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除夕夜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天,是整个靠山屯一年中最热闹、也最隆重的日子。

    一大早,村里的鞭炮声就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儿,还有家家户户炖肉、炸丸子的油烟香。

    但要说哪家的香味最霸道,那还得是村尾的绝户屋。

    绝户屋的烟囱里,那烟冒得跟小火山似的。

    陈军光着膀子,腰里系着个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那口借来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小鸡炖蘑菇。

    那鸡是昨儿个用野猪肉跟村头王寡妇换的两年陈的小笨鸡,蘑菇是秋天采的榛蘑,那是山珍。

    另一边的灶眼上,紫铜火锅正冒着热气,里面炖着酸菜白肉血肠。

    案板上,摆着四大盆馅儿。

    一盆是梅花鹿肉大葱馅,那是昨儿个狼群送来的;

    一盆是野猪肉酸菜馅,油水足,那是陈军前几天打的;

    一盆是鸡蛋韭菜虾皮馅(虾皮是供销社买的),鲜掉眉毛;

    还有一盆是白糖芝麻馅,那是专门给刘灵包糖三角用的。

    这哪是过年啊?

    这简直就是过去地主老财做寿的排场!

    “灵儿,把那蒜捣碎了,一会儿咱们蘸饺子吃!”

    陈军喊了一声。

    屋里,刘灵穿着那件崭新的大红呢子大衣,围着那条红围巾,整个人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经过这些天灵泉水的滋润,她的小脸白里透红,眼睛水汪汪的,哪还有半点以前那种干瘦枯黄的模样?

    她正坐在那台擦得锃亮的蝴蝶牌缝纫机前,把最后几个红布兜缝好,听见陈军喊,立马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哎!”

    这一声,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清脆悦耳,就像是百灵鸟叫。

    陈军听着这动静,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心里那个美啊,比吃了蜜还甜。

    ……

    这边的香味,那是顺着风往全村飘。

    首当其冲的,就是一墙之隔的老陈家。

    老陈家今天的气氛,那是相当的感人。

    屋里冷冷清清,连个红纸都没贴。

    桌子上摆着一盆掺了大量干菜叶子的苞米面团子,中间是一碗少得可怜的炖白菜,里面飘着两片肥肉,那还是陈铁山咬牙切齿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咕噜……”

    大孙子狗蛋正趴在墙根底下,使劲吸着鼻子,那哈喇子流得有一尺长。

    “奶奶……好香啊……隔壁三叔家在炸肉丸子……”

    狗蛋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李桂兰,“我也想吃肉丸子……我想去三叔家……”

    “去个屁!”

    陈铁山正坐在炕头生闷气,听见这话,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摔,“那是个白眼狼!你去干啥?让人家放狗咬你屁股啊?”

    “哇!”

    狗蛋一听吃不上肉,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我要吃肉!我要吃饺子!你们骗人!说好的过年有肉吃!呜呜呜……”

    “别嚎了!”

    大嫂刘翠芬虽然回了趟娘家又被赶回来了,但这会儿也是一肚子怨气,“嚎丧呢?有本事你投胎去当陈大炮的儿子啊!那是人家有本事!咱们就是穷命!”

    这话一出,陈铁山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听着隔壁传来的剁馅声、欢笑声,再看看自己这一桌子的穷酸样,心里那个悔啊,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老三能有这造化,当初分家的时候,就算不留他,哪怕说句软话呢?

    现在好了,人家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

    ……

    中午时分。

    按照村里的习俗,各家各户要串门拜年,其实就是互相看看谁家日子过得好,顺便蹭点瓜子糖果。

    往年,绝户屋是没人来的。

    那是晦气地方。

    可今年不一样。

    陈军发了财,买了缝纫机,还打了野猪王,这在村里那是头一份的热闹。

    “大炮啊!过年好啊!”

    门帘一掀,村里几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老娘们儿,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媳妇,一脸堆笑地挤了进来。

    她们名为拜年,实则是想来看看那台传说中的蝴蝶牌缝纫机,再看看那只被狼送来的梅花鹿。

    “哟!几位婶子过年好!快,炕上坐!”

    陈军正包饺子呢,见来人了,也没摆架子,热情地招呼着,“灵儿,快,把瓜子糖块拿出来!”

    几个老娘们儿一上炕,眼睛就不够用了。

    “我的天!这就是蝴蝶牌啊?真亮堂!”

    “哎呀,这火锅是紫铜的吧?这一桌子肉……啧啧啧,大炮你是发洋财了啊!”

    王大嘴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酸溜溜地说道:“大炮啊,你这日子是过起来了。可惜啊……”

    她眼神往里屋瞄了一眼,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能让所有人听见:

    “可惜娶了个哑巴媳妇。这日子再好,也没个人能跟你知冷知热地唠两句嗑,多闷得慌啊。要我说,你有这条件,哪怕再娶个带孩子的寡妇,也比守着个哑巴强啊。”

    旁边几个娘们儿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那刘灵虽然长得俊了点,但这不会说话……终究是个缺陷。”

    “也就是个摆设,中看不中用。”

    这帮人,就是见不得人好。吃着你的糖,还得踩你两脚,以此来平衡她们心里的嫉妒。

    陈军正在擀饺子皮的手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刚要发作。

    “哗啦——”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

    刘灵端着一个红漆大托盘走了出来。盘子里装满了高级的水果糖、花生、还有自家炸的江米条。

    她穿着那身大红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恬静的笑。

    那几个老娘们儿瞬间闭了嘴,一个个盯着刘灵看。

    不得不说,这丫头收拾出来,那是真俊啊!比村里最好看的姑娘还俊!

    刘灵走到炕边,把托盘放下。

    她看着刚才那个说话最难听的王大嘴,脸上没有丝毫的怯懦或者是自卑。

    她大大方方地抓起一把大虾酥,递到了王大嘴面前。

    然后,在满屋子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字正腔圆地说道:

    “大娘,过年好。吃糖,甜嘴。”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王大嘴手里刚抓的一把瓜子,哗啦一下全都撒在了炕席上。

    她张大了嘴巴,那嘴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

    王大嘴指着刘灵,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会说话?!!”

    其他几个娘们儿也都吓傻了,一个个像见了鬼一样。

    这刘灵不是哑巴吗?不是嗓子坏了吗?不是只会啊啊叫吗?

    刚才那句“大娘过年好”,可是说得比广播员还好听啊!那声音又软又糯,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谁说我是哑巴了?”

    刘灵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她这辈子最自信的时刻,“我那是嗓子不太好,一直养着呢。多亏了我家军哥给我找的偏方,现在好了。”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另外几个吓傻了的邻居,挨个抓糖:

    “嫂子,吃糖。”

    “三婶,吃花生。”

    每叫一声,那几个人的脸就红一分,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刚才她们还在那嚼舌根,说人家是哑巴,是摆设。

    结果呢?人家不仅长得比你俊,穿得比你好,说话还比你好听!

    这脸打得,啪啪响啊!

    “哎……哎!吃糖,吃糖……”

    王大嘴接过糖,那手抖得跟鸡爪子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军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大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痛快!

    他放下擀面杖,走过来一把搂住刘灵的肩膀,一脸骄傲地看着众人:

    “各位婶子,以后可别再让我听见谁说我家灵儿是哑巴。她那是贵人语迟!现在嗓子好了,以后这就是咱们绝户屋的当家主母!”

    “是是是!大炮你有福气!”

    “这丫头是个有后福的!”

    这帮老娘们儿那是见风使舵的好手,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各种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

    送走了这帮脸都被打肿了的邻居,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除夕夜,来了。

    绝户屋里灯火通明。

    那一桌子丰盛到极点的年夜饭,终于摆上了桌。

    热气腾腾的鹿肉饺子,油汪汪的红烧排骨,鲜香扑鼻的小鸡炖蘑菇……

    陈军给刘灵倒了一杯红葡萄酒(供销社买的),自己倒了一满杯烧刀子。

    “灵儿,过年好。”

    陈军举起杯,眼神灼灼地看着媳妇。

    “哥……过年好。”

    刘灵脸蛋红扑扑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幸福。

    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年。

    有肉吃,有新衣穿,还能说话,还有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

    “吃!”

    两人大快朵颐。

    而隔壁的老陈家,听着这边的欢声笑语,闻着那钻进鼻孔的肉香,一家人守着那盆咸菜粥,谁也咽不下去。

    这就是命啊。

    ……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

    村里的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走!放炮去!”

    陈军拉着刘灵跑到院子里。

    他从屋里搬出了那挂早就准备好的、足足有五千响的大地红鞭炮。

    这玩意儿铺在地上,那是红彤彤的一大片,像条火龙。

    “捂上耳朵!”

    陈军喊了一声,点燃了引信。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火光冲天,把整个绝户屋照得如同白昼。

    那声音,比村支书家的还要响,比全村任何一家都要久!

    在那漫天的硝烟和红纸屑中,陈军大声喊道:

    “去他娘的穷日子!去他娘的老陈家!从今往后,咱们的日子,就是要红红火火!就是要让人高攀不起!”

    刘灵站在他身边,捂着耳朵,看着那漫天的火光,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难,都随着这鞭炮声烟消云散。

    炮声停歇。

    就在全村人都以为安静下来的时候。

    突然。

    “嗷呜——”

    “嗷呜!”

    从那遥远的长白山深处,传来了一阵阵此起彼伏、苍凉而悠远的狼嚎声。

    那声音不像是在示威,倒像是在回应绝户屋刚才的鞭炮声,像是在给这位山林之女拜年。

    全村的狗都吓得不敢出声。

    只有绝户屋门口的小黑龙,仰起头,对着大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稚嫩却威严的回应:

    “汪!”

    这一夜,靠山屯注定无眠。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曾经被人看不起的陈大炮,那个被人嫌弃的哑巴媳妇,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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