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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选择人迹更少的路,从此决定一生的道路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不仅要面对异种,还要面对其他非凡者的算计。」

    雷恩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後生可教「的笑。

    「说得不错。」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位一阶非凡者,周薪三到四磅,相当於中产阶级——教师、医生、律师的收入。」

    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医生要苦读数十年。非凡者呢?数年呼吸法,加一次受洗。」

    西伦接过话。

    「但医生那样的正经职业,是被秩序明令保护的。」

    他顿了顿。

    「难道非凡者是被禁止的?

    」

    雷恩摇了摇头。

    「不禁止。」

    「但也不保护。」

    他的手放了下来。

    「灰色人群。」

    两个字落在空荡的教室里,莫名有些沉。

    西伦沉默了片刻,脑子里转得飞快。

    一个念头成型了。

    「那麽一」

    他开口了。

    「是否科技的力量,已经强过了非凡者?」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

    西伦继续往下推。

    「否则的话,凭藉非凡者的力量,或许并不甘於这样的处境。

    「,他不知道非凡者的顶点在哪里,但合理推测,并不难得出结论。

    二阶非凡者,洗链皮肉,足以以一当十,不惧老式火枪。

    三阶非凡者,硬抗新式转轮步枪都不成问题。

    而且非凡者本身也是人。

    他们可以用拳头,也可以用枪。

    非凡者等於更强的人类。

    「如果非凡者团结一心......

    」

    西伦说:「我不认为科技可以压制非凡的力量。」

    雷恩没有反驳,教室里安静了一阵。

    壁灯的火焰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在雷恩的脸上晃动。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远的东西,像是隔着很多年的时间在看什麽。

    「若能团结就好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又沉默了几秒。

    「具体的原因,我也说不清楚。」

    雷恩陷入思索。

    「不过我可以跟你说说我知道的那些只言片语。」

    西伦没有动,坐在地上,安静地听。

    雷恩的声音缓缓响起。

    「以前的非凡者,是非常强大的,霸道的。」

    他的语速很慢。

    「他们蔑视普通人,认为自己凌驾众生。要奴役所有非凡者之外的普通人类,为他们劳作。」

    「而他们不事生产,每天只需要享乐。」

    雷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这是一个完全没法拒绝的提议,也没什麽难度。非凡者只要稍稍组织起来,就能绕开军队,直接斩首。」

    他抬了抬下巴。

    「他们囚禁了维多利亚女王一世。」

    西伦没有插嘴。

    「开始了独裁统治。」

    雷恩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但帝国很快就陷入了衰败。」

    「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以前为了争夺权力,非凡者可以团结一心。可当他们开始瓜分胜利的果实」

    他摊开手。

    「就再也合作不下去了。」

    「各自厮杀,争夺权力,地盘,美人。」

    话到这里,雷恩不说了。

    教室里只剩下风声和壁炉里柴火塌陷的细碎响动。

    西伦等了一会儿。

    「之後呢?」

    雷恩摇了摇头。

    「忘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西伦看得出来,不是忘了,是不想说了。

    或者说,不能说。

    雷恩转过身,面对着西伦,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总之,现在的非凡者,就是这样的群体。」

    他竖起一根手指:「从你开始修炼呼吸法的那一刻起,你就只剩下两条路。」

    「第一条。」

    「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一个更健康,身体素质更好的普通人,普通地生活,普通地工作,普通地娶妻生子,照顾家庭,然後老去。」

    他的手指弯了弯:「如果是高阶非凡者,还要时刻注意不被邪神的呓语侵蚀灵智。」

    手指伸直了。

    「第二条。」

    「争夺力量、资源,让自己拥有更多的神秘知识,更强的呼吸法和搏击术,更多的权力,更大的地盘......

    雷恩的声音没有任何煽动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

    「和生活抗争。和敌人抗争,和非凡力量中的呓语抗争。」

    「这样的一生,将是劳累的,对抗的,无法轻松下来的。」

    他说完了。

    教室里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雷恩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好好想想。」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西伦一眼。

    「或许非凡者,并没有你想像得那麽光鲜亮丽。」

    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教室里只剩下西伦一个人。

    壁灯的火苗在风中抖了抖,差点熄灭,又顽强地挺了回来。

    西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粗糙,指节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今早练功时沾上的暗色痕迹。

    这双手捏碎过铁线罗木桩,撕裂过苏贝尔熊的皮肉,也掐断过人的喉咙。

    西伦解开练功服的绑带,将汗透的衣料从身上剥下来。

    粗麻常服套上去的瞬间,皮肤上的细微擦痕传来一阵刺痒。

    他没在意,系好领口,把铜章扣进内侧,推开了俱乐部的後门。

    冷风灌进来。

    街上的煤灰味比早上更重了,像有人把整条街丢进了锅炉里熏过一遍。

    西伦没有走快。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闷钝的响声。

    视线扫过街道,眸光思索,脚步缓慢。

    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

    偶尔有一扇半开的窗户,露出里面昏黄的油灯光,和一张无精打采的脸。

    路过面包店的时候,西伦往里扫了一眼。

    柜台後面坐着个中年妇人,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皮半耷,盯着空荡荡的货架发呆。

    炉子是冷的。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街角拐弯处围了几个人。

    西伦靠过去,从人缝里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一具屍体。

    男性,三十岁上下,穿着码头苦力常见的灰蓝色短褂。

    腹腔被整个剖开,肋骨像折断的白色树枝一样朝两侧翻卷,内脏全被掏空了,只剩一层乾瘪的皮囊贴在脊椎骨上。

    血早就干了,凝成暗褐色的一滩,和石板缝里的污水混在一起。

    围观的人不多,四五个。

    没人报警,没人喊叫,甚至没人交头接耳。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後各自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就像看见路边死了一条狗。

    西伦站了几秒。

    他没有凑近,也没有多看。

    转身走了。

    一路上又经过了两条巷子,一个卖劣质菸草的摊位,和一群蹲在墙根底下赌骰子的半大孩子。

    孩子们骨瘦如柴,脸上脏兮兮的,眼珠子却转得飞快,手底下动作利索得很。

    有个小个子输了,被旁边的大孩子一把推倒在地,嘴里骂骂咧咧。

    小个子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蹲回去继续赌。

    没有哭,没有闹。

    西伦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後继续往前。

    街角,一名烟囱大师傅正叼着菸斗吆喝生意。

    他身後跟着个五六岁的学徒,浑身被菸灰染得漆黑,手里拖着比自己还高的毛刷。

    为了能在狭窄的烟囱里攀爬,男孩的膝盖和手肘只裹着几层破布,动作略显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破音。

    小酒馆的门边,站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挎着装满枯萎紫罗兰的竹篮。

    街头的人们都在为了几便士拼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金鸡旅馆三零二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西伦进屋,没有点灯。

    他把衣服挂在门後的铁钩上,手统搁在枕头底下,然後坐到了床沿上。

    屋子里很暗。

    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银白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亮色。

    西伦低头看着那片光。

    地板上的灰尘颗粒在月光里漂浮着,细小的,缓慢的,没有方向。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脑子里很乱。

    今天练功的时候,雷恩说的那两条路一直在他脑袋里转。

    普通地活,或者拼命地争。

    西伦用力揉了一下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盏油灯上残留的火星吹灭。

    彻底暗了。

    月光反而更亮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地面上那片银白。

    光落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安安静静的。

    像霜。

    西伦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东西。

    不属於这个身体的记忆。

    不属於圣罗兰城、不属於维多利亚帝国、不属於灰水河的记忆。

    那些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

    他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月光没有动。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煤灰和远处河水的腥气。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西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月光一般,清清冷冷,凄凄惨惨戚戚。

    「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他停了一下。

    掌心摊开,月光落在上面。

    老茧、裂纹、指甲缝里洗不乾净的暗色痕迹。

    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码头搬货。

    「虽然在这条小路上,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

    他的手合拢了。

    「虽然那天清晨落叶满地,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

    「啊,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西伦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月光。

    那片银白色没有变过,从他坐下来到现在,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地板上。

    不催促,不引导,不指路。

    只是在那里。

    「也许多少年後在某个地方,我将轻声叹息把往事回顾。

    他的声音更低了。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一」

    最後一句。

    「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念完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沉默。

    西伦靠着墙,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记忆在脑海中翻滚,搅动,渐渐归於平静。

    它们沉到了底下,像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过後,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西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的路。」

    他在心里想。

    「曲折的,充满对抗的,未必能拿到什麽传奇的经历或荣誉。」

    「但至少——

    」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合上,又松开。

    「不至於让我在往後的日子里,回想起今天,後悔自己没有迈出去。」

    嘴角动了一下。

    像在一份文件的末尾,郑重地按下自己的手印。

    西伦把靴子脱了,手铳压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月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胸口,又从胸口移到了脚底。

    呼吸越来越均匀。

    他睡着了。

    嘴角挂着微笑,仿佛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境。

    「西伦先生,热水。」

    安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闷闷的。

    西伦睁开眼。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照进来,似乎拨云见日,非常敞亮。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胸口的绷带有些紧,但呼吸顺畅,四肢有力,脑子清醒得像被冷水洗过。

    精神很好。

    比过去任何一天都好。

    那种搅成一团的燥热和杂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东西。

    像打铁。

    反覆烧,反覆锤,反覆淬。

    到最後,杂质烧没了,气泡锤扁了,剩下的就是一块乾乾净净的铁。

    西伦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昨晚那片月光早就不在了。

    地板上只剩下一层薄灰和他自己的脚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安蛮提着冒热气的铜壶站在外面,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怎麽了?」

    西伦问。

    安蛮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没什麽,就是觉得————西伦先生今天气色特别好。」

    西伦接过铜壶。

    热水倒进脸盆里,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脸。

    他拿毛巾擦了一把,镜子慢慢清晰了。

    铜色的皮肤,硬朗的下颌线,眼神平静,乾净。

    没有昨天的烦躁,没有前天的戾气。

    就是平静。

    西伦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换上乾净的粗麻衬衫,扣好领口的铜章。

    手统插进腰後,银刀塞进靴筒。

    推开窗户,冷风裹着煤灰味灌进来。

    楼下的街道上,早起的苦力已经开始搬货了,吆喝声、车轮声、铁链碰撞声搅在一起。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他来到圣罗兰城的第一天一样。

    但西伦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关上窗,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晨光从破了一角的玻璃窗里漏进来,在他脚前拉出一道窄窄的光路。

    西伦踩了上去。

    一步,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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