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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寺庙开盘前诵经服务

    凌晨四点,大觉寺的山门还没开,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穿西装打领带的,套着运动服的,披着羽绒服的,还有裹着睡衣外面罩件大衣的。他们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闪着绿莹莹的光——不是在看股票,就是在刷财经新闻。

    深秋的凌晨冷得刺骨,白雾从人们嘴里呵出来,在昏黄的路灯下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云。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鞋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赵建国站在队伍中间,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他今年五十八,退休三年,炒股两年半。退休金的一半在股市里,从去年高点到现在,缩水了百分之四十。老婆骂,儿子劝,都没用。他说这是“暂时的调整”,但心里慌。

    一周前,他在股友群里听说大觉寺开了个“开盘前诵经服务”,专为股民定制。起初不信,但群里有人晒了照片——大殿里坐满了人,和尚在前面诵经,后面的人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面前摆着手机,屏幕上正是股票软件。

    配文是:“诵经半小时,净值涨三天。”

    赵建国心动了。他倒不是真信这个,只是觉得,当所有技术分析、基本面研究都不管用的时候,试试玄学,或许是个办法。就像医生治不好的病,病人会去求神拜佛一样。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山门开了,两个小沙弥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各位施主,请随我来。”

    人们鱼贯而入。寺庙很大,绕过天王殿、大雄宝殿,来到后面的藏经阁前。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几十个蒲团,排成整齐的方阵,每个蒲团前有个小矮几,上面放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标签:“大觉寺山泉水,加持财运”。

    赵建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约莫有五六十人,男女老少都有。左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是“无量天尊保佑我的新能源”;右边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正在手机上快速切换着自选股,手指划得飞快。

    五点整,钟声响起。

    一个穿着袈裟的老和尚缓步走上台阶。清瘦,白须,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

    “各位施主,请将手机放在身前,屏幕朝上。”老和尚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今日我们诵《金刚经》。此经讲空性,破执着。股市涨跌,亦如梦幻泡影,不可执着。”

    有人小声嘀咕:“不执着我还来这儿干嘛?”

    老和尚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但诵经可静心。心静则明,明则慧生。望各位放下焦虑,专注当下。”

    赵建国把手机放在矮几上。屏幕上是他的持仓列表:六只股票,五只绿,一只红,红的那个只涨了0.3%。

    钟声又响。老和尚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诵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声音低沉,平和,像深潭里的水。周围的杂音渐渐小了,人们闭上眼睛,或者低头看着手机,表情各异。有人一脸虔诚,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干脆趴在矮几上补觉——可能昨晚盯美股盯到太晚。

    赵建国也闭上眼睛。经文他听不懂,但那声音有种奇特的安抚作用。他想起了小时候跟奶奶去庙里烧香,奶奶总说“心诚则灵”。那时候求的是风调雨顺,全家平安。现在呢?求的是股票涨停。

    荒诞。

    但他还是跟着节奏,默默念着。不是念经,是念股票代码:“600519……000858……300750……”像咒语。

    二十分钟后,早课结束。老和尚睁开眼睛:“各位可在此静坐,待到九点十五分。亦可去斋堂用早斋,随喜功德。”

    人群松动起来。有人起身活动筋骨,有人继续坐着看盘,有人跟着小沙弥去斋堂。赵建国没动,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二十五分,离集合竞价还有三个多小时。

    “第一次来?”

    旁边那个四十多岁的大哥凑过来,递了支烟。赵建国摆摆手,大哥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我来了一个星期了。”

    “有效果吗?”赵建国问。

    大哥吐了个烟圈:“头三天,净值涨了八个点。第四天跌了,第五天又涨回来。你说有效没效?”

    “那到底是有效还是没效?”

    “心诚则灵。”大哥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反正信了。一个月香火钱才八百,比交会费给那些炒股群划算。那群里的‘老师’,天天推票,推一只套一只。”

    赵建国点点头。他也在群里,深有同感。

    “对了,”大哥压低声音,“你知道为什么选《金刚经》吗?”

    “为什么?”

    “金刚,钻石也,最坚硬的东西。”大哥神秘兮兮,“诵这经,能让你心态硬起来,不被涨跌动摇。这叫……对了,‘金刚不坏之身’!”

    赵建国将信将疑。

    六点,天蒙蒙亮。斋堂里热气腾腾,白粥、馒头、咸菜。吃饭的人不多,大部分还在院子里坐着。赵建国要了碗粥,坐下慢慢喝。对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正飞快地打字。

    “您这是……”赵建国忍不住问。

    “写盘前计划。”女人头也不抬,“趁现在心静,把今天的交易策略定好。诵经有用,但不能全靠菩萨,对吧?”

    赵建国觉得有理。

    “您来多久了?”他问。

    “半个月。”女人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是做短线的,心态特别重要。以前一开盘就紧张,手抖,乱操作。来这儿坐了几天,好多了。至少开盘前那半小时,心是定的。”

    “那净值……”

    “涨了十二个点。”女人平静地说,“不过我知道,这不全是诵经的功劳。更多是因为心态稳了,操作失误少了。”

    赵建国若有所思。

    回到院子时,人多了些。有些是刚来的,匆匆找了个蒲团坐下。赵建国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小区里的老刘,也炒股,以前在公园下棋时总吹嘘自己“内幕消息多”。老刘也看见了他,尴尬地笑笑,算是打招呼。

    七点半,老和尚又出现了。这次不是诵经,是开示。

    “各位施主,老衲多说几句。”老和尚站在台阶上,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股市涨跌,亦是如此。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何为善因?理性、谨慎、不贪婪。何为恶因?冲动、盲从、起贪念。”

    下面有人点头,有人不以为然。

    “但因果并非一时可见。”老和尚继续说,“今日涨,未必是昨日善因;今日跌,也未必是昨日恶因。需看长远。佛家讲‘三世因果’,股市也需看周期。短则数日,长则数年,方见真章。”

    “那眼下怎么办?”有人忍不住问,“我套了三十个点,是割肉还是硬扛?”

    老和尚看他一眼:“施主,若你买了一只碗,三十块钱。现在市场价二十,你是卖,还是留?”

    “那得看这碗以后会不会涨回去。”

    “若这碗是普通饭碗,可能不会。若是古董,假以时日,或许能值三百。”老和尚微笑,“所以,关键不在眼下价格,而在你手里的是什么碗。你自己可清楚?”

    问话的人沉默了。

    赵建国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重仓的那只消费股,买的时候觉得是“价值投资”,现在跌了百分之三十,到底是碗还是古董,他自己也说不清。

    “多谢师父。”那人双手合十。

    老和尚回礼,转身离去。

    八点,人更多了。院子里坐满了,后来的人只好站在廊下。赵建国粗略数了数,得有一百多人。男女老少,各行各业,此刻都成了“股民香客”,眼巴巴等着九点半开盘。

    八点半,开始有人坐不住了。看手机的频率明显加快,有人小声打电话:“对,开盘就挂单,买一万股……不,等等,我再看看……”

    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刚才诵经带来的宁静,像阳光下的露水,蒸发得干干净净。

    赵建国也开始紧张。他打开炒股软件,刷新,再刷新。自选股列表里,那唯一的一抹红色,现在也变绿了。

    九点整,老和尚又出现了。这次他手里拿着个木鱼。

    “最后十五分钟。”老和尚说,“老衲敲木鱼,各位静坐,深呼吸,默念心中所求。但切记——不可贪。”

    木鱼声响起。笃,笃,笃,不紧不慢,像心跳。

    赵建国闭上眼睛,深呼吸。默念:“不求涨停,但求回本……不求涨停,但求回本……”

    他听见周围也有细碎的声音:“涨五个点就好……”“让我解套吧……”“茅台冲啊……”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木鱼声停了。老和尚睁开眼睛:“各位,时辰已到。望各位今日顺遂,但莫忘——涨跌皆空,不可执着。”

    没人听。所有人都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紧张的脸。

    赵建国手心出汗。他的持仓股,有三只红开,两只平开,一只绿开。绿的正是那只重仓股,低开两个点。

    “操。”他听见旁边有人骂了一句。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院子里瞬间响起各种声音:

    “我靠,直接拉?”

    “等等,有抛压……”

    “北向资金在进吗?”

    “赶紧卖,要跳水了!”

    “别卖,这是洗盘!”

    赵建国死死盯着屏幕。他的重仓股在低开两个点后,开始缓慢回升。九点四十分,翻红了。九点五十分,涨了一个点。

    他的心跳加速。

    十点,涨到两个点。

    旁边的老刘凑过来,声音发抖:“老赵,你那只有动静没?我这只……我这只涨停了!”

    赵建国扭头看,老刘的手机屏幕上,一支小盘股的走势图直线上冲,封死在涨停板。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赵建国声音发干。

    “上周。”老刘激动得脸通红,“套了半个月,今天终于……终于……”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合十,朝着大殿方向拜了拜。

    赵建国心里五味杂陈。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希望——希望自己的股票也能这样。

    十点半,他的重仓股涨到三个点,然后开始横盘。其他几只股票,有涨有跌,总体小幅盈利。

    他松了口气。至少今天不会亏了。

    十一点,老和尚又出现在台阶上,这次是敲磬。清脆的磬声回荡在院子里。

    “午时将至,各位可稍事休息,用些斋饭。下午开盘,一点整。”

    人群松散开来。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赵建国算了下,今天上午赚了大概三千块——不多,但至少是红的。

    他去斋堂吃饭,又遇到了那个职业装女人。女人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正在慢悠悠地喝汤。

    “上午怎么样?”赵建国问。

    “还行,赚了两个点。”女人说,“不过下午难说。上午是情绪修复,下午要看量能。”

    赵建国佩服她的冷静。

    “您每天来吗?”他问。

    “来。”女人点头,“其实不只是为了股票。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一种平静。在外面,所有人都在讨论涨跌,讨论消息,讨论政策。焦虑是会传染的。但在这里,至少开盘前那段时间,大家是安静的,是专注的。这种氛围,对我来说比诵经本身更重要。”

    赵建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下午一点,开盘。

    老和尚没有出现,只有木鱼声从大殿里隐隐传来。笃,笃,笃,像背景音。

    下午的行情波动更大。赵建国的重仓股在涨到四个点后开始回落,两点时又翻绿了。他心脏揪紧,手指悬在卖出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他想起了老和尚的话:“关键是碗还是古董。”

    这只股票,到底是什么?

    他查了公司资料,看了财报,研究了行业前景。结论是:基本面还行,但也不算特别突出。下跌主要是因为市场风格切换,资金从消费股流出。

    那现在是该割肉,还是该补仓?

    他看向大殿。木鱼声还在响,不急不缓。

    他忽然想起早上老和尚说的“不可执着”。是啊,执着于回本,执着于解套,所以越陷越深。如果放下执着呢?

    他问自己:如果现在这只股票不是被套百分之三十,而是空仓,我会买吗?

    答案是不会。消费板块整体在调整,他宁愿去买新能源,或者半导体。

    那为什么还拿着?

    因为“已经亏了这么多,割肉不甘心”。

    这就是执着。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在两点十五分,股价跌到负两个点时,点了卖出。全仓。

    成交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因为解脱,而是因为做出了决定。

    卖完后,股价继续下跌,最低跌到负三个点。收盘时收在负二点五。

    他少亏了零点五个点。不多,但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操作,而不是被动等待。

    三点收盘,木鱼声停了。

    人们陆续起身,表情各异。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垂头丧气,有人一脸麻木。

    老和尚又出现在台阶上,双手合十:“今日已毕,各位请回。明日如有缘,再来。”

    赵建国没有马上走。他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向老和尚,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块钱,放进功德箱。

    “师父。”他叫住老和尚。

    老和尚转身:“施主有何事?”

    “我想请教……”赵建国斟酌着词句,“您说不可执着,那如果已经执着了,该怎么办?”

    老和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施主今日可是卖出了?”

    赵建国一惊:“您怎么知道?”

    “脸上有释然之色。”老和尚说,“执着如绳,捆人手脚。解开绳子,自然释然。”

    “可我还是亏了钱。”

    “亏钱是果。执着是因。”老和尚缓缓道,“今日亏了,来日或许能赚。但若执着不除,今日赚了,来日也会亏回去。施主以为呢?”

    赵建国想了想,点头。

    “多谢师父。”

    “不必谢我。”老和尚转身要走,又停住,“施主明日还来吗?”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来。”

    “为何而来?”

    “为……”赵建国想了想,“为那份安静。”

    老和尚笑了:“善。”

    赵建国离开寺庙时,天色已近黄昏。山路上,三三两两的香客往下走。他听到有人在讨论今天的行情:

    “我那只差点涨停,可惜没封住。”

    “别提了,我追高被套了。”

    “明天还来吗?”

    “来啊,八百块一个月呢,不来亏了。”

    赵建国没参与讨论。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账户。总资产比昨天少了三千块,但持仓空了,心里却轻松了。

    回到家,老婆问:“又去寺庙了?”

    “嗯。”

    “有用吗?”

    赵建国想了想:“有用,也没用。”

    “什么话。”

    “让我想通了一些事。”赵建国说,“但股票该跌还是跌。”

    老婆白了他一眼:“神神叨叨。”

    晚上,赵建国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翻了翻股票论坛。满屏的“明天必涨”“抄底良机”“重大利好”。他想起寺庙院子里,那一张张虔诚又焦虑的脸。

    也许,大家需要的不是诵经,而是一个地方,一个时间,让心安静下来。只是这个地方,恰好是寺庙。这个时间,恰好是开盘前。

    就像病急乱投医,庙门总是开着的。

    第二天,赵建国又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成了“常客”。每天四点起床,打车去寺庙,排队,进院,坐在同一个蒲团上。诵经时他不再默念股票代码,而是真的试着听经文,虽然听不懂,但那韵律让他平静。开盘前,他不再刷新软件,而是闭目养神。开盘后,他仍然会紧张,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人。

    有个年轻人,每天带着笔记本电脑,开盘前疯狂敲代码,开盘后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屏幕。赵建国后来知道,他是量化交易员,来这儿不是为了求神拜佛,而是因为“寺庙里网速快,还没人打扰”。

    有个老太太,每天带个小马扎,坐在最后面,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却盯着手机。她只买一只股票——中国平安,买了五年,成本价七十,现在五十。她不说解套,只说“等分红”。

    还有个穿道袍的,但赵建国听说他不是真道士,是“职业香客”——谁给钱就给谁诵经祈福。股民们私下叫他“移动寺庙”,据说经他诵过经的股票,“短期内必有表现”。

    真假不知,但找他的人不少。

    一周后,赵建国渐渐摸清了规律。每天早上诵经时,最虔诚的那些人,往往开盘后操作最冲动。反而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比如那个量化交易员,或者那个职业装女人,表现更稳定。

    也许老和尚说得对:执着是绳。

    第二周周三,赵建国遇到一件怪事。

    那天诵经结束,老和尚照例开示。讲到一半,突然有个中年人站起来,大声问:“师父!我捐十万香火钱,能不能让我的股票连涨三天?”

    院子里一片寂静。

    老和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施主,若能如此,老衲早已成佛,何必在此敲木鱼?”

    众人哄笑。中年人脸涨得通红,坐下不说话了。

    但那天下午,赵建国在洗手间听到两个人在嘀咕:

    “其实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

    “捐钱啊。心诚则灵嘛。”

    “有用吗?”

    “不知道,但也没坏处……”

    赵建国没说话。他想起功德箱里那些红色的钞票,想起有些人捐钱时念念有词的样子。

    也许,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捐钱,是交“保护费”。

    第三周,寺庙出了新规定:每日限流一百人,需提前预约。原因是人太多,影响正常宗教活动。

    预约制度一出,更抢手了。有人凌晨就在网上蹲守,有人加价从别人手里买预约号。赵建国因为来得早,成了“老会员”,可以免预约直接进。

    他觉得自己像拿到了什么特权。

    月底,他算了一下账。这个月,净值涨了百分之五。不多,但考虑到大盘是跌的,这个成绩已经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了。该卖时卖,该买时买,虽然还是会错,但错的次数少了。

    他给寺庙捐了一千块,不是求股票涨,是感谢那份平静。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第四周的周一,赵建国照常来到寺庙。发现院子里多了些陌生人——架着摄像机,拿着话筒,像是记者。

    一问才知道,有自媒体发了篇文章:《寺庙开盘前诵经服务,股民的“心灵按摩”还是“新型智商税”?》,阅读量十万加,引来不少媒体关注。

    老和尚被记者围住。

    “师父,您怎么看这个服务?”

    “这是不是违背了佛教本意?”

    “您对股民有什么建议吗?”

    老和尚双手合十:“佛法不离世间法。股民焦虑,来此寻求片刻宁静,有何不可?至于建议——少看盘,多看书;少投机,多行善。”

    记者们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继续追问。

    赵建国没听下去,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今天诵经时,他明显感觉到氛围不同了。很多人心不在焉,频频看门口,看记者,交头接耳。

    开盘后,行情也不好。大盘跳水,个股普跌。赵建国空仓,所以没损失,但院子里叹气声此起彼伏。

    下午,记者走了。但第二天,更多的记者来了。还有网红,举着手机直播:“家人们,我现在就在传说中的‘股民寺庙’,带你们看看……”

    秩序乱了。有人为了抢镜头,故意在诵经时大声喧哗。有人拉着老和尚合影,说要“沾沾佛气”。更离谱的是,有人开始兜售“开光炒股手机贴”,说贴上后“信号好,买啥涨啥”。

    赵建国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恶心。

    周五,他没去寺庙。睡到七点才起,打开手机看盘。大盘低开,他的自选股一片绿。

    但他很平静。

    他给老婆做了早餐,送孙子去幼儿园,然后去公园遛弯。退休后第一次,他觉得早晨的空气如此清新。

    中午,他收到一条微信,是寺庙的那个量化交易员发的:“赵哥,今天怎么没来?”

    “不去了。”赵建国回。

    “为什么?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变味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也是。今天来了个网红,穿得跟菩萨似的,在直播带货。卖的是‘涨停符’,九块九一张。”

    赵建国没回。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视。财经频道在分析下周走势,嘉宾说得唾沫横飞。

    他换了台。动画片,孙子爱看的。

    看了一会儿,他笑了。

    也许,真正的平静,不是在寺庙里找到的。

    而是在心里。

    但心里的平静,需要练习。需要一次次放下执着,放下焦虑,放下那些红红绿绿的线。

    而寺庙,只是一个开始。

    就像老和尚说的:佛法不离世间法。

    股市也不离生活。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遛弯遛弯。

    该卖时卖,该买时买。

    赚了,不必狂喜。

    亏了,不必绝望。

    如此而已。

    但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赵建国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不会再四点起床去寺庙了。

    但他会继续四点起床。

    去公园,打太极。

    一边打,一边听鸟叫。

    一边听鸟叫,一边想:今天,要不要买点什么呢?

    人呐。

    终究是贪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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