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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狼烟骤起长石乡

    河北消息传来的第三日,新安城笼罩在一片紧张的忙碌之中。

    城门口,一队队百姓扶老携幼,在团结兵的护送下向西而去。陈元凯站在城门口,手中握着一卷厚厚的名册,一一核对着出城的人数。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却仍在不停地叮嘱:

    “到了南山之后,找当地里正登记造册!粮食按人头分配,每日两顿稀粥,撑到开春就好!记住,不许哄抢,不许闹事!”

    百姓们默默点头,眼中既有对故土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惶恐。但他们知道,留在即将成为战场的新安城,只有死路一条。

    秦昭站在城楼上,望着这支长长的队伍,眉头紧锁。

    “少府,”郑云衢走到他身边,“您在想什么?”

    “在想范承业。”秦昭的声音很轻,“元凯派人去长石乡传令,让他组织百姓撤离,到现在还没回信。”

    郑云衢沉默片刻,道:“那人若是聪明,就该趁着叛军未到,带着家财躲进山里。若是糊涂……”

    他没有说下去。

    秦昭也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长石乡的方向,眼神幽深。

    此时的长石乡,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村口设了栅栏,几名手持棍棒的壮丁守在栅栏后,警惕地望着官道方向。村中最大的那座宅院里,长石乡啬夫范承业正坐在堂中,对面坐着几个身着黑衣的生面孔。

    范承业年约五十,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看上去像个慈眉善目的乡绅。但此刻他的眼中,却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芒。

    “几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他端起茶盏,语气客气,却不失矜持,“只是您说的那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范啬夫,孙将军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只要你率长石乡壮丁归顺大燕,待大军攻破新安之后,这方圆百里的田产,都归你范家所有。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范承业捻着胡须,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价码。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家丁跑进来,低声道:“老爷,新安来人了!陈主簿亲自来的,说传达县尉政令,让咱们组织百姓撤往南山!”

    范承业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来,对那黑衣人道:“几位先到后堂歇息,容我应付一下来人。”

    黑衣人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范承业整了整衣冠,朝门外走去。

    陈元凯站在村口,身后跟着五名差役。他看着那些手持棍棒的壮丁,心中隐隐不安。

    范承业从村中走出,满脸堆笑:“陈主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元凯还礼:“范啬夫客气。下官奉秦少府之命,来传达迁民政令。叛军不日将至,长石乡壮丁多,存粮足,需尽快组织百姓撤往南山,免得落入叛军之手。”

    范承业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陈主簿放心,我这就安排人手,清点粮草,明日便组织百姓撤离。”

    陈元凯看着他满脸的笑容,心中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范承业,未免答应得太爽快了。

    “范啬夫,”他试探道,“少府还让我问一句,那四百空额的粮饷,您打算何时补齐?”

    范承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陈主簿放心,我正让人清点家中存粮,过几日便亲自送到县里。”

    陈元凯点了点头,正要告辞,忽然瞥见村中那座大宅的二层楼上,有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穿着黑衣,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

    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下官便不叨扰了。范啬夫留步。”

    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却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那座大宅的二层楼上,窗棂后的黑衣人也在看着他。

    陈元凯一行人沿着官道走了三里,刚进入一片树林,异变突生!

    “嗖——”

    一支箭矢从林中射出,正中一名差役的后背。那差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有埋伏!”陈元凯厉声大喝,一把抽出腰间横刀。

    箭矢如雨,从林中倾泻而下。五名差役瞬间倒下了三个,剩下的两个拼命护着陈元凯朝来路撤退。

    “主簿快走!”一名差役推开陈元凯,转身挡住追兵。寒光闪过,他倒在乱刀之下。

    陈元凯双目赤红,却知道自己留下只有死路一条。他拼命朝来路奔跑,身后追杀声越来越近。

    又是一箭,正中他的后背。陈元凯闷哼一声,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追!别让他跑了!”

    陈元凯咬牙拔出箭矢,鲜血喷涌而出。他跌跌撞撞跑出树林,前方是一座废弃的农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躲进农舍的柴垛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喊杀声惊醒。

    睁开眼,天色已暗。农舍外,火光冲天。他勉强爬出柴垛,借着火光看清了外面的情形——

    一队身着黑色衣甲的人,正与另一队人马厮杀。而那队后来的人,打的是新安团结兵的旗号!

    “元凯!”

    熟悉的声音响起。陈元凯看见秦昭翻身下马,朝他奔来。

    “少府……”他想说话,却只能吐出虚弱的呢喃。

    秦昭扶住他,看着他后背的伤口,眼中怒火熊熊:“别说话。来人,抬他回去!”

    两日后,新安县衙。

    陈元凯趴在床上,后背缠满了绷带。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总算脱离了危险。

    秦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长石乡那边,一共去了多少人?”

    一名亲兵低声道:“回少府,派去传令的五名差役,只回来一个……还是少府亲自带人去救回来的。其余四人,都死了。”

    堂中一片死寂。

    契苾烈“啪”地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少府!让末将带兵去长石乡,把那范承业抓来碎尸万段!”

    郑云衢抬手拦住他:“契苾校尉息怒。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看向秦昭:“少府,范承业敢动手,说明他已经铁了心。而且他既然敢杀差役,必然已有准备。咱们贸然出兵,只怕正中他下怀。”

    秦昭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知道。元凯说他在范家看见黑衣人,那些人多半是叛军的使者。范承业已经投敌了。”

    契苾烈急道:“那咱们更不能等了!等他跟叛军里应外合,新安就完了!”

    “所以要去。”秦昭站起身,“但不是派兵去剿,是我亲自去。”

    三人同时一怔。

    “少府!”陈元凯挣扎着想坐起来,“不可!您是县尉,是一县之主,怎能亲身涉险?那范承业狼子野心,若是对您下手……”

    秦昭按住他:“范承业在长石乡经营多年,手下有几百壮丁。若派别人去,要么激化矛盾,让那些被裹挟的百姓真的跟咱们拼命;要么无功而返,白白损耗兵力。我亲自去,至少可以招抚为主,只诛首恶。”

    郑云衢沉吟道:“少府此言有理。范承业再狠,也不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只要少府姿态放低,许他些好处,让他以为咱们是来安抚的,或许能稳住他。”

    契苾烈还是不服:“那万一他真敢动手呢?”

    秦昭冷笑一声:“那就让他试试。”

    半个时辰后,秦昭率二百团结兵出发。

    郑云衢留守新安,契苾烈领五十精兵在后接应。临行前,郑云衢再三叮嘱:“少府,若事有不谐,切不可恋战。范承业是死是活不打紧,您的安危要紧。”

    秦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积雪,朝长石乡的方向疾驰而去。

    长石乡村口,栅栏后站满了手持棍棒刀枪的壮丁。

    范承业站在栅栏后,见秦昭率兵到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镇定下来。他高声道:“秦县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您带这么多兵来,是何用意?”

    秦昭勒住马缰,独自策马上前,在离栅栏二十步处停下。

    “范啬夫,”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日我派差役来传迁民政令,你的人半路截杀,五名差役死了四个。这件事,你可知道?”

    壮丁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露出惊惧之色。

    范承业脸色一僵,随即哈哈笑道:“秦县尉,这话从何说起?我范某世代居此,一向遵纪守法,怎会干出截杀公差的事?定是有人冒充我的人,想挑拨离间!”

    秦昭冷冷看着他:“范承业,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勾结叛军,杀我差役,罪当灭族。但你若此时悬崖勒马,交出叛军使者,我秦昭以性命担保,只诛首恶,不及其余。你手下的壮丁,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壮丁们又是一阵骚动。

    范承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秦县尉,说话可要讲证据。你说我勾结叛军,证据何在?”

    “证据?”秦昭冷笑,“你家中那几个黑衣人,便是证据。要不要让他们出来对质?”

    范承业的脸色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村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黑衣人从巷中冲出,朝村后狂奔——他们听见了秦昭的话,知道事情败露,想要逃跑!

    “抓住他们!”范承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但已经晚了。壮丁们看着那几个仓皇逃窜的黑衣人,又看看范承业,眼中满是惊疑。

    秦昭抓住时机,高声喊道:“长石乡的百姓听着!你们是被范承业裹挟的,不是真心反叛!现在放下兵器,既往不咎!若有顽抗,待叛军屠尽新安,你们以为他们会放过你们?”

    壮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开始放下手中的棍棒。

    范承业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别听他胡说!叛军五万大军将至,新安必破!跟着我才有活路!”

    双方僵持之际,忽然——

    东方的天际,一道狼烟冲天而起!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那是新安方向的烽火!

    秦昭心中猛地一沉。叛军主力到了!

    范承业也看见了那狼烟,先是一愣,随即仰天狂笑:“天意!天意!秦昭,你听见了吗?叛军到了!你死定了!新安死定了!哈哈哈哈!”

    秦昭握紧缰绳,盯着那冲天而起的狼烟,又看了看栅栏后神情各异的壮丁,一咬牙:“撤!”

    “少府!”身后的亲兵急了,“范承业还没抓到……”

    “撤!”秦昭厉声道,“新安要紧!”

    二百团结兵调转马头,朝新安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范承业的狂笑久久回荡:“秦昭!下次再见,便是你的死期!”

    秦昭率军疾驰半个时辰,新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勒住了缰绳。

    城外,无边无际的火把连成一片火海。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叛军大营依山而建,连绵十余里,一眼望不到边际。

    城墙上,郑云衢正指挥士兵紧急布防。弩手各就各位,滚木擂石堆满了城头。

    秦昭策马冲到城下,城门大开。他翻身下马,快步登上城楼。

    郑云衢迎上来,脸色凝重:“少府,您回来得正好。叛军前锋刚到,还没来得及攻城。但看这阵势……”

    他没有说下去,但秦昭已经明白。

    城下,一队叛军骑兵缓缓行至城外三里处。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蕃将,赤裸右臂,肌肉虬结,脸上横着几道刀疤。他眯着眼打量着新安城,忽然策马上前几步,用生硬的汉话高喊:

    “新安人听着!我乃同罗部首领咄罗!尔等若开城投降,可免一死!抗拒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城墙上,士兵们握紧了兵器,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微微发抖。

    契苾烈走到秦昭身边,咧嘴一笑:“少府,怕不怕?”

    秦昭看着他,忽然笑了:“怕他个鸟。”

    契苾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说得好!怕他个鸟!”

    这笑声仿佛有魔力,周围的士兵们紧绷的脸渐渐松弛下来,有人也跟着笑了。

    郑云衢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走到秦昭身边,低声道:“少府,范承业那边……”

    “没抓住。”秦昭的声音很平静,“叛军来得太快,只能先撤。”

    郑云衢点了点头:“意料之中。此人已成心腹大患,日后必与叛军里应外合。”

    秦昭望着城下的叛军大营,缓缓道:“那就让他来。”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将士们,高声道:“诸位兄弟!叛军势大,但新安不是孤城!河北十五郡已经起事,叛军后路被抄!只要我们守住新安,拖住他们一日,河北义军便多一日准备!关中的父老乡亲便多一日安稳!”

    “死守新安!死守新安!”

    呼喊声震天动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城下,咄罗听着这呼喊声,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他冷哼一声,拨马回营。

    这一夜,新安城无眠。

    远处,长石乡的方向,隐隐有火光跳动。那是范承业的宅院,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他在等。

    等一个里应外合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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