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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正月

    二〇〇八年的头一个月,过得很快。

    陈锋每天还是早起、坐车、干活、晚上回来。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前淌,他想抓都抓不住。有时候他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会想起去年这时候在干什么,前年这时候在干什么。一想,才发现已经两年了。

    来上海两年了。

    他妈打电话来的时候,问他过年回不回去。他说再看看。他妈说,你爸身体好多了,能下地走走了,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看看。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

    存折上有八千多块了。回去一趟,路费加上给家里买东西,得花小一千。他算了算,觉得花得起。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下不了决心。

    晚上回去,他跟小邓说起这事。小邓说:“哥,你要是回去,店里我顶着。”

    他看了小邓一眼,没说话。

    小邓说:“我妈也让我回去。我也想回,但路费太贵,来回一趟,两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他点点头。

    小邓说:“等以后挣多了再回吧。现在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听着这话,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一月二十号左右,周姐说,今年过年不关门了。

    她说往年都关,但关着门也得交房租,不如开着,能卖一点是一点。陈锋说行,小邓也说行。小李说他要回老家过年,周姐批了。

    周姐说:“你们俩不回去的,三十晚上来我这儿吃饭。我做饭。”

    陈锋愣了一下。周姐从来没请人吃过饭。

    小邓在旁边说:“谢谢周姐。”

    周姐摆摆手,进去了。

    一月二十五号,南方下大雪的消息传来。

    电视里放着,湖南、湖北、贵州,好多地方都在下大雪,高速封了,火车停了,飞机飞不了。很多人回不了家,困在路上,困在车站,哪儿也去不了。

    陈锋看着电视,心里忽然一紧。他老家也在湖北,不知道下没下雪。

    他去邮局打电话,打了好几次才打通。他妈接的,说家里也下雪了,但不大,还能出门。问他过年回不回来,他说火车停了,回不去。他妈说,回不来就算了,路上不安全,别折腾。

    他挂了电话,站在那儿,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站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天阴阴的,风很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市场走。

    那几天,市场里人很少。电视里天天放雪灾的消息,车站里挤满了人,高速上堵满了车。陈锋看着那些画面,想起两年前,他也是这样,从那个地方来,坐十六个小时的火车,蹲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那些人也和他一样,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为了活着,为了挣钱,为了家里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最后回没回去。但他知道,那种滋味,他懂。

    三十晚上,周姐请他们吃饭。

    她租的房子在市场后面,一间小小的单间,十几平米,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转不开身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年历,桌上放着一台小电视。

    周姐炖了一锅肉,红烧的,油汪汪的,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还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土豆丝。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一口下去全是汁。

    陈锋和小邓坐在那儿,看着周姐忙活。周姐不让帮忙,说你们坐着就行。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放着春晚。赵本山和宋丹丹演小品,演什么呢,陈锋没太看进去,就听着那些笑声,一下一下的。周姐给他们倒酒,说喝点,过年了。

    他们喝酒,吃肉,吃饺子,听电视里的笑声。

    喝到一半,周姐忽然说:“我二十年前,也跟你们一样。”

    陈锋看着她。

    周姐说:“二十年前,我从黑龙江出来,也是一个人,也是过年不回去。那时候比你们还惨,住的地方都没有,在火车站蹲了好几天。”

    小邓说:“周姐,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周姐笑了笑,说:“熬着熬着就过来了。人就是这样,只要不死,总能熬过去。”

    她没再说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外面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从四面八方响起来,震得窗户都跟着抖。他们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炸开,落下来,没了。

    小邓说:“真好看。”

    周姐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短了。”

    陈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们喝完酒,吃完饺子,该回去了。周姐送到门口,说:“明年好好干。”

    陈锋点点头。

    小邓说:“周姐,你也是。”

    他们走出去,外面的冷风一下子扑过来,吹得人打了个哆嗦。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疼。他们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走到楼下,小邓忽然说:“哥,新年快乐。”

    他看了小邓一眼,说:“新年快乐。”

    他们上楼,各自回屋。

    陈锋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那声音一阵一阵的,远了又近,近了又远。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他一个人在火车上,蹲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夜色。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现在他知道了。能活下去。只要干着,就能活下去。

    外面有人喊:“新年好!”不知道是谁,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初五那天,市场开门了。

    陈锋早早过去,到店的时候,周姐已经在打扫卫生了。小邓也来了,正在擦柜台。他们干了一上午,把积了几天的灰擦干净,把货重新摆好。下午来了几个老客户,买点东西,聊几句天。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正月十五那天,小邓的爸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

    老头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小邓。小邓打开一看,是几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老头说:“你妈蒸的,让我给你送来。”

    小邓看着那些馒头,低着头,不说话。

    老头往里看了看,看见陈锋,点了点头。陈锋也点了点头。

    老头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老头摆摆手,说:“不了,还得赶车。”

    他走了。小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小邓忽然说:“我妈病又重了。”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我爸把家里的猪卖了,给我妈抓药。”

    陈锋还是没说话。

    小邓把那个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但没哭。

    陈锋说:“要回去就回去。钱不够,我这有。”

    小邓摇摇头,说:“回不去。回去了,也帮不上忙。”

    他继续嚼着馒头,一下一下的。

    那天下午,小邓干活特别卖力,一句话不说,就是干。陈锋知道他心里难受,但他不说,陈锋也不问。

    有些事,问也没用。

    正月二十几号,店里来了个人。

    是小武。

    他穿着一件黑棉袄,比之前那件夹克厚多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周姐看见他,脸沉下来,说:“什么事?”

    小武笑了笑,说:“周姐,三叔让我来拜个晚年。”

    周姐没说话。

    小武往里看了看,看见陈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陈兄弟也在呢。”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小武说:“三叔说了,今年市场要整顿,让大家配合。周姐是老人了,带头配合一下。”

    周姐说:“配合什么?”

    小武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后,周姐坐回柜台后面,脸色很难看。陈锋站在那儿,想着小武说的话。整顿,配合,到时候就知道了。这些话听着没什么,但总觉得不对劲。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三叔要扩地盘。”

    他问:“扩地盘?”

    张老板说:“这一片,本来不是三叔的。三叔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接过来好几年了,一直没动。现在可能要动了。”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扩地盘就得有人。黑子进去了,阿贵太嫩,小武顶不上。三叔需要人。”

    他想起三叔说的话: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张老板看着他,说:“你小心点。”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张老板的话。他不知道三叔扩地盘跟他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有些事,沾上了就躲不掉。

    他想起老韩说的:站着不动,等事情过去。

    他不知道这事能不能等过去。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正月过完了,二月来了。

    天气还是冷,但没之前那么冷了。路边开始有绿意,树梢上冒出一点点嫩芽。陈锋每天还是早起、坐车、干活、晚上回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

    周姐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不说几句话。她让陈锋多看着店,自己有时候出去,一出去就是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什么都不说。

    陈锋不问。他知道不该问的事,不问最好。

    二月中旬,周姐忽然说:“陈锋,你跟我来一下。”

    他跟着周姐去了后面。周姐关上门,看着他说:“我要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她说。

    周姐说:“三叔那边,可能要用人。他问过我,店里有没有合适的。”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周姐说:“我没答应。但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我答不答应能决定的。”

    他点点头。

    周姐说:“你这个人,我心里有数。实在,靠得住,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三叔看上你,不奇怪。”

    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以后要是有人找你,你知道怎么回事。”

    他说:“知道了。”

    周姐看着他,说:“你自己拿主意。怎么选,是你的事。”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周姐说的话。三叔看上他了。他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张老板说的:别站队。站了队,就由不得你了。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不站队。但他知道,他得站着。站着不动,等事情过去。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张水渍的“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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