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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亲娘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禅院里的气氛僵得像冻住的湖水。

    谢氏还在哭。

    顾侯爷站在她身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家人坐在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沈承硕低着头,一手揽着糖糖,一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澄安站在两家人中间,手里攥着佛珠,转得飞快。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太自然,但尽力维持着一个住持应有的从容:“诸位施主,先不要吵了。事情已经出了,吵也解决不了问题。

    “不如坐下来,把话说清楚,也许里头有什么误会也不一定。”

    谢氏还要哭,被顾侯爷按住了肩膀,抽噎了几下,勉强收了声。

    澄安松了一口气,赶紧吩咐身边的僧人去备茶点。

    僧人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端上来几只青瓷碟子。

    天池茶是寺里自产的,茶叶细嫩,泡出来的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八珍糕、玉带糕、蜜饯、盐渍果干,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整整齐齐的。

    澄安指着碟子里方方正正、色如凝脂的糕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推介的意思:“这是寺里新出的玉带糕,是寺中有僧人特地去金山寺学回来的,诸位施主尝尝。”

    糕身莹白温润,衬在青瓷碟中,糕身上面还用食用红印浅浅地拓了一朵莲花,颇有几分禅意清趣。

    谢氏从早晨到现在只喝了一碗八宝粥,方才又哭闹了一通,嗓子也干了,肚子也空了,早饿得前心贴后背。

    她接过僧人递来的茶,润了润嗓子,目光落在碟中的玉带糕上。方方正正,莹白无暇,看着就有食欲。

    她伸手拿起一块,正准备送入口中。

    “顾夫人,不能吃。”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谢氏的手顿在半空中,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糖糖从沈承硕怀里探出头来,小脸绷着,认认真真地看着谢氏,一字一句地说:“玉带糕里面有桂花糖馅儿。

    “桂花和糯米做的。”

    谢氏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糖糖。

    糕身莹白如雪,闻不到桂花的香气,表面光滑细腻,看不出任何馅料的痕迹。

    她皱了皱眉,根本不信。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话都说不利索,还能知道这糕点里有什么?

    怕是在胡说八道。

    “小孩子不懂不要乱说。”谢氏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又把糕点往嘴边送。

    澄安在旁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顾夫人,这位小施主说得不错。玉带糕的夹心里,确实是桂花糖浆。”

    谢氏的手又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澄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把手里的玉带糕放回了碟子里。

    谢氏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惊疑。她不能吃桂花这件事,除了家里人,没有外人知道。

    小时候第一次吃桂花糕,吃完就鼻子发痒、打喷嚏、流清涕,当时家里以为只是偶感风寒,没当回事。

    后来每次吃桂花都这样,家里才重视起来,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先天体质,对桂花之物不耐受,以后饮食中需避开。

    长大之后,桂花的气味也会让她不适,喷嚏连连、涕泪横流,实在不雅。

    所以在外宴饮,她从不碰加了桂花的东西,连桂花茶都不喝,这一点连跟她来往多年的夫人们都不知道。

    家里的下人也都嘱咐过,但凡有桂花入馔的菜式点心,一概不许往她面前摆。

    糖糖是怎么知道的?

    她看了苏清瑶一眼,苏清瑶端着茶盏,脸上也带着几分惊讶,看那表情不像是装的,倒像是真不知道女儿会说这话。

    她又看了看沈承硕,沈承硕低着头,手指还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看不出什么。

    她又看了看沈承砶、沈承砾、沈承砚,几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意外,但不算太意外,像是已经习惯了糖糖时不时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谢氏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她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是怎么知道我不能吃桂花的?”

    糖糖眨了眨眼,愣了一下,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谢氏,摇了摇头,说:“糖糖不知道。

    “糖糖只是怕夫人不知道玉带糕里有桂花糖馅儿,告诉夫人一声。”

    她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说完,她又缩回了沈承硕怀里,把脸埋在大哥哥的肩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怯怯地看着谢氏。

    禅院里又安静了。

    苏清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八珍糕还摆在碟子里,没有人动。

    蜜饯和盐渍果干也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红红绿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泽。

    谢氏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她又看向糖糖,看了好一会儿。

    糖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特别像顾怀瑾小时候的模样。

    刚一想到这里,谢氏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像是被烫着了似的,飞快收回目光,垂下眼,看向自己手里的茶盏。

    糖糖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肯说,谢氏却想了许多。

    谢氏坐在沈家禅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糖糖身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陈年旧事。

    那年棠棠才三岁,刚会自己端碗吃饭,说话还带着奶音。

    她误食了桂花蜜,浑身起疹子,鼻子痒得受不了,打喷嚏打得眼泪直流,养了好些日子才好起来。

    棠棠吓坏了,抱着她的腿哭,说娘亲不要死。

    从那以后,棠棠就不许家里再出现桂花,连自家庄子里的桂花树都叫人挖走了。

    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把一件事记这么久,她当时还觉得欣慰。

    还有今年秋天的事。

    昭棠带着丫鬟去摘了桂花回来,晒干了装在香囊里,放在她枕头底下,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回家一进屋就开始鼻子发痒、打喷嚏、流清涕,幸好是在自己家,没有在外面丢脸。

    养了两天才好。

    她当时没有多想。

    毕竟女儿丢的时候才三岁多,记不清楚事情也正常,能记得娘亲喜欢香囊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能记得娘亲不能闻桂花?

    她甚至还感动了好一阵子,觉得女儿虽然丢了几年,心里还是有她这个娘的。

    可如今,糖糖一个五岁的孩子,跟她非亲非故,甚至没见过几次面,居然知道她不能吃桂花。

    谢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她抬头看了糖糖一眼。糖糖还缩在沈承硕怀里,小脸埋在大哥哥的肩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怯怯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

    不是看热闹的眼神,不是幸灾乐祸的眼神,甚至不是刻意讨好谁的眼神,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谢氏打了个寒战。

    她不敢再想了。

    顾侯爷坐在旁边,等着谢氏继续说话。

    他等了半天,谢氏一个字都没说。他皱了皱眉,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脚。谢氏反应慢了半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一样,身子微微一震。他又踢了一下,她才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了?”顾侯爷压低声音。

    “没……没事。”谢氏放下茶盏,站起来,声音有些飘,“我惦记昭棠,先回去看看。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有等顾侯爷回答,转身就走。脚步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像是在逃。顾侯爷愣了一下,看了看苏清瑶,又看了看沈家几个孩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不愿意跟苏清瑶一介女流之辈对峙,更不愿意跟沈家几个孩子计较,便也站起来,朝苏清瑶拱了拱手,说了句“告辞”,跟着谢氏走了。

    苏清瑶没有起身相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谢氏径直回了自家禅院。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顾昭棠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又浅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丫鬟珍珠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小声说夫人,小姐还没醒。

    谢氏没有应她。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顾昭棠的脸,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证明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看看她,好好看看她。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顾昭棠的额头。不烫,但有一层薄汗。她又摸了摸她的后背,寝衣湿了一片。

    “打盆温水来。”谢氏吩咐。

    珍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端了盆温水进来,拧了帕子递过来。谢氏接过帕子,轻轻拉开顾昭棠的衣领,替她擦拭后颈出的汗。

    帕子触到皮肤的那一刻,谢氏的手指僵住了。

    顾昭棠的后颈干干净净,洁白如玉。没有胎记,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

    谢氏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帕子往珍珠手里一塞,站起来,快步往外走。珍珠在后面喊了一声夫人,她没有应,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逃出了禅房。

    谢氏在护国寺里走了很久。

    她穿过大殿前的广场,走过放生池边的长廊,绕过藏经阁的墙角,穿过一片竹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她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像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胎记是假的。昭棠后颈没有胎记。那她是谁?真正的棠棠又在哪儿?

    她忽然想起糖糖。那双亮亮的、像山涧清泉一样的眼睛,那个怯怯地看着她、告诉她玉带糕里有桂花糖馅儿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才五岁,跟她非亲非故,甚至没见过几次面,居然知道她不能吃桂花。

    谢氏的脚步停住了。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了沈家禅院的门外。

    院子里传来笑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声,是真的高兴、从心底泛上来的笑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大哥,你是不知道,”是沈承砚的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我跟三哥进门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糖糖,根本没看见你。你还怕被我们认出来,侧着脸躲了半天,结果我们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屋里哄堂大笑。谢氏听出了沈承砶闷闷的笑声,沈承砾克制而温和的笑声,还有苏清瑶的笑声,不大,但很真。

    沈承硕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何止没认出我,四弟还怀疑我是故意接近糖糖的坏人,盘问了我半天。”

    笑声更大了。沈承砚的声音又响起来,理直气壮:“那能怪我吗?你戴着面具,谁认得出来?再说了,那时候糖糖满脸是血,我没把你当坏人打出去就不错了!”

    又是一阵笑。

    沈承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郑重:“娘,四弟和三弟没认出我也就算了。您进门的时候,嘴里喊着糖糖,眼睛还在满屋子找她,怎么就能一眼认出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谢氏站在门外,屏住了呼吸。

    苏清瑶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做娘的,哪有认不出自己孩子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别说面对面撞上了,就算只看你一个后脑勺,娘都能认出来。”

    谢氏站在门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从她的耳朵钻进去,顺着血脉,一路扎到心里。

    疼得她浑身发软。

    她想起顾昭棠,忽然觉得,那张脸好陌生。

    她又想起糖糖。想起她怯怯地看着自己的眼神,想起她拦着自己不让吃玉带糕时认真的小脸。

    那张脸,她第一眼看到就觉得有些眼熟。

    她当时以为是那孩子长得讨喜,如今想来,不是讨喜,是像。

    像谁?像她自己?像顾侯爷?像顾怀瑾?

    她说不上来,但那张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挥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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