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冷战

    弘历隔三差五的也会去其他使女那儿留宿,但有一大半的时日都是歇在苏颂歌这儿,至于金辰微那儿,他一次也没去过,像是遗忘了这个人一般。

    金辰微也曾试过装病,让人知会于他,但他只让大夫来给她看诊,命人送了些补品,并未亲自过去。

    眼看着弘历不为所动,金辰微也就消停了,没再闹腾,只盼着禁足期限快些结束。

    转眼就到了十月间,苏颂歌生辰将至,弘历一早许诺过,要带她出去游玩,在府中闷了一个月,她早就想出去透透气,是以十分期待。

    生辰前一日,弘历还特地交代她,让她明日一早做好准备,待他下朝归来再去西郊游玩。

    初九这日,鸡鸣时分,天尚未亮堂,弘历已然醒来,起身更衣上朝去了,苏颂歌被这动静惊醒,一想到今日要去西郊,她便激动的睡不着,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待窗外有亮光时,她亦起了身,让棠微为她梳妆。

    用罢朝食之后,她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屋里,不住的往外张望,等着弘历归来。

    弘历事先交代过,说是今日带苏颂歌出门,不在府中过生辰宴,是以后厨并未为她准备宴席,其他的使女们都以为她今日不在府中,只差丫鬟送了贺礼,皆未亲自过来,只有西卿来了一趟,一直陪着她。

    西卿本打算等四爷回来她就走,然而直等到晌午,四爷仍未归来。

    白等了一晌午,苏颂歌那原本明亮的眸光渐渐变得黯沉,望了望窗外暖阳洒于地面的辉光,她失望哀叹,“看来今儿个是没戏了!”

    “四爷一向守约,今日没回,大约是临时有什么要事吧?你别着急,兴许四爷午后就会回来陪你。”

    再说弘历也不一定会回来。

    满心期待的游玩泡了汤,苏颂歌的情绪很低落,怎奈西卿一直在安慰她,她不便摆脸子,只能强颜欢笑,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不回也无妨,只要有你陪我过生辰,我便知足了。”

    到得晌午,后厨来不及备大宴,只备了六道菜,为她煮了一碗长寿面,苏颂歌在西卿的陪伴下勉强用了些饭菜,而后借口要午歇,独自躲在帐中生闷气。

    她从不在乎弘历是否过来,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生气了,无故失约,也不让人传句话讲明因由,害得她白白等了那么久,当真可恼!

    他不回便罢,她若能出门也可以,但她差棠微去问了,府门口的侍卫说,四爷不陪同,她不能单独出府。

    整个下午,弘历都没回来,苏颂歌苦闷至极,懒得起身,连晚饭都没用,棠微劝她莫恼,“四爷应该被皇上留下了吧?否则他不可能失约,应是特殊情况,还请格格见谅,等四爷回来,先听他怎么解释。”

    实则午歇过后,她心里的怒火有所消减,不似上午那般怨愤,她也明白宫中随时都有要事发生,弘历可能是真的脱不开身,只要他晚上回来跟她解释清楚,确定是不可避免的原因导致失约,那她可以谅解。

    出乎意料的是,直至入夜后,弘历仍未归来,苏颂歌记得他曾说过,只要过了戌时两刻,宫门便会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眼瞧着主子心神不宁,棠微主动提出去找人打探一番。

    一刻钟后,棠微才归来,此时苏颂歌正坐在帐中闲翻着书页,但她心烦意乱,并未真正看进去,听到脚步声,她顺手放下书页,迫不及待的询问,“如何?打听到了吗?四爷可是留宿宫中?”

    棠微并未立即作答,面上明显有所迟疑,“四爷他……他已经回府了。”

    苏颂歌颇觉诧异,“他人呢?”

    为难的棠微声音越来越低,苏颂歌仔细聆听,才惊觉她说的是---四爷去了高柳葵那儿。

    高柳葵生辰那晚,他在陪着,实属人之常情,如今她过生辰,他白日失约,晚上也不来给她一个交代,又去了旁人那儿,纵使苏颂歌再怎么大度,此刻她这心里也难以平静,翻滚的涩意不断的侵蚀着她的心肺,搅得她不得安宁。

    先前的和睦相处令她生出一种错觉,她总觉得弘历待她还算可以,两人聊得很投机,即便不是唯一,好歹也算是朋友吧?

    直至今日,她才惊觉她在弘历心中不过如此,苦笑了一声,苏颂歌再不多言,只觉任何抱怨都是多余,默默滑进被中,“天色已晚,我要睡了,你不必再守着,早些安置吧!”

    主子的面色看起来很平和,但棠微能从她那黯然的眼神中感觉到她心中的落寞。

    这回连棠微都不知该如何为四爷开脱了,她也觉得四爷今日的行为着实过分,主子心里肯定不好受,棠微也就没再加油添醋,帮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帘,而后出得屋子,关上房门。

    蜷缩在被中的苏颂歌听着窗外阵阵风声,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要相信弘历的话,他的许诺根本不值得相信,他的态度亦令她失望至极!

    一夜无话,再次醒来,看到天边金灿灿的旭日,感受这秋阳洒向大地的辉光时,苏颂歌又觉这人生还是很美好的。

    她已经不再琢磨昨晚之事,逐渐控制好情绪,孰料弘历竟又来了!

    彼时她正在拿棠微练手,练习画眉,主仆二人有说有笑,当他的身影赫然映入她眼帘的那一刻,苏颂歌笑容渐消。

    察觉到主子神情有变,棠微回头望去,这才惊觉四爷来了,外头居然无人禀报,四爷来得悄无声息。

    他一到场,棠微再不敢坐着,立时站起身来,向他行礼。

    苏颂歌却不吭声,连声招呼都懒得打,将手中的眉石放下,兀自转身去往帐边坐下。

    纵使隔着绢纱屏风,弘历也能瞧得出来,她神色不对。

    心知肚明的弘历摆了摆手,棠微会意,福身退下。

    屋内只剩他二人,弘历缓步近前,将一方盒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这是送给你的生辰贺礼。”

    说话间,弘历将盒子打开,里头放着的是一锭金子,这金子上头还嵌着一枚金如意,小巧且精致,

    “此物寓意一定如意,希望你能事事如意。”

    回想起昨日受的那些委屈,怒火再次升腾,搅乱她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湖。

    半垂的羽睫遮挡住眸底的怨忿,苏颂歌别过脸去冷声道:“我的生辰已过,四爷无需送礼。”

    此事他确实办得不妥,理亏的弘历温声解释道:“昨儿个入宫后皇阿玛给我指派了一些政务,我忙着处理,不得空回来陪你,这礼早已备好,却没能及时送给你。”

    苏颂歌心下冷笑,揶揄道:“是,四爷白日里忙,回府后也忙。”

    她这话里有话,弘历又岂会不懂?

    未免她误会,他不顾规矩,决定将真相告知于她,“昨晚回府后我本打算来你这儿,孰料刚进门,揽月阁里就有人来禀报,说是柳葵有了身孕,吃不下饭,很不舒坦,此乃大事,我不能不去。她的状态很不好,我总不能丢下她就走,只能留下陪着。”

    “那你就不能派人来知会一声吗?”但凡他昨晚给个解释,她也不至于对他如此失望!

    “我也想过让人传话,可柳葵的身孕才两个月,不到三个月不可公开,这事儿原本是不能说的,我是看你心情不好,担心你误会我,以为我不重视你,所以才破了规矩,将事实道明。”

    在弘历看来,道出不该说的真相,这已是他最大的诚意,然而苏颂歌却不这么认为,他足足让她等了一日一夜,这个坎儿在她心里是迈不过去的,“所以呢?四爷您的意思是我应该感激涕零,感激你昨日失约,不给任何理由,让我煎熬了十二个时辰,今日竟然亲自来跟我解释?”

    她说话一向温和,今日却是句句带刺,惹得弘历心下不快,深吸一口气,他告诫自己要克制情绪,尽量心平气和的与她好好说话,“失约的确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明儿个我再抽空陪你出去游玩,你就别跟我置气了,成吗?”

    “你别再跟我许诺了,你已经消磨了我对你的信任。”实则这不算什么大事,谁都有突发情况,都有失约的可能,但弘历事后的态度令她失望至极,“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不愿吃任何人的醋,也从未奢求过你的爱,但我以为我们最起码应该算是朋友吧?如今看来,竟连朋友也不是!”

    他才没把她当朋友,“我把你当成我的女人!”

    这样的话并未令她感动,反倒让她觉得他很虚伪,“你的女人过生辰你为何不陪?生辰当日你失约,为何不立马给个解释?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脾气,不管你如何待我我都不会生气,所以你就无所谓,连个交代都不给。”

    “我这不是来跟你解释了吗?这是特殊情况。”

    “你若昨晚解释,我无话可说,但是过了昨晚,一切都没意义了。”

    事实就是这般,他并未撒谎,弘历实在不明白,迟几个时辰又能如何?

    “柳葵有了身孕,还身子不适,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我总不能丢下她就走吧?”

    男人大都理性,只讲事实,女人的心思却极其敏感,更在乎态度,“你若不许诺,我就不会抱希望,不会在无望的等待和煎熬的猜测中度过生辰,是你一早就应允我,我满心期待,却是这样的结果,你只在乎别人,可曾想过我会是什么感受?”

    已然说了这么多,她还在生气,弘历顿感头疼,“我若真不在乎你,直接让下人过来吱一声即可,何必亲自过来?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也跟你道歉了,你还想让我怎样?”

    所有人都认为弘历偏疼她,苏颂歌心里很明白,这份偏心不会太长久,但她却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月,他便腻了,对她再无耐心,她不过说句心里话,他就开始不耐烦了。

    意识到这一点,苏颂歌懒得再去争辩,疲声道:“四爷您没错,是我无理取闹,不识抬举,您不必再浪费唇舌了。”

    说弘历自认十分诚心的与她解释,她却揪住那一点不放,令他下不来台,以致于他再无耐心,扬声嗤道:“我在宫里忙了一整日,回到家你们还要争风吃醋,我已经尽量照顾你的情绪,你就不能理解我的难处吗?”

    面对他的指责,苏颂歌并未畏惧忍让,而是回望向他,直言不讳,“每个人都是自私的,都只会在乎自己的感受,四爷您是这般,我也不例外。”

    震惊的弘历怒气填胸,摇指恨嗤,“苏颂歌,你好大的胆子!仗着我宠你就无法无天,说话丝毫不顾忌。”

    “无缘无故就晾我一整天,这样的宠爱我不稀罕!你所谓的道歉不过是随口一说,实则你心里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你认为我就该无条件的包容你,你做什么都有你的理由,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一旦我提出我的观点就是在忤逆你,你觉得你的权威受到了质疑,可是四爷,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喜怒哀乐,你总说你很宠我,可宠爱不是只送礼即可,真正在乎一个人,就该给她最起码的尊重,让她表达自己的情绪,而不是一味的制止怨怪旁人,却始终不肯反思自己。”

    弘历自认为对她很特别,然而他所做的那些她根本不当回事,既如此,那他也不愿再去费神哄她,“你这是得寸进尺!既然你不稀罕,那我不来便是,好让你一个人清净清净!”

    忿然道罢,弘历再不多言,冷然拂袖转身离去。

    屋内一片寂静,再无争执,看着香炉内缓缓升起的青烟,苏颂歌不禁在想,她真的错了吗?

    若说有错,大约就是她错在太把自己当回事,以为弘历会把她当朋友,公正平等的对待她,尊重她的意见,可她却忘了,他是古代的皇子啊!

    目睹他离去的背影,苏颂歌非但没有痛苦,反倒觉得很轻松,还好老天让她早早的看清了现实,还好她没有陷进去,若是爱上了弘历,再被他这样冷落,她一定会很痛苦吧?

    此时的苏颂歌忽然有些理解金辰微的感受了,据常月所言,在她没来之前,金辰微是最受宠的那一个,她一来,弘历便不怎么搭理金辰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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