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醒了

    心电监护仪继续“嘀……嘀……”地响着。

    窗外,东京塔的橘红色灯光在远处安静地旋转着。

    扫过这座城市上空沉睡的云层。

    扫过医院楼下停车场里成排的白色救护车和黑色采访车。

    观察室里没有别的声音了。

    后半夜的气温又降了一些。

    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着冷风,那么粗的气流,天快亮的时候简直能把塑料椅背吹得冰凉。

    护士站值夜班的两个人穿了长袖白大褂还在套毛衣。

    她们几次经过走廊,都看见那个年轻男人靠在那张硬长椅上。

    身上裹着厚实的外套。

    那扇铁门隔开的不只是陈安娜和他。

    也隔开了一个父亲看他的眼神。

    和一个母亲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但他不能走。

    陈念薇从靠墙的位置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弯腰把那杯已经不烫的茶从地上捡起来。

    瓶底在唇边试了试温度。

    然后塞进他手里。

    “喝一口。”

    周卿云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又说了一遍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

    “谢谢。”

    然后继续把杯子攥在手心。

    茶还是温的,大概是因为走廊里的冷气太足,将瓶身的温度拉低得更快。

    但手掌心贴着那个温热的瓶身,总比什么都没得贴强。

    “你也睡一会儿。”

    她说。

    周卿云摇了摇头。

    陈念薇没有再劝。

    她直起腰走回对面的墙边,重新靠好。

    目光从周卿云身上移向那扇紧闭的门。

    在便利店里对着收银台的摄像头时,她能冷静地挑选最适合此时周卿云的东西。

    在电话里他能把日本的媒体法律规定逐条列出要求山田正雄执行。

    那些她都能处理。

    唯独这扇门她打不开。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高窗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那光很淡,被医院外墙的空调机位和排烟管道割成好几道不规则的条状。

    斜斜地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东京的天空褪去了夜晚的霓虹色。

    变成了一种接近鱼肚白的浅灰。

    街灯还在亮着,但光已经很薄了。

    周卿云还坐在长椅上,身上裹着外套和毛毯。

    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不是睡过去了……

    是身体撑不住了。

    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胃里只塞了一个饭团和几口茶。

    浑身是还没干透的血和冷气……

    任何一具血肉之躯都会被强制关机。

    陈念薇走过去,把滑下来的毛毯重新给他盖好。

    毯子边缘掖进他肩膀和墙面的缝隙里,塞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退回去,重新靠在墙边,安静地守着。

    窗外东京塔的灯已经熄了。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周卿云平稳的呼吸声和观察室里隐约传出的监护仪的嘀嘀声。

    三种声音。

    从头顶、从手边、从门缝里同时传来。

    在清晨五点半的医院走廊里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

    观察室的门忽然开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平安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他的眼睛是红的……

    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周卿云的眼睛倏地睁开。

    他看见站在门口的人,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撑着椅面站起来。

    毛毯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长椅上。

    膝盖撞到旁边的水杯,水杯倒了,茶水洒了一地。

    他没有低头看。

    他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站在凌晨六点的走廊里。

    中间隔了日光灯照亮的冷光,和一个父亲的沉默。

    然后陈平安开口了。

    声音沙哑,依旧没有情绪的表露。

    “她醒了,想见你。”

    周卿云闻言迅速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太快,身体却没反应过来。

    在长椅上坐了一整夜的两条腿早就麻木得没有一丝知觉。

    这一步迈出去,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前一栽。

    陈念薇却早有准备。

    她从旁边一步跨过来,双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撑住。

    “进去好好跟安娜说,”她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记住,一切有我。”

    周卿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

    陈念薇没有跟。

    她退回到走廊另一侧,和陈平安夫妇一样,安静地站在门外。

    门关上了,将病房里的世界和病房外的世界隔成两半。

    观察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周卿云站在门内。

    病房内的窗帘只拉开一半。

    米色的布帘从中间往两侧分开,露出一扇窄长的玻璃窗。

    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薄薄的,带着一层灰蓝色的调子。

    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落在金属床架的反光里。

    落在输液袋透明塑料表面上,映出一小圈模糊的彩虹。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在床头柜旁边亮着。

    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频率很稳。

    发出规律的、低低的“嘀……嘀……”声。

    这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陈安娜醒着。

    她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

    背后垫着两个枕头。

    她的脸色还是和纸一样白。

    就连眼皮底下的毛细血管都透出淡淡的青紫色。

    她手背扎着输液针。

    透明的输液管从吊瓶上垂下来。

    她整个人陷在白色的病床里。

    像一朵被暴雨浇过的花。

    花瓣还耷拉着,但花茎没断。

    还在努力地往有光的方向支着。

    听见门开的声响,她把脸转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的头发乱着,嘴唇干着。

    眼睑下面那片青灰色比昨天更深了。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日光灯。

    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兵。

    然后她笑了一下。

    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刚翘起来就牵动了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

    疼得她眉头微微一皱。

    然后立刻舒展开。

    好像怕被他看见。

    周卿云见过她很多种样子。

    第一次在复旦教学楼门口,她穿着红裙子像一团火。

    当时阳光在她深褐色的头发上跳来跳去。

    仿佛是火焰的精灵。

    那时候,她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周卿云唯独没见过这样她……

    苍白,虚弱。

    连笑一下都要忍着疼。

    却还在床上睁开眼睛,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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