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东宫挚友

    姜晏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手里紧攥着那封宣告三皇子死讯的密函,泪水无声滑落,每一滴都落在谢景深审视的眼底。

    他的目光在她背上那件淡色外衫上顿了顿,血色正缓慢而顽固地沁出,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谢景深指节无声地叩了下御案。

    这苦肉计,演得够真,也够狠。姜云峥这老匹夫,竟然用亲女儿的血,向他表了只忠君、不涉党争的态度。

    他心中迅速权衡,姜家兵权未收,皇后在宫中亦无错处,此时动不得。既如此,不如顺势接下这个台阶,既全了君臣体面,也为日后埋下一线可握的软处。

    “朱晓全。”他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去朕的私库,取那盒‘雪肌生玉膏’来。”

    “是。”朱晓全躬身退下,片刻便捧回一只莹润的青玉缠枝盒,置于御案一角。

    谢景深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给她。”

    朱晓全忙将玉盒送到姜晏宁面前。

    姜晏宁闻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混合着哀痛与受宠若惊的、近乎孩童般的亮光,声音哽咽颤抖:“谢……谢姨夫垂怜!”

    她挣扎着要起身谢恩,脚下却猛地一软,显是伤痛乏力,旁边的宫人慌忙上前搀住。

    谢景深看着她狼狈又委屈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审视的锐利稍稍淡去,语气带上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教诲的温和:

    “看看你,为了个男人,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痴心是执念,过刚易折。朕今日赐药,是怜你年幼受罪,更是望你记住,往后行事,当知分寸,莫再给自己、给家族惹祸。”

    “是,晏宁知错了,都听姨夫的。”她低着头,声音细弱却异常乖顺,“往后……再不会了。”

    这反应,正在他算计之中。

    一个心思浅显、易被情爱操控、又对皇恩感激涕零的贵女,远比一个心思深沉的姜家嫡女让人安心。

    “知道便好。”谢景深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姨母在宫中时常念你,有空便多进宫陪她说说话吧。”

    姜晏宁双手接过那冰凉的玉盒,指尖微颤,深深伏下身去:“晏宁……遵旨。”

    她垂下的眼眸里,所有泪光与脆弱瞬间褪尽,只剩一片沉静的寒冽。

    陛下允许她接近皇后这不止是放松监视,更是要将她乃至姜家后半宅的女眷,更近地置于宫阙注视之下。恩威并施,软刃藏鞘。

    而他此刻的宽仁,恰恰证明,在他眼中,那个为爱疯狂的姜晏宁已随三皇子一同死去。活下来的,是一个可以利用、也需要敲打的,无害的侄女。

    棋局,才刚刚摆稳。

    待姜晏宁走出宫门时,已是正午。此时的太阳正烈,可姜晏宁浑然不觉得热。她和冠军侯府的一举一动,往后必然会暴露在陛下的视野里。

    她正拖着步子一步步走着,宫外的车夫已经等候许久,竹青正站在马车前时不时往远处眺望。

    姜晏宁出神间,一股皂角的清香混着墨气,自鼻尖掠过。

    颀长身影擦肩而过,她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今儿不是休沐吗?”她仅仅疑神了一瞬,便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在登上车辕的最后一刻,余光瞥见了那抹绛紫色的挺拔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重重宫阙的朱门红廊深处。

    祁砚的手上正拿着加急的地方灾情进展名单,往奉仙殿走去,那是宫中祭祀皇帝先祖之所,也是罚跪思过的绝佳之地。

    他垂眸,方才擦肩而过的姑娘,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按照他的判断,应该刚刚从太和殿出来不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此刻昭然若揭。

    “祁大人,请。”内侍在奉仙殿侧殿处停下,躬身退至一旁。殿门虚掩,隐约可见一个跪得笔直却单薄的背影。

    祁砚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官袍袖口,抬步迈过门槛。

    “臣祁砚,参见太子殿下。”祁砚声音清冷,在这寂静的殿宇中清晰可辩。

    太子谢明礼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面对着祖宗的牌位并未回头,“首辅大人前来,所谓何事。”

    他的嗓音嘶哑,显然是剧烈咳嗽所致。

    “臣前来禀告关于淮北,南河,苏运等灾县目前进展。”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淮河汛期水位已得到控制,兰阳,宿县两处堤坝出现管涌,好在及时发现已经抢修加固,约淹没良田一千顷,灾民初步统计六千七百人,部分灾县已实施开仓放粮之计,以安抚灾民为重。”

    “苏运运河,从清江浦至高邮段,因河水倒灌,漕船亦滞留二十余艘,工部侍郎已携专员夜赴苏运,督修河工,加固堤岸。确保今岁部分漕粮北运按期完成。”

    谢明礼轻笑一声:“父皇那呢?”

    “臣早在前往奉仙殿时,早已将最新消息呈到陛下案前。想必陛下比殿下早一步知道灾情具体进展。”

    祁砚低顺着眼,“殿下可是香火太旺,燥得人慌,故而跪在这里寻一片清净?”

    谢明礼听到了他的打趣里暗含的关心之意,不由得会心一笑,却扯到了伤口。

    “嘶。”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方才在殿内急中生智,将嘴里的皮肉咬穿,拼命吸出来,这才有的那片血花。

    否则,就算咳到殿内晕倒,都咳不出那么大一片血。

    祁砚听到了太子那声带着痛楚的吸气,目光在他微微发抖的肩上停留了一瞬。

    他走上前,几乎与太子并肩,却保持着臣子该有的半步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殿下,这出咳血的戏,唱得倒是逼真。只是下次,不妨换个地方咬,腮帮子的肉厚些,看着吓人,实则好得更快。”

    谢明礼听完,瞪了他一眼,郁气散了许多。

    “怀之,你这是故意咒我生口疮不是?那玩意儿疼死了。”

    祁砚耸了耸肩,“现如今不也一样,总之生口疮是逃不过的了。殿下记得多食用些下火的吃食。”

    谢明礼跪在那,长睫垂下,掩却了眼底的悲哀,“我这副残破之躯,又何惧一个生口疮。”

    祁砚没有接过话茬,只是自顾自说道:“那年秋狩,殿下可是撞见熊瞎子都要追过去的。结果从马上摔下来,躺了不出一月,身子就大好。”

    “依臣之见,您的身子骨和那马蜂窝差不多。瞧着吓人,实则坚韧得很。毕竟,祸害遗千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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