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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交锋回响

    那天晚上,梁亿辰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幽幽地亮着。父亲梁文川坐在惯常的位置,面前的茶几上,摊开一副木质象棋棋盘,棋子已按楚河汉界摆好,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下盘棋。”梁文川没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梁亿辰换了鞋,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冰凉的棋子触手,带着木质的纹理感。父子俩没有多余的寒暄,车马炮卒在沉默中无声移动,空气中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

    棋至中盘,纠缠胶着。梁文川拈起一枚“马”,悬在“日”字格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棋局的寂静:“你爷爷……给了你什么?”

    梁亿辰正欲落“车”的手指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按下。“一些资料。”他回答,目光没有离开棋盘。

    “关于谁的?”

    梁亿辰沉默了两三秒,将“车”横在河界,才抬起眼,看向父亲:“赵老彪。”

    梁文川点点头,没问为什么需要这些,也没问儿子打算做什么。他只是移动了自己的“炮”,隔山打掉梁亿辰一个“卒”,然后才缓缓说道,目光依旧在棋盘上流连,仿佛在点评一步棋:“赵老彪这个人……我有些耳闻。”

    梁亿辰抬起头,看向父亲。

    “当年从东北过来,手底下不干净。”梁文川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讲述一段遥远的江湖传闻,“在这边扎下根,靠的是心狠,手稳,还有……两条他自己立的规矩:不动老弱妇孺和学生、不准手下的人动他没下令灭掉的人。除此之外,该下狠手时,从不犹豫。”

    梁亿辰听着,没插话,只是重新审视棋局。

    梁文川顿了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他有个儿子,独子。前年,出车祸,没了。从那以后,这人……听说行事更偏激,手段也更绝。外面有传言,说他儿子的死,未必真是意外。”

    梁亿辰的眼神微微一动:“谁干的?”

    梁文川摇摇头,放下茶杯:“不清楚。江湖恩怨,难说。有人猜是他早年结下的仇家,也有人说是……分赃不均,内讧。”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了梁亿辰一眼,“这种人的世界,盘根错节,水很深。”

    梁亿辰落下一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爸,上次……为什么不让我去学校?还让阿七看着我。”

    梁文川抬起头,看向儿子,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因为那时候,不确定你交的是什么朋友,怕你年纪小,分不清好坏,被人利用。太多人知道‘梁家’意味着什么,想通过你攀上来,或者借你的手,做些不该做的事。”

    “那我那几个朋友,”梁亿辰想了想,语气肯定,“他们不是那种人。他们甚至不知道‘梁家’具体是什么。”

    “嗯,”梁文川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后面我也看出来了。蔡景琛那孩子,有担当,有脑子;李阳光咋咋呼呼,但心正;刘尧特……沉得住气,是块材料。你们相处,不是为了从你身上捞什么好处。所以,后面我也就没让阿七再拦着你。”他拿起“帅”,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梁亿辰看着父亲,也笑了笑,没再说话。棋盘上,厮杀继续。两天后,那步真正的、险峻的棋,就要落子了。

    两天后,夜晚,城北。

    “金碧辉煌”娱乐会所矗立在街区最喧嚣的地段,五层楼的金色玻璃幕墙在霓虹灯海的映照下,反射着浮华而冰冷的光。门口车水马龙,从普通的代步车到彰显身份的豪车混杂停放。几个身着黑西装、耳挂通讯器的男人看似随意地立在门廊阴影处,目光却鹰隼般扫视着往来人流。

    街对面,湿冷的夜风中,四个少年静静站立。

    “就是这儿?”梁亿辰望着那扇不断开合、吞吐着暖光与嘈杂音乐的玻璃旋转门。

    刘尧特站在他侧后方,声音低沉肯定:“他每周三例行‘巡店’,九点左右到,通常停留两小时。”

    蔡景琛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沉静的脸:“八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李阳光站在最边上,不停地跺着脚,试图驱散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显得有些臃肿的羽绒服,是父亲寄来的“过年行头”,此刻在料峭夜风里被吹得鼓囊囊的,与他脸上竭力维持的镇定有些不协调。

    “阳光,别抖。”蔡景琛瞥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抖!”李阳光立刻挺直背,声音却有点发紧,“风大!”

    刘尧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更深地插进外套口袋。

    梁亿辰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竖起的衣领,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待会儿进去,我来说。你们听着,除非我示意,否则不要接话。”

    三人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你一个人说?”蔡景琛确认。

    梁亿辰点点头。

    “有把握?”蔡景琛追问,眼神锐利。

    梁亿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试试看。”

    九点整,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无声滑至会所正门。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躬身下车。光头,在霓虹灯下泛着青茬,一道深刻的疤痕从左侧眉骨斜划至嘴角,为那张本显富态的脸平添十分戾气。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站定后,目光习惯性地向四周扫视一圈,如同巡视领地的头狼,随即大步流星走向旋转门。

    门口肃立的黑西装们齐齐躬身,声音恭敬:“彪哥。”

    赵老彪略一颔首,身影没入那片金碧辉煌的光晕中。

    门重新合拢。

    梁亿辰一直注视的目光收了回来。他将手从口袋中抽出,指尖在冰冷空气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舒展开。

    “走。”

    四人穿过被车灯晃得明灭不定的街道,走向那扇旋转门。

    刚踏上台阶,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便横了过来,挡住去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硬的黑西装拦住他们,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在四人尚带稚气的脸上逡巡。

    “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声音平板,不容置疑。

    梁亿辰停下脚步,抬眼看他,没说话。

    蔡景琛从旁侧踏前半步,脸上绽开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点腼腆的笑容,眼睛弯弯的:“这位大哥,我们不是来玩的,是来找人的。”

    “找谁?”黑西装眉头微蹙。

    “找彪哥,赵老板。我们跟他约好的。”蔡景琛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黑西装眼神明显变了,重新仔细打量他们,尤其是站在最前、神色沉静的梁亿辰。“彪哥认识你们?”他语气里的怀疑并未减少。

    蔡景琛点点头,笑容不变:“认识。麻烦通传一声,就说……姓梁的拜访。”

    听到“姓梁的”,黑西装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犹疑。他看了梁亿辰一眼,拿起别在领口的微型对讲机,侧过身,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短暂的沉默。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指示。

    黑西装转过身,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但眼神深处依旧带着警惕和不解。“进去吧。三楼,牡丹厅。别乱走。”

    旋转门将外界的湿冷与喧嚣短暂隔绝。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暖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浓烈的香水、烟草、酒精以及某种甜腻熏香的气味。光线是暧昧的暗红色,流淌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镶嵌着金边的墙壁上。衣着清凉、妆容精致的女郎与神情各异的男客穿行其间,嬉笑、低语、音乐声浪混作一团。他们的进入引来几道好奇或轻蔑的视线,但很快又被新的热闹吸引开。

    李阳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不斜视,走得很快。刘尧特与他并肩,步伐稳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环境,将可能的出口和人员分布记在心里。蔡景琛走在中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轻松的笑意,甚至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仿佛真是来参观的。

    梁亿辰走在最前。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的靡靡之音与窥探视线恍若未觉。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一丝内敛的张力。

    三楼,牡丹厅。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门外左右各立一人,同样黑衣,身形精悍,目光如电。看到四人上来,两人同时向前半步,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搜身。”左边一人开口,声音没有波澜。

    梁亿辰停步,抬眼看向说话者。他的目光很静,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是一种纯粹的、沉静的注视,却让那黑衣保镖莫名感到一种压力,到嘴边催促的话顿了顿。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带着些微不耐烦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门口两人对视一眼,侧身让开,其中一人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梁亿辰迈步,第一个走了进去。

    厅内空间开阔,装修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璀璨光华,照着一张可供二十人围坐的巨型红木圆桌。靠里侧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一个光头男人正靠坐着,指尖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青烟袅袅。正是赵老彪。

    他身旁,呈扇形站着三个男人,年纪都在三十上下,体格精壮,眼神锐利,沉默而立,气息沉凝。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浪。

    赵老彪的目光落在当先走进的梁亿辰身上,停留了两秒,带着审视,然后缓缓移向他身后依次进入的蔡景琛、李阳光、刘尧特。当他看清只是四个面容青涩、身形单薄的少年时,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诧异和浓浓讥诮的笑容,那道疤痕也随之扭动。

    “呵……”他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四个……毛孩子?”

    他笑得很放松,甚至向后仰了仰,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画面,雪茄的烟灰抖落在地毯上。

    梁亿辰站在进门处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静静看着他笑。

    蔡景琛三人也依次站定,在他身后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弧。

    赵老彪笑够了,用拿着雪茄的手点了点他们,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问:“说吧,小崽子们,费劲巴力找到这儿来,什么事?”

    梁亿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赵老彪约五步远、恰好是那三个保镖下意识微微前倾的警戒距离外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基本的礼仪空间,又足以让双方清晰看到彼此的眼神。

    “张勇。”梁亿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豪华包厢里,清晰可闻。

    赵老彪脸上残留的笑意瞬间凝住。他眯起眼,看着梁亿辰:“谁?”

    “张勇。”梁亿辰重复,语速平稳,“马三手下,负责收账的那个瘦高个。三天前,在他租的房子里死了。说是上吊自杀。”

    赵老彪盯着他,嘴角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眼神变得深幽,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冷意。

    梁亿辰没接这话,而是从外套内袋里缓缓掏出一张照片,向前两步,轻轻放在两人中间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木茶几边缘。

    照片是赵虎的侧面照,平头,方脸,眼神凶狠。

    “这个人,”梁亿辰的指尖在照片上轻点一下,“赵虎。是你的人。”

    赵老彪的目光扫过照片,又抬起,落在梁亿辰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无知孩童的轻蔑,而是一种老练的、评估猎物般的锐利审视,里面混杂着警惕、疑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你想说什么?”他身体微微后靠,倚进沙发里,雪茄重新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隔着青雾打量梁亿辰。

    “张勇死的那天下午,”梁亿辰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客观事实,“赵虎去找过他,单独待了二十分钟。第二天早上,张勇被发现死在屋里。”

    赵老彪沉默了几秒钟。包厢里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雪茄烟头明明灭灭,以及墙上欧式挂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他身旁三个保镖,身体姿态几不可察地调整,肌肉微微绷紧。

    然后,赵老彪忽然笑了。这次的笑,短促,低沉,毫无温度,眼神里却淬着冰。“小兔崽子,”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你知道,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吗?”

    梁亿辰点点头,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知道。赵老彪,城北的赵老板。”

    赵老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道疤显得更加狰狞。他缓缓站起身。他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站起来像一堵移动的墙,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到梁亿辰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比梁亿辰略矮,但气势沉雄。他微微俯身,盯着梁亿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那你知道,上一个敢用这种口气,跟我提这种问题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雪茄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梁亿辰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威胁,以及那道疤痕上细微的凹凸。他没有眨眼,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回视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沉淀、凝结。

    包厢内落针可闻。李阳光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手心瞬间沁出冷汗。蔡景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赵老彪和那三个保镖的任何细微动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屈起。刘尧特站在侧后方,身体姿态看似放松,但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赵老彪身旁那三人,尤其是他们垂在腿侧、可能随时探向腰间的手。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粘稠地流淌。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走一格,都发出清晰的“咔哒”声,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赵老彪盯着梁亿辰看了足足有十几秒,试图从这张过于年轻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恐惧或动摇。但他失败了。那双眼睛太静,静得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老江湖,心头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诧异。

    忽然,赵老彪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他脸上重新扯出一个笑容,这次的笑容复杂得多,混合着玩味、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有点意思。”他打量着梁亿辰,目光再次扫过他身后三人,“你们……是谁家的小孩?”

    梁亿辰沉默,没有回答。

    赵老彪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恼,反而又笑了笑,走回沙发边,却没有立刻坐下。“不想说?行,有性格。”他重新拿起雪茄,在指尖转了转,“张勇的事,我再说一次,跟我没关系。他是马三的人,马三自己作死进去了,他手下的人想不开,自己寻了短见,这种事,不稀奇。”

    梁亿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向性:“赵虎是你的人。”

    “没错,是我的人。”赵老彪点头,语气坦然,“但我手下百十来号人,他们每天去哪儿,见了谁,干了什么,我不可能桩桩件件都知道。也许赵虎是去找张勇叙旧,也许是讨债,谁知道呢?但他干了什么,不代表就是我让他干的。这个道理,小朋友,你该懂。”

    梁亿辰看着他,忽然换了个方向:“马三也是你的人。”

    赵老彪夹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眼神幽深。

    “马三进去了。”梁亿辰继续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而且,他这次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老彪没说话,只是雪茄停在嘴边,不再抽吸。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因为,”梁亿辰缓缓吐出后面的话,目光紧锁赵老彪,“有人不想让他出来。”

    赵老彪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梁亿辰,像是要透过这副年轻的面孔,看到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影子。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赵老彪忽然“呵”地笑出了声,这次的笑声大了些,却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意味。他重新坐回沙发,姿态看起来放松了不少,但眼神里的锐利丝毫未减。

    “行,我明白了。”他将雪茄在巨大的水晶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你是来……递话的?”

    梁亿辰不置可否,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赵老彪身体前倾,手肘再次撑在膝盖上,看着梁亿辰:“回去告诉你后面那位,张勇的事,我再说一次,我不清楚。至于赵虎,这小子这两天正好不在城里,跑外地办事去了。等他回来,我亲自问问他,要真是他不懂事,乱来,我自然会给个交代。”

    梁亿辰听完,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像是为这段对话画下了一个暂时的句点。他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赵老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亿辰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赵老彪的目光落在他挺拔却单薄的背影上,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张勇……听说老家还有老婆孩子?”

    梁亿辰转过身,看向他。

    赵老彪与他对视,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承诺的意味:“祸不及妻儿,这点规矩我懂。他家里那边,不会有人去打扰。”赵老彪顿了顿,继续与梁亿辰对视,问道:“小子,你叫什么?”

    梁亿辰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说道:“梁亿辰。”这次,他没有停留,拉开厚重的包厢门,走了出去。

    蔡景琛、李阳光、刘尧特依次跟上,脚步声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几不可闻。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包厢内那片奢靡而压抑的光影。

    赵老彪依旧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雪茄已经快要燃尽,他却忘了去抽。青烟笔直上升,在他眼前散开。他眉头紧锁,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变幻不定。

    旁边一个心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疑虑:“彪哥,这几个小子……什么来路?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那个姓梁的……”

    赵老彪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盯着虚空,缓缓道:“查。好好查一下,姓梁的,年纪差不多……看看是哪个‘梁家’。”

    从“金碧辉煌”那令人窒息的热浪与压迫中脱离,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让李阳光猛地打了个激灵,随即大口喘息起来。

    “我……我操……”他扶着路边一根冰凉的电线杆,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后怕还是激动,“真他妈……刺激!”

    蔡景琛走到他旁边,抬手拍了下他后背,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懒散笑意的表情:“这就扛不住了?刚才在里面,脸白得跟纸似的。”

    “谁、谁脸白了!”李阳光梗着脖子反驳,但声音底气不足,“我那是……灯光照的!”

    刘尧特站在稍远处,目光扫过寂静的街道和远处依旧闪烁的霓虹,确认没有异常,才走过来,问梁亿辰:“最后,为什么告诉他名字?”

    梁亿辰将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点,让冷风灌进脖颈,驱散些闷热。他看了刘尧特一眼,语气平静:“他迟早会知道。让他去查,比我们藏着掖着,让他猜疑不定,更好。”

    四个人沿着清冷下来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谁也没说要去哪儿,只是需要走一走,让紧绷的神经和加速的心跳慢慢平复。

    走了十几分钟,远离了那片喧嚣之地,李阳光忽然停下,左右看看:“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呢?”

    另外三人也停下,互相看了看。蔡景琛耸耸肩:“不知道。随便走走。”

    梁亿辰望向街道尽头隐约的灯火,忽然说:“张勇老婆孩子那边,我已经安排人过去了,会确保她们安全,暂时离开老家避一避。”

    三人看向他。

    “刚才在里边说的,不是空话。”梁亿辰补充道,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

    蔡景琛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流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关于“梁家”和这些“安排”,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梁亿辰指着前方一个路口拐角处,一家还亮着灯、冒着腾腾热气的招牌:“那边有家烧烤摊,去不去?我请。”

    李阳光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紧张后怕一扫而空,立刻道:“去!必须去!刚才紧张得我都饿了!走走走!”

    小小的烧烤摊支在路边,塑料棚子勉强挡住夜风。炉火正旺,油脂滴落的滋滋声和浓郁的香料气味弥漫开来,充满了粗糙而生动的烟火气。

    四人挤坐在一张矮桌旁,李阳光抢过油腻的塑封菜单,开始大呼小叫地点单。蔡景琛在旁边笑着指点,这个多辣,那个不要葱。刘尧特安静地坐着,看着他们争论,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梁亿辰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的塑料棚壁。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眼前抢菜单、拌嘴的两人,又看看沉默却放松的刘尧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刚才在“金碧辉煌”包厢里的每一帧画面。

    赵老彪最后那个眼神,他看懂了。那不是畏惧,是一种老练的权衡,一种对未知分量的谨慎掂量。他在掂量“梁亿辰”这个名字背后的东西,掂量自己可能惹上的是什么级别的麻烦。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爷爷那一辈人,当年是如何在刀锋上行走,在血与火中建立起自己的规则和地位。有些东西,不是靠嘴说,是靠实力,靠气势,甚至靠一个姓氏背后所代表的威慑力,在沉默的交锋中确立的。

    “亿辰!发什么呆?你吃不吃这个?”李阳光的大嗓门把他拉回现实,一根油腻腻的指头正戳在菜单的“烤韭菜”上。

    梁亿辰看着他咋咋呼呼的样子,又看看蔡景琛揶揄的笑和刘尧特默默推过来的、已经用纸巾擦过的塑料杯,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他点点头,拿过一串刚烤好、滋滋冒油的羊肉:“吃。”

    肉串、板筋、韭菜、馒头片……简陋的食物带着炭火的气息,迅速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和先前紧绷的情绪。李阳光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蔡景琛慢条斯理,但下手精准。刘尧特话最少,吃得却不慢。

    吃到一半,刘尧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发出嗡嗡震动。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我接个电话。”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到几步开外,塑料棚的边缘。

    “喂?”他接起,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久居人上的疏离感:“小特,你刚才是不是去了城北的‘金碧辉煌’?”

    刘尧特眼神一凛,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舅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赵老彪那个人,水太浑,手太黑。你离他远点,别掺和进去。”

    刘尧特没说话,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那头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顿了顿,换了话题,语气稍缓:“你爸……最近怎么样?”

    “还好。”刘尧特回答简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凝重的意味:“过年期间,我可能会抽空回去一趟。有些事……关于你爸,关于家里以前,该跟你好好说说了。”

    刘尧特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喉咙有些发紧:“什么事?”

    那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电话里说不清。先这样,你自己万事小心。”

    “嘟嘟嘟……”忙音传来。

    刘尧特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站在烧烤摊棚子边缘灌进来的冷风里。远处城市的灯火蜿蜒成河,近处炉火噼啪,同伴的笑闹声隐约传来。他却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握着手机的指尖,慢慢渗进四肢百骸。

    “尧特?肉都要凉了!”李阳光的喊声传来。

    刘尧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那片温暖嘈杂的光晕中,脸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

    “没事。”他坐下,拿起一串微凉的烤肉。

    蔡景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一瓶刚开的汽水推到他面前。

    梁亿辰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

    四个人继续吃着,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响起。但有些东西,已经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了看不见的涟漪。

    这顿宵夜吃到临近午夜。摊主开始收拾,街上的行人与车辆愈发稀少。

    李阳光打着响亮的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蔡景琛笑着骂他“饭桶”。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沿着空旷的街道往回走。

    刘尧特沉默地走在旁边,偶尔在李阳光夸张的形容或蔡景琛精准的吐槽时,嘴角微微上扬。

    梁亿辰走在最后。他的目光掠过前面三个并肩而行的背影,李阳光挥舞着手臂比划,蔡景琛侧耳听着,时不时反击一句,刘尧特安静的轮廓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想起今晚,在赵老彪面前报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种清晰的决断。因为他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些界限被打破了,有些遮掩被掀开了。

    马三的倒台,或许只是一个序曲。赵老彪,以及赵老彪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阴影,才是他们真正要面对的风暴。而“梁亿辰”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牵连的一切,将不再是他可以独自背负或隐藏的秘密。它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也成了他与身边这三个兄弟,共同踏入风暴的船票。

    夜风更冷了,但空气中似乎有种雪后初霁般的清冽。街道尽头,黑暗与灯光交织,未来的路模糊不清,但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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