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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仙桃初熟香满园

    晨雾还像薄纱一样笼着山谷时,桃林的甜香已经藏不住了。

    不是一缕一缕飘,是成片成片地漫出来,随着晨风在山坳里流淌。林逸推开院门的刹那,那股混合着蜜糖、山泉和朝露的香气便扑面撞来,浓得几乎有了形状。

    黑子“噌”地从脚边蹿出去,金羽“唰”地从屋檐俯冲而下,就连养伤的毛团都拖着还裹着布条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蹦向桃林——三双眼睛,六只瞳孔,齐刷刷盯着同一个方向。

    林逸跟着踏进桃林,脚步一顿。

    满园子的桃,一夜之间全熟了。

    不是那种青黄相接的熟,是熟透了、熟到每一颗都涨着绯红色光泽的熟。拳头大的果子把枝头压得弯下腰,细茸毛在晨光里镀着金边,顶尖那抹嫣红像蘸了胭脂,薄皮底下汁水充盈得快要破开似的。

    最绝的是那股香。凑近了,是蜜糖般稠得化不开的甜;退两步,是山泉水清冽的润;山风一荡,整片桃林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草气,钻进鼻腔,直往肺腑深处钻。

    “我的老天爷……”王大娘挎着竹篮站在园子口,整个人呆住了,手里的篮子“啪嗒”滑到地上都没察觉。

    她身后,拄着拐杖的王铁柱正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这汉子腿伤才好些,听说桃熟了,死活憋不住要来看。此刻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发出怪响,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是桃?”

    林逸没说话,走到最近一棵树下,伸手托住一棵最沉的。指尖触到果皮的刹那,温热从掌心传来——那是朝阳晒了半个时辰的温度。他轻轻一拧,桃蒂应声而断,整颗桃沉甸甸地落进掌心。

    果皮薄得像少女脸颊最细的绒毛,透着晨光,能看见里面嫩黄果肉的纹理,隐隐约约还有淡金色的脉络。林逸没擦,直接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咔嚓。”

    极轻的脆响后,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不是爆浆,是“炸”。清甜的汁液带着山泉特有的甘冽,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却又从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果肉细腻得几乎没有纤维,入口即化,只留满嘴的香——那种香不是浮在表面的,是浸到骨头里的香,香得让人想闭眼叹息。

    王铁柱等不及了,单腿蹦过来抢过桃子就是一大口。汁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他浑然不觉,眼睛越瞪越圆,整张脸憋得通红,猛地一拍大腿:“林逸!这桃……这桃能卖大价钱!”

    “小声点!”王大娘赶紧捡起篮子,警惕地左右张望。晨雾还没散尽,远处山道上隐约有早起赶路的人影。

    “怕啥?”王铁柱压低声音,但激动得手都在抖,“咱自己种的,正经东西!林逸,你知道镇上那些水果贩子,收最好的水蜜桃一斤给多少吗?五块钱!咱们这桃,一个顶他们十个!不,一百个!”

    林逸慢慢咽下嘴里的果肉。他不是没想过卖钱,但王铁柱的话提醒了他——这桃太好了,好到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先不急。”林逸又摘了两颗,递给王大娘一颗,“大娘尝尝。”

    王大娘小心地捧着,像捧什么珍宝。她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眼圈忽然红了:“我娘走之前,就想吃口甜桃……可那时候穷,买不起。后来日子好了,买得起了,桃也没这个味儿了。”她抹抹眼角,“这桃,得让我娘尝尝。”

    林逸一愣,随即明白她说的是上坟。清明刚过,坟头的土还新着。

    “应该的。”林逸点头,“多摘几个,给村里七十岁以上的长辈都送点。”

    “那得摘多少啊……”王铁柱嘀咕,但没反对。他心里清楚,林逸这是在攒人心——村里老人多,子女大多在外打工,平时谁对他们好,他们都记着。

    正说着,园子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篱笆外,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着polo衫、挺着肚腩的中年男人——正是镇上“福润楼”的吴老板。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伙计,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

    “林老弟!”吴老板老远就笑呵呵地招手,“我就说今早左眼皮直跳,原来应在你这儿!这桃香,我在山道上摇下车窗就闻见了!”

    林逸迎上去:“吴老板怎么亲自来了?”

    “嗨,还不是你那翡翠银鱼闹的!”吴老板搓着手,脸上的肉堆出殷勤的笑,“昨天县里来了几位贵客,点名要吃你的鱼。我那厨子照你教的法子做了,客人们吃得赞不绝口!临走前特意交代,说你这儿有什么新鲜山货,第一时间通知他们。”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其中一位,是省城‘醉仙楼’的采购总监。”

    醉仙楼。林逸听说过,省城最顶尖的酒楼之一,人均消费四位数起。

    吴老板眼睛直往桃林里瞟,鼻翼翕动着:“这不,我今早掐指一算,该是你这儿的宝贝熟了,赶紧就来了!”说着从伙计手里接过礼盒,“一点心意,朋友从云南带的普洱,给林老弟尝尝鲜。”

    林逸接过茶叶,引吴老板进园。吴老板一踏进桃林,脚步就顿住了。他做高端食材生意十几年,见过的奇珍异果不计其数,可眼前这片桃林,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走到一棵树下,伸手想摸,又缩回来,从西装内袋掏出块白手帕垫着,才小心翼翼托起一颗桃。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闭眼半晌,再睁开时眼里全是精光:“林老弟,开个价。”

    “吴老板觉得值多少?”林逸反问。

    吴老板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市面上最好的水蜜桃,一斤十五到二十块。你这桃……”他顿了顿,“我出三倍,六十块一斤。但有个条件——只能供我福润楼。”

    六十块一斤。林逸心头一跳。三十八棵桃树,一棵树少说结三十斤桃,那就是……

    “一百。”王铁柱忽然开口,拄着拐往前挪了一步,“少一块不卖。”

    吴老板看向王铁柱。这汉子虽然腿上还打着绷带,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护崽的狼。

    “铁柱哥……”林逸想说话。

    “林逸,听我的。”王铁柱打断他,“这桃值这个价。吴老板,您要觉得贵,大门在那边,不送。”

    吴老板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好!有魄力!一百就一百!但我要签独家协议——今年你园里所有的桃,我福润楼包了!”

    林逸看向王铁柱,后者微微点头。

    “可以。”林逸说,“但一天最多供三十斤。”

    “三十斤太少了!”吴老板急道,“我这还要往省城醉仙楼送……”

    “就三十斤。”林逸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桃要熟透才好吃,摘早了糟蹋东西。一天三十斤,我能保证颗颗都是这个品质。多了,品质就降了。”

    吴老板盯着林逸看了半晌,又看看满园子的桃,最后一咬牙:“成交!我现在就付定金!”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支票簿,唰唰填了数字,“这是五千定金,剩下的货到结清。”

    五千块支票落在林逸掌心。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传来支票特有的质感——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送走吴老板,王铁柱一把抓住林逸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林逸,这桃……你用了那泉水?”

    林逸点头。

    “我就知道!”王铁柱松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普通桃哪有这个味!一百块一斤……吴老板占了天大的便宜!要是运到省城,翻个两三倍都有人抢!”

    “树大招风。”林逸望向桃林,晨雾正在散去,满树红桃在朝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一天三十斤,够我们过日子,也不至于太扎眼。”

    王铁柱不说话了。他懂林逸的意思——钱要赚,但安稳更要紧。

    午后,林逸挎着竹篮,挨家挨户给村里老人送桃。七十岁以上的,一人两颗;八十岁以上的,一人三颗。老人们捧着桃,有的直接落泪,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有的舍不得吃,说要等孙子周末回来一起尝。

    走到陈阿婆家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腿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只是还不能久站。看见林逸来,颤巍巍要起身,被林逸扶住了。

    “阿婆,桃熟了,给您尝尝。”林逸递上三颗最大最红的。

    陈阿婆接过桃,没急着吃,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像……真像……”

    “像什么?”

    “像我小时候,我娘从山里摘回来的野桃。”陈阿婆喃喃道,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果皮,“那会儿穷啊,一年到头吃不上口甜的。有一年我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我娘走了二十里山路,从悬崖上摘回来两颗桃,就这个味儿……后来我娘走了,我再也没吃过那样的桃。”

    她小心翼翼掰开一颗。果肉嫩黄,纹理细腻,靠近果核的地方,隐约透出淡金色的脉络——那金色很淡,像阳光透过琥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逸心头一动。

    金色桃核,金色果肉脉络……灵泉浇灌出的东西,似乎都在朝着某个方向变化。

    傍晚时分,林逸带着黑子和毛团去后山采药。金羽留在桃林守夜——自从桃子熟了,附近山里的鸟兽就开始蠢蠢欲动,昨晚就有几只馋嘴的松鼠想来偷桃,被金羽一翅膀扇跑了。

    毛团的腿好得很快,已经能小跑着跟上。它对草药有天生的敏感,林逸要找半天的药材,它总能精准地刨出来。此刻它正蹲在一丛“七叶一枝花”旁边,吱吱叫着邀功。

    林逸采下那株难得的药材,正要夸它几句,毛团忽然竖起耳朵,猛地扭头看向密林深处。

    黑子也同时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低吼。

    林逸顺着它们的视线望去——

    林子深处,暮色笼罩的树影间,几十双绿莹莹的眼睛正冷冷地朝这边看过来。

    是狼群。

    不是三五只,是至少二十只的狼群。它们隐在树影里,不嚎叫,不躁动,只是静静地、冷冷地盯着这边。为首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灰狼,左耳缺了半块,眼神凶戾得像淬了冰。

    毛团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林逸的裤腿。

    林逸慢慢蹲下身,把毛团护在身后,手摸向腰间的柴刀。黑子挡在他身前,龇出的獠牙在暮色里泛着寒光。

    对峙。

    时间像凝固了。风停了,虫鸣息了,连树叶都停止了摇晃。只有二十几双狼眼,和一人一狗一猴三双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无声对峙。

    灰狼王向前踏了一步。

    黑子发出更低的咆哮,前爪抠进泥土,脊背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林逸以为要血战时,灰狼王忽然停下脚步。它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对着林逸,是对着他挎着的竹篮。

    篮子里,装着刚摘的几颗桃。

    狼王的眼神变了。凶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它又向前一步,这次更慢,更谨慎,尾巴甚至微微下垂,做出臣服的姿态。

    林逸愣住了。

    狼群其他成员也开始躁动,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但灰狼王回头低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狼瞬间安静下来。

    灰狼王走到离林逸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坐下,仰头看着竹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近乎仪式化的乞求。

    林逸迟疑片刻,从篮子里拿出一颗桃,轻轻抛过去。

    灰狼王敏捷地跃起,在空中精准叼住桃子,落地后没有立刻吃,而是叼着桃回到狼群,将桃放在地上。狼群围上来,每只狼都低头嗅了嗅,然后齐齐仰头——

    “嗷呜——!”

    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在山谷里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嚎完,灰狼王重新叼起桃,深深看了林逸一眼,转身带着狼群消失在密林深处。从头到尾,没看黑子一眼,没看毛团一眼,眼里只有那颗桃。

    林逸站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

    暮色彻底笼罩山林,远山化作黛青色的剪影。

    他背着竹篮下山,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桃香能引来吴老板,能引来省城酒楼的采购总监,也能引来深山里这群野兽。那还会引来什么?

    更让他不安的是,连狼群都知道这桃不一般——它们不是来抢,是来“求”。那头灰狼王的眼神,分明认出了这不是普通的果实。

    那离“人”认出来,还远吗?

    回到家时,陈老正坐在井台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送走了?”陈老问,声音混在夜风里。

    “送走了。”林逸知道他在问什么。

    “来了多少?”

    “二十多只。头狼缺了半只耳朵。”

    陈老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烟圈在夜色里慢慢散开。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是老狼王,我见过三次。第一次,它还是个半大崽子,跟着母狼学捕猎。第三次……”他顿了顿,烟袋锅在井沿上磕了磕,“它被猎枪轰掉了半只耳朵,狼群死了一半。”

    “它很谨慎。”林逸说,“没攻击,只要了一颗桃。”

    “因为它活得够久,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陈老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但它能忍,别的畜生不一定能忍。从今晚起,夜里要加倍小心。”

    林逸点头。

    “还有,”陈老走到屋门口,脚步停了停,没回头,“卖桃的钱,别存银行。换成粮食,换成盐,换成布,换成用得着的东西。”

    “为什么?”

    “钱会招贼。”陈老的声音飘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粮食不会。贼偷钱,不偷粮。记住了?”

    “记住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

    林逸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满园的桃香依旧浓郁扑鼻。

    但今夜,这甜香里似乎混进了别的味道——铁锈的腥,泥土的涩,还有山雨欲来前,空气里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湿。

    他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支票纸张的触感。

    可陈老说得对。钱是纸,东西是实打实的。在这片深山里,实打实的东西,才能让人活得踏实。

    远处,后山那七点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像七只不眠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片突然发光的山谷。

    注视着谷里的人。

    注视着满园的桃。

    注视着那颗被狼王叼走的、在夜色里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果实。

    而更远处,镇上的福润楼里,吴老板正捧着一颗桃,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片果肉,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桌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刚发送出去的信息:

    “货已验,远超预期。建议提价三倍,主供省城。另,查一下种桃人的底细。”

    信息接收方的备注是——

    “周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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