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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人心如面识奸谋

    雪后初晴,新安城头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城下,俘虏们正被分批押解进城。昨夜一战,俘获叛军近千人,战马二百余匹,刀枪箭矢不计其数。陈元凯裹着厚厚的棉袍,后背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却坚持亲自清点战果。

    “第三批俘虏,押往城西空院!派人看紧了,不许私通消息!”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有力。

    秦昭站在城楼上,看着忙碌的人群,眉头微蹙。

    郑云衢走到他身边:“少府,在想什么?”

    “范伯龙。”秦昭道,“昨夜抓到的那个俘虏,范承业的长子。老丈觉得,该如何处置?”

    郑云衢沉吟片刻:“杀不得,也放不得。杀了他,范承业再无顾忌,必死心塌地给叛军当狗;放了他,又便宜了那贼父子。”

    秦昭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少府,范伯龙求见,说有要事面禀。”

    秦昭与郑云衢对视一眼。

    “带他过来。”

    范伯龙被带到城楼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他脸上还带着血污,左颊有一道刀伤,皮肉翻卷,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在不停地转动,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罪人范伯龙,叩见秦少府。”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抵在雪地上,浑身颤抖。

    秦昭没有让他起来,只是淡淡地问:“你要见本官,何事?”

    范伯龙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少府,罪人愿献上十万石粟米,求少府开恩,饶恕范氏一族活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捧过头顶:“这是粮契,盖着长石乡仓廒的官印。只要少府点头,范家立刻献粮,只求少府给条生路,让我们离开新安,永不回来!”

    秦昭接过粮契,展开细看。确实是长石乡仓廒的官印,确实是十万石粟米——那是范承业担任啬夫多年,从官仓中贪墨的存粮。

    “十万石粟米。”秦昭慢慢道,“范家倒是家底殷实。”

    范伯龙连连叩头:“少府明鉴,这些都是范家世代积蓄,只求换家族活命。家父一时糊涂,被叛军胁迫,如今已知错了!只要少府开恩,我们立刻离开新安,再也不敢回来!”

    秦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中的粮契。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范公子起来吧。既然范家有悔过之心,本官也不是赶尽杀绝之人。这粮契,本官收下了。三日后,本官亲自率兵去长石乡运粮,届时范家交出粮食,你们便可离开新安。”

    范伯龙大喜过望,连连叩头:“多谢少府!多谢少府开恩!”

    秦昭摆了摆手:“带下去,好生安置。”

    亲兵将范伯龙带走。待他走远,秦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老丈,你怎么看?”

    郑云衢接过粮契,仔细端详了一番,缓缓道:“粮契是真的,官印也是真的。但范承业既然早已存了反心,岂会乖乖把粮食留给少府?依老夫看,这是诱饵。”

    秦昭点了点头:“我也是这般想。若我亲自去运粮,正中他下怀。”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望着长石乡的方向:“范承业勾结的叛军,虽然昨夜败了,但残部还在。咄罗虽瞎了一只眼,手下仍有几百骑兵。若他们埋伏在长石乡周围,只等我入瓮……”

    郑云衢道:“少府打算怎么办?”

    秦昭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敲着城墙的砖石。

    半晌,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将计就计。”

    当夜,县衙后堂。

    秦昭、契苾烈、郑云衢围坐在地图前,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契苾校尉,你率三百精锐,今夜悄然出城,绕道熊耳山,在长石乡北侧埋伏。”秦昭指着地图上的位置,“记住,不可生火,不可出声。三日后午时,若见长石乡火起,立刻从北面杀出,截击叛军。”

    契苾烈一拍大腿:“末将明白!”

    “老丈,你率二百人,携带火油、火把,今夜潜入皂河谷东侧。”秦昭的手指移到皂河谷,“三日后午时,待我率军抵达长石乡,你便从谷中绕出,在长石乡南侧纵火。记住,烧的是粮仓,不是民房。”

    郑云衢点了点头:“老夫明白。粮仓一旦起火,叛军必乱。”

    秦昭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此计若成,范承业再无翻身之日。若不成……”

    契苾烈咧嘴一笑:“少府放心,没有若不成。”

    三日后,清晨。

    秦昭率八百团结兵,浩浩荡荡开出新安东门。队伍中,几十辆大车一字排开,看上去真是去运粮的样子。

    陈元凯裹着绷带,在城门口送行,满脸忧色:“少府,千万小心。”

    秦昭点了点头,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八百人的队伍沿着官道向长石乡行进,马蹄踏碎积雪,扬起阵阵雪雾。

    与此同时,契苾烈的三百精锐早已埋伏在熊耳山北麓,郑云衢的二百人也潜入了皂河谷东侧。

    长石乡村口,范承业站在栅栏后,远远望见官道上黑压压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黑衣人低声道:“去通知咄罗将军,就说秦昭来了。”

    黑衣人点了点头,从后门溜出,消失在雪野中。

    秦昭率军抵达长石乡时,已是正午。

    村口的栅栏早已撤去,范承业满脸堆笑,带着几个家丁迎了出来。他身后,几十个壮丁列队而立,手中握着木棍,看上去像是迎接,实则是戒备。

    “秦少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范承业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一点毛病,“粮仓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少府派人装车。”

    秦昭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些壮丁,淡淡道:“范啬夫客气。粮仓在何处?”

    “就在村后,紧挨着皂水。”范承业侧身引路,“少府请。”

    秦昭没有动:“不忙。先让士兵们歇歇脚,喝口热水。一路赶来,都累了。”

    他一挥手,八百士兵就地扎营,在村口空地上搭起帐篷,生火烧水。范承业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却只能赔笑:“少府体恤士卒,真是仁厚。”

    秦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个时辰过去,士兵们吃饱喝足,却仍没有要动身的意思。范承业忍不住了,上前道:“少府,天色不早了,再不去粮仓,怕是要赶夜路了。”

    秦昭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说得对。走吧。”

    粮仓在村后,紧挨着皂水。五座巨大的粮垛矗立在雪地里,外面围着简陋的木栅栏。

    秦昭率军来到粮仓前,却没有下令开门装粮,而是绕着粮垛转了一圈。

    “这粮垛,”他指着其中一个,“看着有些年头了。”

    范承业脸色一变,连忙道:“都是陈粮,但能吃。”

    秦昭点了点头,忽然道:“范啬夫,你猜,咄罗的骑兵现在埋伏在哪里?”

    范承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秦昭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身边的亲兵道:“传令下去,把火油泼上去。”

    “是!”

    数十名士兵从大车中抬出一桶桶火油,朝粮垛泼去。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范承业终于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嘶声喊道:“秦昭!你言而无信!”

    秦昭这才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我答应接受献粮,却没说不烧。你父子勾结叛军,驱百姓攻城,今日焚粮已是宽恕。范承业,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皂河谷方向,郑云衢点燃了柴草和火油,大火冲天而起。粮仓外,无数黑衣人从雪地中跃起,朝粮仓冲来——那是咄罗的残部,一直埋伏在周围。

    但迎接他们的,是秦昭早已准备好的弩箭。

    “放箭!”

    八百张弓弩齐发,箭雨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纷纷倒地。

    与此同时,熊耳山北麓,契苾烈率三百精锐杀出,直插叛军背后。叛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范承业站在火光中,面如死灰。

    他看见咄罗的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看见自己苦心经营的粮仓在烈火中轰然倒塌,看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同罗部首领,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仓皇逃窜。

    一切,都完了。

    他转过身,想要逃跑,却发现四周全是秦昭的人。

    “拿下。”

    两名士兵上前,将范承业按倒在地。

    粮仓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战场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满地的尸体。叛军死伤过半,余者溃散。咄罗再次逃脱,范承业被五花大绑,押在俘虏中。

    范伯龙跪在粮仓废墟前,撕心裂肺地喊着什么。他看见父亲被押过来,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士兵死死按住。

    “秦昭!你言而无信!你说过只要献粮就放过我们的!”他嘶声喊道。

    秦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确实说过。但我没说不烧。你父子勾结叛军,驱百姓攻城,今日焚粮已是宽恕。范伯龙,你还有什么话说?”

    范伯龙浑身颤抖,眼中满是绝望。

    忽然,他猛地挣脱士兵的手,一头朝旁边的石柱撞去。

    “砰——”

    鲜血四溅。范伯龙的身体软软地倒下,眼中最后的光芒渐渐消散。

    秦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道:“收敛尸首,找个地方埋了。”

    秦昭率军凯旋时,陈元凯在城门口迎接。

    他看着秦昭身后那支疲惫却士气高昂的队伍,看着那些缴获的兵器马匹,脸上满是喜色。但当他听说范伯龙撞柱自尽的消息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少府……”他欲言又止。

    秦昭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拍了拍陈元凯的肩膀,声音平静:“元凯,我知道你担心我滥杀。但乱世用重典,范家不除,新安永无宁日。至于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门口那些围观的人群,那些刚刚经历战火、满脸惶恐的百姓。

    “传令下去,没收范家在长石乡的田地,分给无地百姓。范家的存粮,除了充公的部分,也分一些给穷苦人家。”

    陈元凯一怔,随即深深躬身:“少府仁厚,属下代新安百姓谢过少府。”

    消息传开,城门处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刚刚失去亲人的百姓,那些原本对秦昭心存芥蒂的人,此刻都跪了下来,朝着秦昭的背影叩头。

    秦昭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走上城楼,站在昨夜战斗过的地方,望着远处的长石乡方向。

    那里,焦黑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

    郑云衢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着。

    良久,秦昭轻声道:“老丈,我是不是太狠了?”

    郑云衢沉默片刻,道:“少府,老夫在安西军三十年,见过无数将领。有人狠辣,有人仁厚,有人又狠又仁。您知道哪一种人能活到最后吗?”

    秦昭转过头看他。

    “又狠又仁的那种。”郑云衢道,“该狠时狠得下心,该仁时拿得出粮。今日您烧了范家的粮,杀了范家的人,却把田地分给百姓。百姓只会记得您给了他们田地,不会记得您烧了谁的粮。”

    秦昭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

    城下,欢呼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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