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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旅途偶遇,铁汉柔情

    当陆振邦重新回到车厢时。

    那个刚才指着陆振邦骂“兵痞”的女知青正站在那里,满脸涨红,嘴唇嗫嚅。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回到车厢连接处,他放下行李,坐下。

    黑虎乖乖趴回他脚边。

    车厢里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刚才骂他“兵痞”、“土匪”、“不要脸”的人,此刻都缩着脖子,满脸的愧疚,不敢和他的目光接触。

    但陆振邦其实并不在意。

    他这辈子,见过枪林弹雨,经历过生离死别,守护过家国山河,也承受过冤屈误解,早已练就了宠辱不惊的心境。

    区区几句闲言碎语,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火车再次发动。

    咣当咣当的节奏像催眠曲,让人困意渐渐涌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察觉到有人靠近。

    那人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不动了。

    陆振邦没睁眼。

    只要不是来偷他肉的贼,他懒得管。

    那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陆振邦皱起眉,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他面前,脸憋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

    是刚才那个骂他最凶的女知青。

    陆振邦重新闭上眼。

    又过了很久,那丫头还在那儿杵着。

    陆振邦有些不耐烦了:“有事?”

    女知青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老同志……刚才……对不起……”

    “知道了。我没怪你,回去睡吧。”

    他说的是实话。

    这姑娘刚才骂他骂得最凶,但他一点也不怪她。

    她骂他,是因为她以为他在欺负弱者。

    她站出来,是因为她觉得那对夫妻需要保护。

    她只是观察力差了点,本质还是善良的。

    善良的人,陆振邦都不讨厌。

    但尽管陆振邦说了原谅她,可等了半天,那女知青还是不动。

    他也懒得再管,就这么靠着车壁,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

    陆振邦醒来时,车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余光瞥见对面——

    那个女知青,正蹲在地上,背靠着他的行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居然在这儿睡着了。

    陆振邦眉头拧成疙瘩。

    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把她赶走。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里是公共区域,他没权利赶人。

    算了。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个搪瓷缸,又摸出几枚茶叶蛋、一节腊肠和两块早上剩的干饼子。

    黑虎闻到味儿,立刻坐直了。

    “别急。”

    陆振邦剥开一个茶叶蛋,塞进黑虎嘴里。

    黑虎三两口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舔嘴。

    一人一狗,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开始吃早饭。

    正吃着,陆振邦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

    那个女知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眼神,跟黑虎一模一样。

    陆振邦面无表情地嚼着干饼子,假装没看见。

    他这人,向来护食,更何况这是他准备了一路的口粮。

    她还在看。

    陆振邦继续嚼。

    她还是看。

    陆振邦:“……”

    他放下干饼子,从行囊里摸出一枚茶叶蛋,又掰了半截腊肠,连着干饼子一起递过去。

    “吃吗?”

    女知青嘿嘿笑着接过去:“谢谢老同志!”

    她蹲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陆振邦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

    “吃完就回你座位上坐着去。”

    女知青鼓着腮帮子抬头,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身边有人。”

    “我不吵你。”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保证,“我保证不说话,保证不吵你。”

    “那也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陆振邦低头继续啃干饼子,“吃完就赶紧走。”

    女知青没吭声。

    但她也没走。

    陆振邦吃完早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她就蹲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书,真的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陆振邦睁开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知青抬起头,脸又红了,“就是……想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我也原谅你了。”

    “那不一样。”她认真地说,“我昨天骂您骂得那么凶,那么多人都跟着我一起骂您。就一句话,太便宜我了。我得……得做点什么,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陆振邦:“不需要。”

    “需要!”

    女知青倔强地摇头,“我爸爸说过,做错事不能只说对不起就完了,得拿出实际行动来。不然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

    陆振邦懒得跟她掰扯。

    “随便你。”

    他重新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咣当咣当,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一片片田野和村庄。

    陆振邦没有再睡。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

    北方的平原正一点点向后掠去,麦田、白杨、低矮的瓦房、蜿蜒的土路。

    远处,一条大河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他看得很专注。

    仿佛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里,藏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女知青蹲在对面,偷偷观察他。

    她发现这个凶巴巴的老头,在看窗外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不是锋利,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深沉。

    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涌。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就是普通的田野,普通的河,普通的树。

    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没问。

    她安静地蹲着,不再说话。

    火车驶过一座老旧的石桥。

    陆振邦的目光落在桥墩上。

    他认得这座桥。

    1951年冬天,他跟着部队从这座桥上走过,一路向北。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扛着一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步枪,脚底磨出血泡的感觉现在还记得。

    桥对面那片麦田,当年是一片焦土。

    他亲眼看见一个班的战友,在冲锋时倒在那个位置。

    最小的那个,刚满十七岁。

    叫什么来着……

    他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了。

    三十多年,太久了。

    陆振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意压回去。

    窗外,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田野。

    麦浪翻滚,炊烟袅袅。

    如今的祖国,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只是那些和他并肩走过战火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过布满风霜的脸颊。

    “您怎么哭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陆振邦猛地转过头,看见那个女知青蹲在那儿,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瞬间暴怒。

    “谁哭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他妈再敢吵我,我就把你从车上踢下去!”

    女知青赶紧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那是一本《旅行家》杂志,内页密密麻麻做着笔记。

    陆振邦喘着粗气,扭头继续看窗外。

    但那口气已经泄了。

    酝酿了一路的情绪,被这丫头一句话搅得烟消云散。

    他烦躁地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划着火柴。

    烟雾升腾。

    女知青被呛得轻声咳嗽起来。

    陆振邦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斜眼瞥她,“受不了就回座位上坐着去。”

    她捂着嘴,摇摇头。

    “不走。”

    陆振邦懒得再搭理她,自顾自抽着烟。

    烟雾在车厢连接处缭绕,又被火车带起的风卷走。

    他实在想不透这小丫头片子脑子装的什么。

    现在的年轻姑娘都什么毛病?

    非缠着他这么个糟老头子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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