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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代价·1994

    打架的事,终究没能瞒过父亲王国平。

    那天傍晚,王雷带着一身尘土和撕破的外套回家时,父亲正蹲在院子里修补一辆旧自行车。看到儿子这副模样,王国平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没立刻发火,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走到王雷面前。

    那双常年被水泥灰、汗水浸泡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沉默而极具压迫力地注视着儿子。

    “为什么打架?”

    王雷低着头,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说到高大海那句“穷酸”时,他声音有些发颤。

    王国平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院里的蝉鸣都显得聒噪起来。然后,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王雷肩上——不是打,只是按着,那力道却让十一岁的男孩膝盖一软。

    “打人不对。”王国平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但别人骑到你头上拉屎,也不能光挨着。分寸,你要学会分寸。”

    这话不像纯粹训斥,更像某种无奈的生存经验传授。王雷抬起头,看到父亲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里有心疼,有愤怒,也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这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具震慑力,让王雷好几天后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事情处理的结果是:高大海的父亲高耀光第二天开着他的黑色桑塔纳来了学校,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皮鞋锃亮。他当着王琼老师的面,严厉训斥了儿子,又转向王雷,语气倒还算客气:“王雷同学,大海不懂事,叔叔替他道歉。”还从皮夹里掏出两张五十元钞票,说要赔偿衣服。

    王雷没接。王国平早交待过:“咱们人穷,志不短。该赔的医药费咱们认,别的不要。”

    最终,王雷那件穿了四年、补了又补的“新衣服”正式宣告退役。袖口的灰云绣花还在,但左襟那道长长的撕裂口,母亲陈雅姿对着油灯补了两个晚上后,还是摇头说:“不行了,布料都糟了,一扯就开。小雷,妈给你买件新的。”

    听到这话,王雷心里百味杂陈。他竟真得“谢谢”高大海——要不是这场架,这件早已不合身、补丁叠补丁的外套,恐怕还得再穿一两年。现在,他终于要有件真正属于自己的、崭新的衣服了。

    周六清晨,1994年10月。

    陈雅姿难得没上工,特地换上了那件压在箱底多年的结婚衣裳——一件枣红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花纹。衣服因为多年不穿,折叠的痕迹很深,布料也有些发脆,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瘦削的身上,竟显出一种被岁月掩埋过的、朴素的体面。下身是一条同样洗得发白的黑色“的卡”裤子,裤脚已经磨出了毛边。

    王雷穿着件单薄的旧秋衣,跟在母亲身后,走向镇口的公交站。深秋的清晨已有凉意,风吹在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2路公交车是从平和镇开往市中心的唯一线路。正值周末,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车门一开,人群便蜂拥而上,王雷和母亲被裹挟着推上车,只能勉强在靠近后门的地方找到立足之地,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汽油味和不知谁带的韭菜包子味。下一站,没人下车,反而又涌上来七八个人。空间被进一步压缩,王雷几乎被挤得贴在母亲身上,能清晰感觉到母亲硌人的肋骨。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车子刚启动,一个站在王雷斜前方的年轻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整洁的浅灰色夹克,像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技术员——因为没抓稳,随着惯性一个趔趄,皮鞋结结实实踩在了旁边一个青年的脚背上。

    “哎哟我操!”

    被踩的青年立刻炸了。这是个典型的九十年代初街头“混混”打扮:上身是印着模糊英文的白背心,露出两条刺着青黑色粗糙纹身的胳膊;下身穿浅蓝色牛仔短裤,脚上是脏兮兮的人字拖;头发烫成夸张的爆炸头,鼻梁上架着副廉价的茶色墨镜,脖子上挂了条闪着贼光的“金链子”。他歪着头,用手指着眼镜青年:“你他妈眼睛长**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眼镜青年慌忙道歉,脸涨得通红,“车太晃了,我没站稳……”

    “嘶——”混混夸张地吸着气,蹲下去揉脚,“你看!都肿了!”

    “真对不起,我陪您去医院看看?”眼镜青年声音越来越小。

    “医院?”混混站起来,墨镜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对方,像毒蜘蛛在评估猎物,“用不着那么麻烦。你拿点钱,我自己买点红花油抹抹得了。”

    “那……那我给您买瓶红花油吧?”

    “我说了,我自己买!”混混不耐烦地提高音量,“你给钱就行!”

    眼镜青年瑟缩了一下,犹豫着从裤子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出三十块钱递过去。

    “三十块?”混混没接,声音陡然拔高,“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脚伤了,这几天没法干活,误工费、医药费、营养费……五百!少一分都不行!”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但没人出声。几个坐在座位上的乘客把头扭向窗外,假装看风景。站着的人们也纷纷低头,或挪开视线。

    王雷感到母亲的手突然抓紧了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到母亲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无奈。

    “我……我没那么多钱……”眼镜青年声音发颤。

    “没钱?搜搜看!”混混竟真的伸手去掏对方的口袋。一番摸索后,只又翻出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他妈的,穷鬼一个!”混混一把夺过总共两百块钱,塞进自己裤兜,还嫌恶地推了眼镜青年一把。

    整个过程,满车乘客,无一人出声制止。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发动机的轰鸣。

    王雷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冲上去,想对着那张嚣张的脸狠狠砸下去。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又看了看混混那结实的、刺着纹身的手臂——十一岁的四年级学生,和二十来岁的街头混混,力量差距悬殊得像孩童与成人。

    “等我有力量的时候……” 王雷死死盯着那个混混的背影,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刻下这句话,“一定要让这种人渣,付出代价。”

    车子到站,混混吹着口哨,吊儿郎当地下了车,消失在杂乱的人流中。眼镜青年呆立原地,脸色惨白,眼镜片后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屈辱的水光。

    王雷别开脸,胸口的闷气久久不散。

    市中心,人民百货商场。

    这是向善市最大的百货商店之一,三层楼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九十年代初的街头显得颇为气派。走进大门,一股混合着布料、化妆品和人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是日用品和化妆品柜台,玻璃柜台后面坐着穿白大褂的售货员。二楼才是服装区。一间间店面用木板或玻璃简单隔开,挂着“青春服饰”、“时尚衣屋”之类的招牌。为了招揽顾客,不少店主站在门口吆喝:“最新款夹克衫!上海来的货!”“牛仔裤!正宗广州货!”

    陈雅姿紧紧拉着王雷的手,生怕他走丢。她眼神里既有进入大商场的局促,也有为儿子买新衣的决心。

    母子俩在二楼转了一圈。陈雅姿的目光在各种衣服上流连,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布料,又飞快地瞥一眼价签,然后默默摇头。一件标价七八十元的“时尚夹克”,在她看来简直是天价。

    最后,他们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一块手写的箭头木牌:“青少年服装,请上三楼。”

    三楼明显冷清许多,装修也更简陋,多是些个体户的小铺面。在一排店面中,陈雅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拉着王雷走向靠里的一家铺子,店名很简单,就叫“美华服装店”。

    橱窗里挂着一件橘黄色的夹克外套,样式简单大方,领口和袖口镶着深蓝色的细边,在日光灯下显得鲜亮又精神。

    “小雷,你看这件!”陈雅姿的声音带着难得的雀跃,“你穿肯定好看!”

    王雷看着那件衣服,心脏也轻轻跳了一下。它确实漂亮,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件同学的衣服都不差。

    店里走出一位中年妇女,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圆圆的脸盘,烫着一头蓬松的小卷发,嘴唇涂得鲜红。她身上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件针织开衫,手腕上戴着只亮闪闪的电子表。她扫了一眼陈雅姿洗得发白的衣裤和王雷单薄的旧秋衣,脸上热情的笑容淡了几分,但语气还算客气:“要看衣服?这件是上海进的涤纶面料,结实耐穿,颜色也正。”

    “这件……多少钱?”陈雅姿指着那件橘黄色外套,小心翼翼地问。

    老板娘撩了撩卷发,报出价格:“五十五块。不讲价。”

    陈雅姿的嘴唇抿紧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裤兜——那里装着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六十块钱,是预备给王雷交下学期书本费和买衣服的“专款”。

    “能……能便宜点吗?五十行不行?”陈雅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轻视的表情。她上下打量着陈雅姿,目光在那件过时的枣红衬衫和磨白的裤脚上停留片刻,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大姐,我这儿不讲价的。这面料、这做工,五十五已经是最低价了。你要嫌贵,可以去楼下看看那些处理的‘出口转内销’,二三十块也有。”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得陈雅姿身体微微一颤。王雷清楚地看到,母亲扶着柜台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妈,”王雷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声音干涩,“算了,我不喜欢这个颜色。咱们走吧。”

    他说的不是真心话。他喜欢那件衣服,喜欢得心里发痒。但他更受不了母亲被人用这种眼神打量,像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旧物。

    陈雅姿却轻轻拨开了儿子的手。她抬起头,看向老板娘,眼神里那些怯懦和犹豫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光。

    “五十五,我要了。”她说,声音清晰,不容置疑,“请帮我包起来。”

    老板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窘迫的女人会如此干脆。随即,她脸上立刻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哎哟,好眼光!这衣服你家小伙子穿了绝对精神!我这就给你包!”

    她从衣架上取下衣服,熟练地叠好,装进一个印着店名的薄塑料袋里,递了过来。

    陈雅姿从裤兜深处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最大面额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有不少五元、两元甚至毛票。她仔细数出五十五元,捋平每一张钞票的折角,才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接过钱,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又用手指搓了搓,确认无误后,笑容才真切了些。

    “小雷,”陈雅姿转过身,把塑料袋递给王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温柔的微笑,“试试看?”

    王雷接过袋子,手指碰到那光滑柔软的涤纶面料,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在商场惨白的灯光下无所遁形,鬓角的银丝刺眼,但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完成了重大使命般的满足感。

    “喜欢吗?”母亲问。

    王雷重重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喜欢。超级喜欢。”

    “喜欢就好。”陈雅姿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王雷的头发。她的手掌粗糙温暖。

    就在母子俩转身准备离开时,王雷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正低头数着那叠零钞,鲜红的嘴唇撇了撇,似乎在嘟囔着什么。数完钱,她抬起头,正好与王雷的目光撞上。

    那一瞬间,十一岁男孩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得到新衣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鄙视。那目光像两把小刀,划过老板娘涂脂抹粉的脸。

    老板娘脸上虚伪的笑容僵住了,转而浮起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她张口想说什么——

    王雷已经转回头,紧紧拉住母亲的手,大步走出了这家让他感到窒息的店铺。

    走下百货商场的水磨石台阶,深秋的阳光有些晃眼。王雷拎着装有新衣服的塑料袋,感觉它轻飘飘的,又重若千钧。

    他想起公交车上那个混混嚣张的嘴脸,想起老板娘轻蔑的眼神,想起母亲数钱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力量。

    金钱。

    尊严。

    这三个词,像三颗滚烫的石头,沉甸甸地压进他十一岁的心底。他还不完全理解它们之间复杂的关系,但一种本能的渴望,已在雷声隆隆的深秋,破土而出。

    母亲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了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在盘算着剩下的五块钱,是不是该给儿子买双新袜子。

    王雷没有说话,只是把那袋新衣服抱得更紧了些。

    远处,百货商场顶楼的大钟敲响了十一下。钟声浑厚,传得很远,仿佛在叩问这座正在急速变化的城市,也叩问着一个男孩悄然觉醒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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