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除夕

    “你若喜欢,以后我年年都来陪你过年,只要你别嫌烦就行。”温若曦眸光含泪地笑道,当初她帮雪倾延医未必没存了私心,但现在却是真心拿雪倾当姐妹看待。

    “不会,永远不会。”雪倾握着她的手郑重道,仿佛许下一世的诺言。

    两人相视而笑,康熙四十三年的除夕,雪倾第一次在没有家人中度过,但她并不寂寞,因为有温若曦有梅璎陪着她。

    这日用过午饭,梅璎与芳初负责在一旁擀皮和馅,雪倾与温若曦一起包了许多饺子,到了晚膳时分拿到厨房去下锅煮了,端回来时还是热腾腾的。

    梅璎小心地倒了一小碟镇江陈醋然后取过竹筷递给雪倾两人,“姑娘和温格格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你们也忙了一天了,一道坐下吃吧。”雪倾含笑道。

    梅璎连忙摇头,“奴婢们还是等姑娘们吃完了再吃吧。”

    芳初亦在一旁附合,“万一被人看到了该说奴婢们没规矩了。”

    “让你们坐下就坐下哪来许多话,再说大过年的谁还会来这里,待会儿饺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见梅璎两人还在那里磨蹭,雪倾佯装不悦地道:“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温若曦亦劝道:“是啊,你们若执意这样反倒显得生份了,何况吃饺子本来就是要人多些才热闹,光我们两人未免寂寞了些。再过一会儿这府里就该放烟花了,正好可以一边吃一边看。”

    梅璎两人见推辞不过只得依言坐了,其实两人早就饿了,此刻闻到香喷喷的饺子哪还忍得住,当即埋头苦吃。

    “咻――呯!”一团五彩火焰在夜空中炸开,化做一朵唯美夺目的花朵,旋即隐没在黑夜中,但很快有更多的烟花升空,一个接一个绽放,将夜空点缀的犹如白昼,时而如金菊怒放、时而如牡丹盛开、时而又如彩虹翩跹、巨龙腾飞,令人目不瑕接。

    梅璎不知何时停下了吃东西,抬头怔怔看着令人目眩神移的烟花,良久才喃喃道:“真好看,比上回八贝勒大婚时还要好看。”

    芳初撇撇嘴不屑地道:“你是第一回见吗?每年都这样,现在还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待子时那会儿才叫真的好看呢,先是宫中燃放烟花,随即各府各院都会跟着放,整个京城上空全是烟花,可热闹了。”

    “真的吗?我家住在京郊,那里虽然也放烟花但远不及这里热闹。”梅璎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兴奋地拍手道:“那我一定要等过了子时再睡。”

    “你爱几时睡就几时睡,只要明日别起不来就成。”雪倾笑语了一句,起身与温若曦一齐携手走至院中,尽管隔了很远,但院中依然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温若曦环视了璀璨无比的夜空一眼感叹道:“好快,一转眼一年又过去了,从康熙四十年入府到现在已是三年有余,人啊,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老去。”

    “姐姐正值青春韶华,何来老字一说。”长风漫卷,吹得耳下那对琉璃缠丝耳坠晃动不已,人欲静,风却不止。

    “如今尚可说青春,那再一个三年之后呢,人总有老去的一天,纵然容颜尚娇心也老了,家人将我送我府原是指望着我能为他们带来荣华富贵,可惜,他们打错了如意算盘。”温若曦拢一拢袖子,遥遥望着那灿烂如许的烟花,说起家人时她并没有多少思念,反倒流露出一种讽意。

    雪倾黯然,许久才凝望着她莹白如玉的侧脸轻轻道:“叶氏张扬肤浅,其实远不如姐姐,只是姐姐的特别需要时间去细细体会。”

    “可是贝勒爷没有这个时间与心思。”她回眸一笑,冰蓝色的衣衫在夜风中翻飞如蝶,欲飞但是飞不起,似乎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缚住,有一种莫名的悲伤在里面,“贝勒爷的心早已许给了一个人,既是无心人又何来的心去细细体会其他女子的美与好,眼下的他只能看到流于表面的东西,譬如家世,譬如美貌。”

    惊讶在雪倾眉间浮现,“这些话是谁告诉姐姐的?”

    温若曦涩笑道:“何需人告诉,自己想想就明白了,莫看贝勒爷眼下宠着叶氏,其实她在贝勒爷心中什么都不是,宠只是宠罢了,并无情意在其中。”

    “倾儿。”这是她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温柔如静水流过耳际,“当初我为你廷医未必没存了私心,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论你信与不信,我只希望你好。倾儿,你有惊人的美貌,终老在揽月居太可惜了,当有更精彩的人生才是。”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声,如落花坠地,流水飘零,“何况……你的美貌注定你的人生会是一个极端,不是极致荣耀就是极致悲哀,这王府中会有太多人容不下你。”

    “我明白。”在长久的静寂之后,雪倾打破了沉默,此刻她的眼里再没有了迟疑,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以后每一年的除夕都要与姐姐一起过,雪倾绝不食言。”

    “那就好。”温若曦终于放心了,那句话已经是雪倾对她最好的保证,“很晚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嗯,我知道了。”目送温若曦离去,雪倾折身回屋,吃得满口汤汁的梅璎看到她进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抹手起身道:“奴婢这就把东西收了然后服侍姑娘睡觉。”

    “不急,我还想再坐一会儿。”雪倾怜惜地用帕子拭去她嘴角的汁水,“你若累了的话先下去休息吧,东西留着明天收拾。”

    “奴婢不累。”梅璎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快速将碗筷收拾好,但是看到桌上还剩着的一盘饺子她犯了难,不知该如何处置好,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留着等明天热热再吃,也省得浪费。

    梅璎一心要等着看子时的烟花盛会,雪倾又毫无睡意,干脆陪她一道等,她也想看看满京尽是烟花的盛况。

    主仆二人沏了一壶茶,围坐在桌前聊天,梅璎起先还很精神,叽叽喳喳讲着以前在家时的趣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讲话的速度明显慢了下去,且眼皮不住往下搭拉,哈欠一个接一个,到最后竟支着手睡着了,雪倾取来一件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然后打开房门想出去走一走。

    她竟然看到了一身朝服的胤禛。

    胤禛刚才路过揽月居时,想到数日前醉酒时遇到的那个女子,脚不由自主地踏了进来,正犹豫是否要进去,正好碰到她开门,当真是一件极巧的事。

    看到雪倾目瞪口呆的样子,胤禛心情突然没来由的大好,嘴角微微一扬走近几步道:“怎么,才几日不见便不认识我了?”

    这话令雪倾确信眼前看到的不是幻影,赶紧一丝不苟地行礼,“雪倾见过贝勒爷,贝勒爷吉祥。”

    “起来吧。”胤禛摆摆手,越过她径直往屋中走去。

    “贝勒爷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雪倾回过神赶紧跟着进了屋,怕吵醒睡着的梅璎,她刻意压低了声。

    “晚了我就不能过来吗?”胤禛随意打量了房间一眼,上回没仔细看,如今才发现这个房间与旁人比起来真是简陋的可以,除了必要桌椅柜箱等用具外竟再无旁的东西,连窗纸都已经旧的泛黄,倒是那些窗花贴得极是好看,令这屋子焕发出一丝活力。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雪倾连忙辩解,神态微有几丝窘意,今日的胤禛因是入宫赴宴后再回府用家宴,是以一身朝服朝冠未除。

    “今夜你就吃这个?”胤禛指着桌上剩下的饺子问,见雪倾点头眉毛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沉声道:“我不是吩咐过厨房除夕夜给每个格格的膳食除了饺子外还要有两荤两素以及四色点心吗?”

    “兴许是厨房事忙忘了吧。”雪倾淡淡回了一句,不受宠的格格在这王府中什么都不是,习惯跟高踩低的下人自然不会将之放在眼中,能欺就欺能扣就扣。

    胤禛是何等聪明乖觉之人,怎会不明白其中玄机,面色一沉冷哼道:“我一再责令府中不许出现欺上瞒下之事,没想到还是有人敢胆大包天,狗儿!”

    “奴才在。”随着胤禛的喝声,一个身量瘦小却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的少年从院外小步跑进来,垂手恭敬地问道:“四爷有什么吩咐?”

    “明儿个天一亮就叫厨房里管此事的人滚出贝勒府以后都不许在京谋生,另外你去问问高福,他是怎么管束下人的,养出这么一群欺上瞒下的狗东西,他若嫌这个总管之位做的太过无聊,爷不介意换个人。”胤禛冷冷道,幽暗的眸中有寒光在闪动,森森如钢刀,狗儿跟随胤禛多年,知道他这是动了真怒,不敢多言,记下他的话后悄然退下。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梅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胤禛在眼前吓得她当即从椅中跳了起来,睡意全无,结结巴巴地道:“奴、奴婢给贝勒爷请安,贝勒爷万福。

    “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下去吧。”胤禛挥手示意她出去,梅璎悄悄看了雪倾一眼,见她也点头方才福了一福退下。

    “在这里住着可还习惯吗?”胤禛轻咳一声,打破人令人不自在的静寂。

    雪倾倒了杯茶给他道:“无所谓习惯不习惯,适应就好了,左右有的吃与穿,妾身没想过太多。”

    “当真吗?为何我觉得你像是在怪我没好好待你?”胤禛眯起眼,并不接过她递来的茶,任由水汽在两人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容颜与目光。

    “贝勒爷想多了。”她放下已经烫得握不住的茶盏,浅浅一笑道:“于妾身来说,一箪食一瓢水足矣,贝勒府有那么多的人,朝中又有许多事,贝勒爷只得一个人一双眼,如何能顾得过来。”

    “你倒是会说话。”胤禛未必信了她的话,但面容到底柔和了几分,拨着绿松石串成的朝珠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约子时吧。”雪倾话音刚落,便觉手一紧,一只厚实的大手牢牢抓了她往外走,一直走到蒹葭池边方才站住,雪倾抚着胸口喘气道:“贝勒爷带妾身来这里做什么?”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拍了拍,只见刚才出现过的那个狗儿与另一人捧了几个黑黝黝的盒子放在地上,又恭敬地将两个火折子递给胤禛,然后躬一躬身退向远处。

    “贝勒爷你……”雪倾的话被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打断,循声望去,只见紫禁城方向升起无数道火光,一齐在夜空中绽放,在极致的绚目后化为星星火光隐去,再绽放再隐去,周而复始。

    雪倾看到胤禛的嘴巴动了动,但四周太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直到他将其中一个火折子吹亮递给她又指了指地上那些黑盒子附在耳边大声道:“你去把烟花点燃。”

    原来这些是烟花,雪倾恍然执了火折子一步步走过去,心中不仅没有害怕反面有几分兴奋,以前家中境况尚好时,过年也有燃放过烟花,不过那时阿玛额娘怕她受伤从不让她点火,只能在一旁与弟妹一起看着大哥放。

    雪倾与胤禛一齐各自点燃引线,然后快速退开,引线在星火中急剧缩短,等完全消失时,只见一团团火光从眼前闪现,在夜空中绽放出自身最美的姿态,面对自己亲手燃起的绚丽,雪倾不觉看痴了,并未发现胤禛的异常。

    平滑如镜的蒹葭池面如实倒映出夜空中的唯美,胤禛默默地望着池面,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欢愉之色,他本该与林幽一齐在这里放烟花的,可是林幽最终却选择老八而背弃了他,林幽,你明知我是如此爱你,明知我将你视作生命,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怎么可以!

    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因太过用力泛起了白,青色的血管仿佛随时会破肤而出,压抑太久的悲伤于一瞬间暴发出来,令他痛苦到极至,在胤禛近乎崩溃的时候,一双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缓慢却坚定的将他手指一个个掰开,当全部掰开时他的掌心多了一个碎裂的玉扳指。

    “您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迎向他阴冷毫无暖意的目光雪倾长长叹了口气,握紧他微微颤抖的手一字一句道:“这个世间不是只有林幽姑娘一个女人,您的人生也不仅为了一个林幽姑娘。您是四爷,是四贝勒爷,是大清王朝最尊贵的皇子,不是一般庸碌无为的平民百姓,您的人生应与大清万里锦绣江山在一起,与天下百姓在一起。林幽姑娘不过是您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是全部,现在不是,将来也永远不是。”

    “你越僭了。”他冷漠的声音恍如从地狱而来,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雪倾凝眸一笑,嫣然生姿,“若能让贝勒爷放下心中执念重新振作,就是越僭一次又何妨。”

    说到最后一句神情已是无比严肃,广袖一展,端端正正跪下去道:“请贝勒爷治妾身越僭之罪!”

    地,坚硬如铁,双膝跪在上面生疼,许久,跪的双腿都有些麻木了,才听到一声疲惫的叹息,一双大手扶住她的双肘,“起来吧,地上凉。”

    雪倾从未见胤禛脸色如此难看过,一片惨白,仿佛刚刚大病一场,扯着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你很有胆识,这些话就是福晋也不敢说。不过,确实,即使我将自己逼疯了林幽也不会回心转意,反而会教人看笑话。”

    胤禛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

    “贝勒爷能想通就好。”雪倾暗吁一口气,她还真怕胤禛一怒之下会治她的罪,幸好……幸好一切如她所想。

    “叫我四爷,我喜欢听你这样叫。”胤禛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是,四爷。”雪倾乖巧地答应,目光一垂,落在胤禛手心那枚裂掉的玉扳指上,“四爷能将这个送给妾身吗?”

    “你要来何用?”这个玉扳指是胤禛成人礼那年康熙赏的,上好的老坑玻璃种,这么多年来一直带在手上,他很是喜欢,想不到这次无意中弄裂了,不免有些可惜。

    “这个扳指玉色这般好,若就此扔了实在可惜,妾身想着左右只是裂了几道并不是碎得很利害,用金边包了之后还可以戴。”

    “你?”胤禛哑然失笑,拉过雪倾纤巧的手与自己一比,两人拇指大小相差极多,“你确定可以戴吗?”

    雪倾娥眉微微一皱,旋即又舒展了道:“即使手上带不了,妾身也可以拿根丝线串了挂了脖子上啊。”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也罢,就赏你吧,改明儿我叫工匠补好后再给你送来。”胤禛想了想答应了她的要求。

    “谢四爷。”雪倾回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就是这个浅息即止的微笑,却让胤禛铭记了一生一世,之后的数十载岁月,不论恨不论爱,这个微笑始终不曾泯灭,长记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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