什么?”

    “看看我家还剩什么。”

    黄家斜没有说话,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灯坏了,昏暗的光线从破损的窗户外透进来,照在堆满杂物的楼梯拐角上。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无抵押贷款——每一张都像这个社区的伤疤。

    邱莹莹走在前面,黄家斜走在后面。他太高了,在狭窄的楼道里不得不微微低头。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邱莹莹帆布鞋的轻软脚步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了四楼,邱莹莹掏出钥匙开门。锁是坏的,上次被撬过之后就一直没修好,她用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开了。

    屋里的情景让邱莹莹愣在了门口。

    客厅一片狼藉——茶几被掀翻了,电视屏幕碎了,沙发被刀片划开了一道道口子,海绵翻了出来。墙上的全家福被撕下来踩在地上,玻璃框碎成了渣。她妈最爱的那盆君子兰被连根拔起,泥土和花瓣撒了一地。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妈要是看到这个家变成了这样,怕是心脏会直接停跳。

    “邱大海!”她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没有人应。

    她爸跑了。

    欠了一屁股债,把女儿卖了,然后跑了。

    邱莹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空的。走到父母的卧室,衣柜里少了一半衣服,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存折、户口本、她妈的几件金首饰,全没了。

    邱大海不是跑了,是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跑了。

    她站在那个乱七八糟的卧室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连渣都不剩。

    “我要找我爸。”她转过身,看着靠在门框上的黄家斜,“你知道他在哪。”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黄家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参观一个与他无关的废墟。他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

    “告诉我。”

    “然后呢?你去找他,跪下来求他回来?还是打他一顿出气?”

    邱莹莹被问住了。

    是啊,找到邱大海又能怎样?钱已经没了,债已经欠了,协议已经签了。找到那个懦弱自私的男人,不过是在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上再补一刀。

    “我要他回来面对我妈。”她说,“我妈在ICU,他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黄家斜看了她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邱莹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在ICU,其实是最好的地方?至少在那里,讨债的人进不去。”

    邱莹莹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这一层。

    黄家斜直起身,从门框上离开,朝她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了,但同时也让邱莹莹看清了他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签了协议,这三个月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你妈在医院,我会安排人照顾。你弟在学校,学费我来出。至于你爸——”

    他停顿了一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爸欠的债,我已经清了。但他欠你的,你自己看着办。”

    邱莹莹仰头看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很矛盾。

    一方面,他用最冷酷的方式把她买了下来,让她签了一份近乎屈辱的协议。另一方面,他又在替她善后——安排人照顾她妈,替她弟交学费,甚至没有逼她去追那个跑路的父亲。

    他不是好人,但也好像不是纯粹的坏人。

    他是什么?

    “黄先生,”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哑,“你到底为什么要找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他没有正面回答。

    这一次,黄家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锋利的下颌线勾勒出一层暖色的光晕。他站在那间破败的屋子里,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像一个误入废墟的君王。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他最终说。

    邱莹莹心头一跳。

    “谁?”

    黄家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

    “去哪?”

    “回酒店。今晚有个宴会,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宴会?”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裙子,“我穿这个?”

    “衣帽间里不是还有两套?挑一套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的?”

    黄家斜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淡褐色的瞳孔被映成了琥珀色,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能配得上我的。”他说。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门框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这个男人,自大、傲慢、控制欲强、说话像扔刀子——偏偏还长得好看得要命。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黄家斜站在那面被泼了红漆的墙前面,正在打电话。

    “把这条街的监控调出来,找到泼漆的人……对,不管是谁的手下,告诉他,邱大海的债我收了,谁再动这家人,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见邱莹莹站在身后,表情微微一顿。

    “偷听别人打电话不礼貌。”他说。

    “你在我家门口打电话,还怪我偷听?”邱莹莹忍不住怼了回去。

    黄家斜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觉得有点意思。

    “你胆子不小。”他说。

    “我胆子要是不大,就不会签你那份狗屁协议。”

    “狗屁协议?”

    “就是狗屁协议。”

    黄家斜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控制感。

    邱莹莹浑身僵住了。

    “邱莹莹,”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在我面前,想说什么都可以。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回头丢下最后几个字:

    “别撒谎。”

    车子驶出老旧的小区,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捏她下巴的那个动作,不过短短三秒,却让她感受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一只猫被一只大型猛兽叼住了后颈——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咬断你的脖子,但它只是叼着,不松口,也不用力。

    “你在想什么?”黄家斜忽然问。

    “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邱莹莹脱口而出,然后后悔了。

    “什么人?”他目视前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换挡杆上,“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一个有钱的混蛋。”

    黄家斜低低地笑了一声。

    “继续。”

    “一个控制欲极强、自以为是、把人当商品的有钱的混蛋。”

    “还有呢?”

    “还有……”邱莹莹咬了咬嘴唇,“还有,你好像没那么坏。”

    车内安静了几秒。

    黄家斜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打了转向灯,驶入帝景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动作流畅得像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车子停稳后,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墙壁。

    “邱莹莹,”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三个月之后,你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邱莹莹愣了一下。

    三个月之后——如果她还能安然无恙地活过这三个月的话——她得找工作,得赚钱,得照顾妈妈,得供弟弟读书。两百三十万的债没了,但生活还在,压力还在,那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还在。

    “找份工作,好好过日子。”她说。

    “什么工作?”

    “我学的是会计,考了初级证,应该不难找。”

    黄家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邱莹莹跟在后面。电梯里,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电梯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紧绷,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这个男人,有秘密。

    邱莹莹想。

    而且那个秘密,跟她有关。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门开了。走廊尽头的实木双开门已经打开,陈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黄先生,老爷子打了三个电话过来,说今晚的慈善晚宴您必须出席,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要带宋小姐过来,说是给您做女伴。”

    黄家斜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冷得走廊里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

    “告诉他,”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有女伴了。”

    陈二的目光移向邱莹莹,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黄家斜问。

    “黄先生,老爷子说……宋小姐是宋家的人,您不给宋家面子,老爷子那边不好交代。”

    黄家斜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陈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安宁。

    “陈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跟了我几年?”

    “五年,黄先生。”

    “五年了,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陈二低下头:“知道。黄先生最讨厌别人替他做主。”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陈二不说话了。

    黄家斜收回视线,大步走进办公室。邱莹莹小跑着跟上去,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进去。

    “你——”她刚开口,就被黄家斜打断了。

    “去换衣服。衣帽间里有一套红色的,穿那套。”

    “红色?什么场合穿红色?”

    “今晚的场合。”

    “可是——”

    “邱莹莹,”黄家斜回头看她,目光凌厉,“你是不是忘了协议上写的?”

    邱莹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向衣帽间。

    她在衣帽间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套“红色的”——一件酒红色的及地长裙,吊带设计,后背开得很低,裙摆像水一样流淌开来。

    邱莹莹拿着那条裙子,手都在抖。

    她这辈子穿过最暴露的衣服是高中运动会的短袖短裤。这条裙子——这条裙子穿上之后,她后背几乎全露在外面。

    “有没有别的红色?”她翻遍了衣帽间,发现其他红色系的衣服要么太短,要么太透,要么就是这件最“保守”的了。

    她咬着牙换上,站在镜子前,整个人都不好了。

    裙子出乎意料地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酒红色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光,锁骨精致得像蝴蝶的翅膀,后背的蝴蝶骨在镂空的设计下若隐若现。裙摆拖在地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身高修长了不少。

    她的头发还是高马尾,和这条礼服裙完全不搭。

    “换了吗?”门外传来黄家斜的声音。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黄家斜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点锁骨的弧度。他的头发微微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冷淡的褐色眼睛。

    他看见邱莹莹的那一刻,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流星。然后他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戴上。”

    是一对耳环,钻石的,不大,但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我、我没有耳洞。”邱莹莹说。

    黄家斜皱了皱眉,把耳环收了回去,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细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红宝石,和她的裙子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

    他走到她身后,把项链绕过她的脖子,扣上搭扣。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

    邱莹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头发放下来。”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邱莹莹抬手解开发绳,长发倾泻下来,披散在肩头,遮住了裸露的后背。

    黄家斜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她。

    “行吗?”邱莹莹问,声音有点紧张。

    黄家斜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走了。”他在前面说。

    邱莹莹提着裙摆跟上去,高跟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衣帽间里的,码数刚好——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黄先生,”她在电梯里忍不住问,“你说的那个宋小姐是谁?”

    黄家斜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她的影子,面无表情。

    “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她是你前女友?”

    黄家斜转头看她,目光带着一丝审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邱莹莹老实说,“你这样的人,前女友应该很多吧?”

    “我什么样的人?”

    “就是……有钱、好看、性格很差的那种。”

    电梯到了,门开了。门外是大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黄家斜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在电梯里转过身,面对她。

    他太高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不得不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电梯里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深邃而危险。

    “邱莹莹,”他说,“第一,我没有前女友。第二,我的性格不差,只是对你没耐心。第三——”

    他伸出手,替她把滑落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很温柔,但邱莹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第三,今晚你站在我旁边,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慌。记住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黄家斜收回手,转身走出电梯。

    邱莹莹跟在后面,心跳如鼓。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刚才替她别头发的那一下——太近了,近到她闻到了他身上雪松和柑橘的味道,近到她看清了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下垂,和他整个人冷硬的气质完全不符。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邱莹莹,你在想什么?

    这个男人是你的债主,是你签了三个月卖身契的雇主,是一个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的危险人物。

    你对他,只能有一种情绪——警惕。

    酒店大堂里,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已经等在门口。陈二拉开后座的车门,黄家斜先上了车,邱莹莹跟着坐进去。

    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柔软得像云朵。但邱莹莹坐得笔直,尽量不碰到旁边的黄家斜。

    “放松。”黄家斜说,“你这样子看起来像是被我绑架的。”

    “不是吗?”邱莹莹小声嘀咕。

    黄家斜侧头看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冷笑,是那种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要是觉得这是绑架,那我一定是史上最亏的绑匪。花两百三十万绑一个人,还要倒贴衣服首饰。”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夜色染成斑斓的画卷。邱莹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灯光,忽然觉得很恍惚。

    几个小时前,她还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应届毕业生,最大的烦恼是毕业论文还没写完。现在,她坐在一辆价值千万的劳斯莱斯里,穿着一条比她一年生活费还贵的裙子,去参加一个她连名字都念不顺的慈善晚宴。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她卖掉了自己三个月的自由。

    车在一座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停下——不是帝景,是另一家同等级别的酒店。门口铺着红毯,两边站满了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成一片。

    邱莹莹看着窗外那个阵仗,脸色微变。

    “有记者?”她问。

    “怕什么?”黄家斜说。

    “我不想上新闻。我同学、老师、还有——”

    “还有你那个跑路的爸?”黄家斜接过话,“放心,他那种人,看到新闻只会庆幸自己跑得快,不会来找你。”

    这句话冷得像冰水,但邱莹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黄家斜先下了车。闪光灯瞬间密集了十倍,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着相机往前挤。

    “黄先生!黄先生!看这边!”

    “黄先生,今晚的慈善晚宴您准备了什么拍品?”

    “黄先生,有传言说您和宋家千金有婚约,这是真的吗?”

    黄家斜没有理会任何问题。他转过身,朝车内伸出一只手。

    邱莹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手腕上那块低调的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掌心干燥,握住她的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又不至于让她感到疼痛。

    邱莹莹踩着高跟鞋,提着裙摆,从车里走出来,站到了他身边。

    闪光灯疯了。

    “黄先生!这位女士是谁?”

    “是黄先生的女伴吗?”

    “请问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黄家斜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微微侧头,低头看了邱莹莹一眼。那个角度,在记者的镜头里,看起来像是一个亲昵的注视。

    邱莹莹感觉到了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慌。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面对着那片刺眼的闪光灯海洋,微微扬起下巴。

    她不会慌。

    不是因为身边站着黄家斜,而是因为她是邱莹莹——一个从小在贫民窟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女孩,一个被她亲生父亲卖了三次(八十万、两百三十万、还有她那不值钱的自尊)却依然站着的女孩。

    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除了身边这个男人。

    他是她唯一没见过、也完全看不懂的场面。

    红毯很长,从门口一直铺到宴会厅的入口。邱莹莹挽着黄家斜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在闪光灯的节奏里。

    她注意到黄家斜走路的姿势——不急不缓,步幅均匀,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个习惯了所有人目光的王者。他的表情冷淡而疏离,嘴角甚至没有一丝应付式的微笑,但偏偏就是这种面无表情,让那些记者更加疯狂。

    “黄先生!看这边!就一眼!”

    黄家斜当然没有看。

    他全程目视前方,只在邱莹莹差点被裙摆绊了一下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用手臂托了一下她的肘弯。

    “看路。”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鞋太高了。”邱莹莹低声回。

    “明天让人给你换一双矮的。”

    “不用,我能适应——”

    “不是问你意见。”

    邱莹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这个微笑是她从大学礼仪课上学来的,当时觉得没用,现在发现简直是人生必备技能。

    终于走完了红毯,进了宴会厅,闪光灯被隔绝在门外。邱莹莹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笑僵了。

    宴会厅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几十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摆着精致的花艺。天花板上垂着巨大的水晶灯,灯光柔和而温暖。台上有一个乐团在演奏轻柔的爵士乐,空气中飘着香槟和美食的气味。

    已经有很多人到了,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

    邱莹莹注意到,当黄家斜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是一种带着审视、计算和某种微妙敬畏的目光。

    “黄少来了。”

    “他旁边那个女的是谁?没见过。”

    “新欢吧?不是说宋家那位今天也来吗?这下有好戏看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邱莹莹还是听到了一些。

    黄家斜像是完全听不到这些声音一样,带着她走到最前面的一桌,拉开一把椅子。

    “坐。”

    邱莹莹坐下,发现这一桌只有六个位置,每个位置前面都摆着烫金的姓名牌。她看了一眼黄家斜的位置旁边的牌子——上面写着“宋婉清”。

    她的位置在黄家斜的另一边,没有姓名牌,显然是个临时加进来的。

    宋婉清。

    就是那个“宋小姐”吧。

    邱莹莹正想着,宴会厅的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她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女子款款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但眉眼间和黄家斜有几分相似。

    “黄老爷子来了。”旁边有人小声说。

    黄家斜的父亲。

    邱莹莹下意识地看向黄家斜,发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走近了,邱莹莹看清了她的长相。

    宋婉清很美,是一种精致到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的美。她的五官明艳大气,妆容浓淡相宜,身材高挑,在香槟色礼服的包裹下像一朵盛放的牡丹。她挽着黄老爷子的手臂,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黄家斜身上。

    “家斜。”她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唱歌,“好久不见。”

    黄家斜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小姐。”

    疏离的称呼,冷淡的语气,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宋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她的目光移到了邱莹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位是?”她问,语气依然温柔。

    “我的女伴。”黄家斜说,没有介绍邱莹莹的名字。

    宋婉清的笑容更深了,但邱莹莹看得出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黄叔叔,”宋婉清转头看向黄老爷子,语气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家斜还是这么不爱理人。”

    黄老爷子——黄镇山,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沉沉。

    “家斜,婉清今晚没有男伴,你照顾一下。”

    不是商量,是命令。

    黄家斜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父子俩对视了几秒,空气像是凝固了。

    “爸,”黄家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有女伴了。”

    黄镇山的目光移到邱莹莹身上,那种审视比黄家斜的更加直接、更加不加掩饰,像在看一件来路不明的商品。

    “这位小姐是?”他问。

    “邱莹莹。”这次黄家斜回答了,但依然没有加任何身份说明。

    “邱小姐在哪里高就?”

    邱莹莹刚要开口,黄家斜替她回答了:“她在我身边做事。”

    这个回答暧昧到了极点。

    “在你身边做事”——是助理?是秘书?还是别的什么?

    黄镇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再追问。他拍了拍宋婉清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婉清,你先坐,我跟他谈点事。”

    宋婉清乖巧地点了点头,在黄家斜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就是那个写着“宋婉清”的牌子前面的位置。

    邱莹莹注意到,黄家斜在他父亲面前和在其他人面前完全不同。在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前,他收起了所有的慵懒和不羁,像一头被套上了缰绳的狼——依然危险,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

    黄镇山带着黄家斜走到了一旁,父子俩低声说着什么。黄家斜的表情越来越冷,下颌线绷得死紧,但始终没有反驳。

    邱莹莹收回视线,发现宋婉清正在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宋婉清问,笑容依然完美。

    “邱莹莹。”

    “邱小姐,你和家斜认识多久了?”

    “今天刚认识。”

    宋婉清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今天?”

    “对,今天下午。”邱莹莹如实回答。

    宋婉清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香槟抿了一口。

    “邱小姐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过呢,我劝你一句——家斜这个人,对什么东西都只有三分钟热度。尤其是新鲜的东西。”

    邱莹莹听懂了她的意思。

    宋婉清在告诉她:你不过是个新鲜玩具,玩腻了就会被扔掉。

    “谢谢宋小姐提醒。”邱莹莹说,表情平淡,“不过我和黄先生之间,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哦?那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债主。”

    宋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债主?家斜?他借你钱了?”

    “不是借,是——”

    “邱莹莹。”

    黄家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邱莹莹转头,看见他大步走回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冷了。

    “跟我来。”

    “去哪?”

    “别问。”

    他抓起她的手腕,拉着她离开了座位。邱莹莹踉跄了一下,高跟鞋差点崴了脚,被他一把拽住。

    “你能不能温柔点?”她压低声音说。

    “不能。”

    他把她带到宴会厅角落的一个露台上。露台不大,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头顶挂着几串暖黄色的灯珠。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和远处车流的喧嚣。

    关上门,宴会厅里的喧闹被隔绝在外。

    黄家斜松开她的手腕,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有火吗?”他问。

    “我不抽烟。”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火,不是抽不抽烟。”

    “没有。”

    黄家斜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里,烦躁地揉碎了。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此刻的样子和之前那个冷傲倨傲的黄家斜判若两人。现在的他看起来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无处发泄。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黄家斜抬眼看她,目光锐利。

    “跟你没关系。”

    “那你把我拉出来干什么?”

    “让你陪我。”

    “陪你?”

    “协议上写了的,我去哪你去哪。”他把揉碎的烟丝弹进垃圾桶,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露台上方的夜空,“现在我在这个露台上,你也在这个露台上。很合理。”

    邱莹莹无语了。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但又不完全是冷漠。你把我买下来,但又不像对待一个……一个所有物那样对我。你说我长得像一个人,但你不说是谁。你爸让你跟宋婉清在一起,你不愿意,但又不敢直接反抗。”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他的反应。

    黄家斜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飘动。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脆弱。

    “你很会观察。”他最终说。

    “不是我观察力强,是你太明显了。”

    黄家斜忽然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明显?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明显。”

    “那是因为你身边的人都怕你,不敢说。”

    “你不怕我?”

    邱莹莹想了想:“怕。但不是怕你这个人,是怕你手里的权力。你这个人本身——”她歪着头看了看他,“好像没什么好怕的。”

    黄家斜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被暖黄色的灯珠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杏眼又圆又亮,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坦诚。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邱莹莹开始不自在。

    “你脸上有东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夜空,“邱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你签的那份协议,可能会让你陷入很危险的境地?”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黄家斜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这个人,身边从来不留没用的人。你对我来说有用,但你不知道这个‘用’是什么。”

    “那你告诉我。”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黄家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出乎意料地轻。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会放你走。你的债清了,你妈有人照顾,你弟的学费我出到大学毕业。你拿着这些,去找个班上,好好过日子。”

    邱莹莹愣住了。

    “你说的是真的?”

    “我从来不骗人。”

    “那你现在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要我用什么?”

    黄家斜收回手,插进裤袋里,转身走向露台的门。

    “因为你知道了,就不会留下来了。”

    他推开门,宴会厅里的灯光和喧闹重新涌了出来。

    “走吧,宴会快开始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是谜。

    他花了兩百三十万买她三个月,却不告诉她原因。他在所有人面前冷若冰霜,却在露台上替她拢头发。他说她对他“有用”,但又说“知道了就不会留下来”。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跟着他走了出去。

    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邱莹莹既然签了字,就会扛到底。

    她不是邱大海,不会跑。

    她是一个能站着,就绝不跪着的人。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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