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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善守节

    今日这差事不好办。

    赵甲大清早起来宣告完公文,见惯了歇斯底里哭求的百姓,也被骂被赶不止一次。

    不过,这杜家小娘子以目远眺的平淡反应,倒着实令人有些意外。

    居然是一副......

    不忧心自己家的丁粟赋,却极目远眺,像是在忧思其他人一般?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便被赵甲压灭在心底——

    怎么可能!

    这丁粟赋来的突兀,自己都烦心的要命,这群穷酸百姓比他都不如,怎么可能不忧心?

    更别提,这一户户主还是女子,却收留了六个男子!

    六个!

    年底就得六石粟米,三两多银钱!

    等市面上的粟米被卖空交赋,说不准还要更多!

    这样的境况,说不可怜肯定是假的。

    饶是赵甲平日里凶神恶煞,也没想过做什么善事,可想到今日那些哭求啜泣的乡亲邻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伸手接过钱袋,又顺手将欠条从怀中取出,交还给杜杀女,才压低声音嘱咐道:

    “早些将你家中那几个流民赶走,届时你再来县衙报流民逃离,使几个大钱求求情,比交丁粟赋要省得多。”

    杜杀女虽守教条礼法,但亦知世故,自然不会当着人家的面反驳这话。

    她微微颔首,往后退了一步,便算作恭送官爷和老村长离去。

    黄老村长仍沉浸在突兀出现的丁粟赋中,一时老泪纵横,可到底是跟上了赵甲的脚步,准备去下一处人家知会。

    杜杀女目送两人离开,眼见两人身影要消失,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忽然又开口问道:

    “官爷,敢问这丁粟赋为何如此突兀?”

    印象中,苍南的位置在九州中极偏,山野瘴气甚多。

    说好听点儿是偏安一隅,说难听点儿就是兵家不争之地。

    千百年来,北边斗的你死我活,可战事从没有波及到此处。

    老百姓们两眼一睁,每日就是种田,民风相当淳朴,偷鸡摸狗的事儿极为少见,赋税也交的老实。

    从前的赋税名目虽然杂,但好在也是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但这丁粟赋一下来......

    这一回,还不知多少百姓得弃籍而逃。

    这不就是生乱之举吗?

    杜杀女想不明白,但她有嘴,有脑,知道问。

    虽然面前这个衙差或许不知道答案,但她总有一天也会弄明白答案。

    赵甲那几乎已经隐没在田野里的官服一顿,连头都没有回,随口答道:

    “这我咋知道?!”

    “昨日县衙里来了位贵人,今日县令便叫咱们出来宣读公告.......或许是上头官家的意思吧。”

    贵人......

    贵人?

    杜杀女回头,视线在家中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面容狰狞,却难掩惨白的阿丑身上。

    颤抖。

    阿丑在颤抖。

    杜杀女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往屋后拖。

    男人的身量颇高,饶是一路流浪,饿得见骨,却仍十分沉。

    一路将人拖行数十步,远离那摇摇欲坠的破落屋子,杜杀女才松开对方,揉着酸痛的肩膀道:

    “你先前能认出那位贵人,对吧?”

    阿丑仍在颤抖,死死低着头,任由人摆弄没有丝毫反应。

    杜杀女回忆着那两个字,吐息道:

    “那人,似乎叫.......痴奴?”

    痴奴二字一出,彻底刺激了阿丑仍有些不定的精神,令他身子一晃,跌倒在地捧头呜咽。

    阿丑显然陷入不堪回首的回忆之中,那张原本就狰狞万分的脸上,写满恐惧与挣扎。

    杜杀女不疾不徐,继续等待。

    直到,柳文渊隔着数十步远,唤她:

    “......我将木匠们送回镇上,再采买些东西。”

    杜杀女微微颔首,那开口的清癯青年便转头迈步走入斜阳之中。

    杜杀女缓声问道:

    “你如今不说,打算什么时候说?”

    此时,已值夕阳西下。

    天下事,临水而自陨,日薄于西山。

    太宗亡,天下亡,少帝危矣。

    如今不说,打算什么时候说?

    总不能等一切过去,主子客死郊野吧?

    那谁还晓得主子这位少帝,也曾忧国忧民?

    阿丑一声呜咽,竟如鬼使神差一般,对着面前的乡野村女道:

    “跑吧......跑吧......”

    “我那日,当真有感受到痴奴的眼神......若等他来,只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杜杀女尽力理解这些话,仍没有回答。

    阿丑则不忍,捂住自己千疮百孔的脸,试图冷静下来:

    “屋中那位目盲之人,正是少帝。”

    “少帝乃太宗嗣子,本姓余,名遗爱,承嗣后随太宗脉,取名朱敛。”

    “太宗崩前,曾为少帝准备五位公卿,各取贪嗔痴慢疑中一字为名,我们五人中最有城府,最擅谋算之人,当属痴奴莫属。”

    痴奴,痴奴。

    这名字自伪朝建立以来,或许知者寥寥,但异族入关之前,这名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少帝脾性温厚,纯净。

    痴奴......

    一度曾持国玺代朝。

    北境异族手握猛火油这一杀器,所过之处,几乎片甲不留。

    中州外三个王朝,数百个大小部族,没有一个能扛过半年。

    而中州在此强压之下,仍能硬抗八年之久,除却太宗留下玄甲军英勇奋战的功劳,其次便是因为胤朝有痴奴续命。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辎重,排兵布阵,运筹策谋......样样都需要操劳。

    可就是这样的痴奴,也只能延缓异族入关,没有办法彻底挡住那见鬼的‘石油’!!!

    阿丑回想起那被少帝亲母反复提及的两字,只觉得心如刀割,硬生生将最后两个字咽了回去。

    杜杀女思索片刻,将一切零零总总的琐碎拼凑完整,才再度开口:

    “那这‘痴奴’不是挺厉害的吗?”

    “鱼宝宝先前说起痴奴时也多有笑语,为何你会怕成这样?甚至还让我们......”

    快跑?

    杜杀女心中揣摩着两个字,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郑重的神色。

    阿丑闻言则有些怔愣,好半晌才抖动面皮,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

    “因为痴奴......不善守节。”

    不守节?

    什么意思?

    杜杀女一怔,浑不知身后的夕阳已经压境。

    残阳如血,穹顶下的清癯青年带着三个木匠绕过山路进城。

    木匠们得了工钱,快活地离开。

    清癯青年却没有如他对杜杀女所说的一般去采买东西,而是七拐八拐,绕过小巷,最终站定在县衙的角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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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听懂,你再说一遍。”

    杜杀女挠了挠眉:

    “什么叫做不善守节?”

    和理工女玩文字游戏,真的玩不通啊!

    她听不明白!

    阿丑瘪着嘴,似哭非哭:

    “......”

    “他不是忠臣。”

    “他不是忠臣。”

    “他会挑主,且非常嫌弃无能的主子。”

    “先前痴奴意识到主子无法担起国事之后,便数次尝试过......想杀掉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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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笃笃笃——】

    三声之后,县衙内有人应门。

    清癯青年笼在袖中的手指稍稍捻动,眉眼微挑,笑道:

    “昨日来县的令使,可是原中书门下行走,陈唯芳大人?”

    “麻烦同传陈大人一声......就说,来人知道少帝下落,若是当今陛下要除少帝,此时正是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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