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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告白

    沈映梧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雪。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承尘,熟悉的帐幔,熟悉的气息。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一点也感觉不到冬日的寒意。

    她想动一动,腹部的伤口立刻传来钝钝的疼。

    “映梧……”

    那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裴既明。

    沈映梧偏过头,看见他坐在榻边的椅子上,身子前倾,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眼睛里布满血丝,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着。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大人……”她开口:“你守了多久?”

    裴既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寸一寸往下移,移到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移到她被绷带包裹的腹部,然后又移回来,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太深,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刻进眼里。

    “三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昏了三天。”

    三天。

    沈映梧怔了怔。她只记得那把剪刀刺进去的疼,记得血流出来的温热,记得他抱着她时颤抖的手,记得他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六妹夫说,”裴既明继续道,声音还是那样低,“你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他说这话时,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像是确认她还活着,还真实地躺在这里。

    沈映梧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既明。”她轻轻唤他。

    他愣了一下。

    成亲以来,她只在那日生死边缘时这样唤过他一次。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无数次想再听一次,却始终没有开口。

    此刻她又唤了。

    “我在。”他应道,声音有些发颤。

    沈映梧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

    “你瘦了。”

    裴既明没说话。他只是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她掌心。

    沈映梧怔住了。

    他哭了。

    那个温润如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裴既明,在她面前哭了。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可手被他握着,动不了。她只好轻轻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蹭了蹭。

    “别哭。”她轻声道,“我没事了。”

    裴既明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眼眶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可他看着她的目光,却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

    “映梧。”他唤她。

    “嗯。”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那天我抱着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映梧摇摇头。

    裴既明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在想,”他道,“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沈映梧愣住了。

    “我从没想过这件事。”他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娶你的时候,我只想着要好好待你,要护你周全,要让你在这府里过得舒心。我从没想过,你要是有一天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那天看着你躺在那里,浑身是血,大夫们一个一个摇头出去,我才知道……”

    他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我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沈映梧的眼眶也热了。

    她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你听我说完。”他道,“这些话,我早就该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映梧,我喜欢你。”

    沈映梧怔怔地看着他。

    “不是成亲之后才有的心思。”他继续道,“是很早以前。”

    很早以前?

    沈映梧想起那些年收集他诗稿的日子,想起校场帘后那惊鸿一瞥,想起无数个深夜反复诵读他词句时的怦然心动。

    他说很早以前?

    “昭启二十年,”裴既明开口,声音低缓。

    沈映梧记得那一年。父亲那时还是镇国将军,威风赫赫,门庭若市。

    “那时我刚中了状元,在翰林院当个小小的编修。”裴既明继续道,“你父亲邀我去府上,商议边防策略的事。”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那天我在廊下候着,听见有人在帘子后面读书。读的是《诗经》里的《关雎》,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读得极好。”

    沈映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那时最爱在午后去廊下读书,那里光线好,又清净。

    那天她确实读了《关雎》,读了好几遍,因为喜欢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裴既明道,“帘子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一个姑娘坐在那里,穿着月白的衣裳,手里捧着一卷书。”

    他看着她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

    “那一眼,我就记住了。”

    沈映梧的脸有些热。

    “后来我和你父亲论事,说得久了些。出来时天色已晚,正好遇见你从里面出来。”他顿了顿,“你对我福了福身,唤了声“裴大人”然后就走了。”

    “那声裴大人,”裴既明轻声道,“我记了三年。”

    沈映梧的眼眶又热了。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那是沈家的三小姐,闺名映梧。”

    他继续道,“我找你的诗来读,一首一首地读。”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诗里有你的心。清远,淡泊,又藏着几分温柔。读着读着,我就想,能写出这样诗的人,该是个多好的姑娘。”

    沈映梧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

    她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收集他的诗稿,以为是自己偷偷钦慕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才子。

    她不知道,在她收集他诗稿的时候,他也在读她的诗。

    “后来,”裴既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沈家出事了。”

    沈映梧的呼吸一滞。

    昭启二十一年,父亲被诬陷贪墨赈灾银,被收走兵权,软禁在府中待罪。

    那一年,曾经门庭若市的将军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那些口口声声说要共进退的故交,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听说的时候,”裴既明道,“正在外地办差。连夜赶回京城,城门还没开,我在城外等了一夜。”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想你的诗,想那日傍晚你唤我那声裴大人,想你在帘后读书时的侧影。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想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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