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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是局?是善?

    北宫发生的事情姜云昭并不知情,她那日的怜悯不过是随手施恩,与看到路边可怜的猫儿狗儿并无不同。白苏却记着她的命令,叫人一直关注着北宫的情况。

    因此,听闻北宫那位病了时,她犹豫片刻,还是向姜云昭如实讲了。

    “病了?”姜云昭闻言皱了皱眉,“我不是让你给北宫送过冬的东西了吗?”

    “奴婢确已按殿下吩咐,将过冬的衣物炭火交由内侍监转送北宫了。”白苏的声音透着一丝困惑,“只是……听闻东西虽到了,北宫那位却并未动用。炭火原封不动堆在墙角,厚衣与被褥也未曾取用。”

    姜云昭一怔。

    那日雪中抬起的眼睛,沉寂如枯井,却又带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余烬。她送东西,一半是怜悯,一半是好奇,想看看那双眼睛里会不会因此泛起一点波澜,或是软化成感激。

    可对方竟连碰都不碰。

    这么冷的天,庄孟衍不生炭火不盖棉被,这与求死有何区别?可他若一心向死,何必远赴大兴宫,当日国破自可以身殉国,还能博个后世美名。

    窗外大雪纷飞,于她是盛景,于他却是足以夺命的严寒。

    她叹道:“也罢,我去北宫看看。”

    “殿下!您怎能去那等脏污之所?”

    “别跟来,你若不在绛雪轩,别人一瞧就知道我出门了!”

    “殿下!”

    姜云昭平日里和宫人关系好得宛如姐妹,这种时候倒也不介意摆摆公主的架子。先后仙逝多年,皇帝又忙于朝政,任性起来还真没人能辖得住她。

    姜云昭卸下钗环,换了一袭朴素的衣裙,独自离开绛雪轩,朝北宫而去。

    好在绛雪轩本就在大兴宫东北方,穿过御花园和太液池便是北宫。这一路上除了洒扫的宫婢外不会碰到其他人,她用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宫人见了只会当她是刚入选的小宫女。

    北宫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被遗忘的角落,旧日恢宏的宫宇因年久失修而显露出荒芜的样子。宫墙的朱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破败的砖石。墙角满是脏污的雪堆,混杂着枯枝落叶和不知道什么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阴冷腐败的气味。

    姜云昭透过一扇破损的菱形窗格向里面看去。

    管事的太监不知所踪,廊檐下只有一个年纪不大面黄肌瘦的小太监,裹着不怎么合身的旧棉袄,缩在板凳上值守。

    说是值守,可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就着冷风睡着了。

    院门用锁链疏疏挂着,留了个不大不小的门缝,刚好可以容纳一个小孩子穿过。姜云昭对比着自己的身量,认为可以一试。

    她蹑手蹑脚地扒开院门,矮身钻过锁链下的空间,溜进了北宫的院门。一进院子,空气中那种腐败的气味更浓,混杂着一些不明显的酸臭味。她屏住呼吸,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殿门。

    殿内比她想的更暗,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仅有的天光从缝隙里艰难渗入,勉强照亮浮动的灰尘。她适应了片刻,方才看清殿中央那张破旧床榻上隆起的人形。

    姜云昭仔细盯了半晌,没见被褥起伏。她心中一跳——这家伙别是死了吧?

    他若是死了,对他来说或许是解脱,父皇却不见得高兴。

    她于是走近了一些。

    庄孟衍蜷缩在一床陈旧的被褥间,被子倒是挺厚,应该是她命白苏送来的那批。想来人在高热昏厥中是没法拒绝别人好意的。

    还好,这人不仅有呼吸,且呼吸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像是要将体内沸腾的热气全散出来似的。

    姜云昭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顿时被烫得心中一惊。北宫中人,如无特旨,太医院是不会拨冗前往的。可他烧得这样厉害,怎么不见管事太监依规领用成药?

    她正想转身去寻一些雪水,至少先给他降温,榻上之人却在此时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庄孟衍没有睁眼,连日来历经亡国的锥心之痛,悲愤欲绝,又一路颠簸受冻,早已耗尽心力。只是,或许她身上清甜的熏香太过温暖,与梦中故国太过相似,让他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终于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找不到焦点,他只看到一个粗布简衣的少女背对着他。可很快的,在姜云昭转身走来时,庄孟衍终于看清斗篷之下明丽的面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与记忆中暖轿里的少女相重叠。

    庄孟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高热烧掉了许多东西,却将某些深刻的印象牢牢根植于记忆深处,轻易抹消不得。

    姜云昭将水拿了过来,浸湿帕子,仔仔细细叠成方块,敷在庄孟衍的额头上。

    庄孟衍的嘴唇干裂起皮,他微微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吐不出半个字。

    “你醒啦?”姜云昭很高兴,连忙搀扶着他半靠在枕头上,“是不是渴?你等等,我正用炉子烧了水呢。”

    女孩儿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显然是没伺候过人的,却很温柔,生怕弄疼了他。

    殿内与他昏迷前并不相同,多了些古怪的人气儿。桌上摆着些用黄麻纸包好的药散,靠门的位置支着一个粗陶火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药材也是,火炉也是,还有眼前这个忙忙碌碌的少女,一切都和死寂的北宫格格不入,和他这个阶下囚格格不入。

    “水好了,都是用干净的雪水化的,你放心。”少女用一块破布垫着手,小心盛了碗热水,端着走到榻边,边走边吹气,“给你,喝点水润润嗓子。”

    庄孟衍沉寂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从她忙碌的背影到端碗的手指,再到被寒风冻得发红的鼻尖……他就这样默默看着,揣测着她的想法。

    大胤皇宫的贵人,为何要如此待他?

    是局?

    可他早已坠入地狱碾作泥尘,哪还有值得别人算计的地方?

    是善?

    可经历过亡国的他已经很难再相信,这世间还有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姜云昭将碗沿送到他唇边,耐心哄道:“别急,慢慢喝。”

    温水入喉,瞬时挤走了遍布四肢百骸的冷意,久违的热度令每一处肌肤都舒展开,争先恐后地汲取着宝贵的温暖。

    姜云昭觉得这人实在是有趣。

    南淮国君早逝,留下一个年幼的独子继承王位。庄孟衍承袭父位的时候比她还小,只有六岁。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所有人都说南淮幼主软弱无能,是世家重臣的傀儡,早晚要亡国。好像他就该是一个瑟瑟发抖任人摆布的孩童,坐在摇摇欲坠的龙椅上,最终被大胤的铁骑踏碎。

    如今真的亡国了,她却觉得庄孟衍并非传闻里的样子。

    她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苍白、病弱、瘦削,却藏着一股内敛的韧性。就像是,哪怕已经零落成泥,他的眼中也没有恨——至少不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双目赤红咬牙切齿的恨——他把自己的一切想法深深埋藏在雪地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默默盯着她看,倔强地审视着每一个接近他的人,养精蓄锐,直到有能力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他哪里是傀儡?姜云昭再没见过比他更有想法的傀儡了。

    而今,这个傀儡总算不是木头一块儿。他愿意张嘴喝水,接受敌国的施舍,就说明他并未完全丧失生志,这不是很有意思吗?父皇留着一个对大胤心怀仇恨的敌人,也不知是不是祸患。

    她按捺住心中的好奇,转身取来药散,用温水冲开。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端给他,而是注视着庄孟衍那双沉寂的眼眸,问:“庄孟衍,你怕苦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孩子气。

    庄孟衍也愣住了,眼底泛起一丝根本无人注意的波澜,就像是用蒲苇轻轻地碰了一下水面。他大概是在判断这番话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而问话那人却已经笑了起来:“太医院开的药,苦药材像是不要钱似的净往里面添,我以前病了,宁可多烧几天,也不愿灌这些苦汁子。不过你放心,我带了芝麻糖,你服过药,含一颗在嘴里就不苦了。”

    她说着,竟真从荷包里倒出两颗琥珀色的糖块,献宝似的拿给他。

    “把药喝了。北宫这么冷,一直病着会很难受。”

    庄孟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那碗药汁,再移到她掌心的芝麻糖上。炉火的光跳跃着,在她眼中映出温暖的光点,也在芝麻糖上泛起一点亮晶晶的微光。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药气清苦。

    时间仿佛都在这片刻间凝滞。

    终于,他缓慢伸手,稳稳托住了药碗。

    姜云昭这才注意到,那双手瘦削到没有多少肉,骨节分明,还生着冻疮。她喃喃自语:“看来下次过来得拿点冻疮膏了……”

    庄孟衍喝药的动作一顿,心中泛起丝丝古怪的涟漪。

    竟然还有下次?

    他与她距离那样近,近到可以看清眼底的所有情绪——毫无疑问,清澈见底——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到无法理解的关切。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居高临下又不自知的怜悯。

    大胤倾覆他故国,又将他囚禁于此百般折辱,一位大胤的贵女,却对他袒露善意。

    庄孟衍觉得荒谬。

    没有下次,也不该有。

    他重新闭上眼睛,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拒绝一切交涉和沟通,也拒绝姜云昭递到唇边的那颗糖。

    对于他的抵触,姜云昭好脾气地放弃了劝说,她将芝麻糖放在庄孟衍触手可及的枕边,轻声:“我得走啦,药留在这里,一日三服你记得吃。我会再来看你的。”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随后殿门被推开,猛烈的风雪顷刻灌进来,驱散了殿内本就少得可怜的热度,随即那风雪又被厚重的关门声隔绝。

    北宫重归死寂。

    庄孟衍依旧闭着眼,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良久,直到确认那不属于此间的暖意和声响彻底消散,他才缓缓睁开。

    芝麻糖安静地躺在那里,与破败阴冷的殿宇格格不入。它太小了,小得微不足道。

    他没有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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