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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夏深

    六月过了一半,天热得发了狂。

    太阳从早晒到晚,把马家庄的巷子晒成了一条火沟。两边的楼把风挡得严严实实,巷子里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稠稠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人走在里面,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留下一层盐霜,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陈锋每天还是五点多起床,趁凉快赶第一班公交车。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全是和他一样赶早的人。有人身上带着汗味,有人带着包子味,有人带着说不清的味儿,混在一起,被车厢里的热空气一闷,冲得人直犯恶心。但他不吭声,就那么站着,抓着扶手,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已经看熟了。哪条路拐弯,哪站人多,哪个路口容易堵车,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有时候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会想起刚来的时候,坐在车上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什么都陌生。现在不新鲜了,也不陌生了,就像每天走的路,每天做的事,成了习惯。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通常已经在店里了。她总是比陈锋到得早,把门口扫干净,把货摆好,把开水烧上。陈锋到了就帮忙,搬货、扫地、擦柜台,两个人不说话,各干各的,但配合得刚刚好。

    周姐最近气色好了些。自从那次小武来过之后,她沉了好一阵子,话少,脸色差,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几句话。但这阵子慢慢缓过来了,开始跟陈锋说几句闲话,问他吃没吃早饭,让他别太累,有活慢慢干。

    陈锋不知道她缓过来是因为事情过去了,还是因为习惯了。但他知道,周姐这个人,扛得住。

    六月的第三周,店里来了个新客户。

    是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背着个旧书包,站在店门口往里张望。陈锋问他买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说:“你们这儿,缺人不?”

    陈锋看了看他。人瘦,脸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几晚没睡好。白衬衫的领子有点脏,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

    “找活?”

    年轻人点点头,说:“我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想先干点活挣口饭吃。”

    陈锋想了想,说:“你等一下。”

    他进去找周姐。周姐正在后面算账,听他说完,走出来,上下打量那个年轻人。

    “什么学校毕业的?”

    年轻人低下头,声音很轻:“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

    周姐点点头,又问:“干过什么活?”

    “没干过什么,在家帮爸妈种过地。”

    周姐看了他一会儿,说:“一个月六百,管中午一顿饭,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干不干?”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说:“干!”

    周姐指了指陈锋:“跟着他,让他教你怎么干。”

    年轻人转向陈锋,说:“哥,我叫小邓,以后麻烦你了。”

    陈锋点点头。

    小邓就这么留下了。

    他干活很卖力,比陈锋刚来的时候还卖力。什么都抢着干,搬货、扫地、擦柜台,一刻不停。周姐让他歇会儿,他说不累。陈锋知道他累,那黑眼圈越来越深了,但他不说,小邓也不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邓蹲在后门,吃得很快,像怕耽误时间。陈锋有时候看着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抢着干,怕人家不要自己。

    有一天,陈锋问他:“你住哪儿?”

    小邓愣了一下,然后说:“还没找到地方住,这两天在火车站候车室凑合。”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家庄有便宜的房子,一个月一百八,要不要去看看?”

    小邓眼睛又亮了,说:“哥,真的?”

    陈锋点点头。

    晚上下班,他带小邓回了马家庄。找了张老板,张老板说三楼还有一间,一个月一百八,押一付一。小邓掏钱的时候,陈锋看见他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加起来不到两百。

    小邓把房租付了,手里还剩十几块钱。他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几张毛票,没说话。

    陈锋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

    小邓愣了一下,没接。

    陈锋说:“拿着,买点吃的。”

    小邓接过钱,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哥,我会还的。”

    陈锋点点头,上楼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小邓。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力气,和一点不敢松的那口气。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六月过完的时候,陈锋的存折到了六千五。

    他去邮局寄钱,给家里寄了八百。汇款单上还是那几个字:都好,别担心。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营业员把单子收走,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第一次寄钱,手都在抖。现在不抖了,成了习惯。

    出来的时候,他在邮局门口碰见了张老板。张老板也来寄钱,手里拿着一沓汇款单。

    “又寄钱?”张老板问。

    他点点头。

    张老板笑了笑,说:“你这个人,顾家。”

    他没说话。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巷口,张老板忽然说:“三叔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他看了看张老板。

    张老板压低声音说:“听说要洗牌。黑子进去了,阿贵顶上来了,但阿贵年轻,压不住。三叔可能要找新人。”

    他没说话。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说:“你小心点。”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张老板的话。他不知道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但他想起小武那个眼神,凉凉的,像刀。想起阿贵那个眼神,也是凉的。想起三叔那个眼神,定的,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离得越远越好。

    七月来了。

    天更热了,热得人无处可躲。市场里有人中了暑,抬出去送医院了。周姐让陈锋和小邓多喝水,别硬扛,不行就歇会儿。

    小邓来了一个月,人还是瘦,但黑眼圈淡了些。他干活还是那么卖力,但开始会笑了,偶尔也会说几句闲话。他问陈锋来多久了,陈锋说一年多了。他问陈锋老家哪的,陈锋说了。他问陈锋以后打算干什么,陈锋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邓说:“我以后想自己开店,卖建材。”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小邓说:“我算过了,存三年钱,够了就开。”

    陈锋点点头。

    七月中旬,店里来了个人。

    是小武。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陈锋正在搬货,看见他,停住了。小邓在旁边,不知道是谁,还在干活。

    小武走到柜台前,对周姐说:“周姐,三叔请你去一趟。”

    周姐的脸沉下来,说:“什么事?”

    小武笑了笑,说:“不知道,我就是传话的。”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小武点点头,转身要走,看见陈锋,目光停了一下。那目光还是凉凉的,从陈锋脸上扫过去,然后落在他手里的货上,又扫回来。

    “这兄弟,还在呢?”

    周姐说:“我店里的人。”

    小武笑了笑,没再说话,走了。

    他走后,周姐坐回柜台后面,脸色很难看。小邓小声问陈锋:“哥,那是谁?”

    陈锋说:“别问。”

    小邓不问了。

    那天下午,周姐出去了。走的时候没说去哪,陈锋也没问。他知道是去见三叔。

    周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锋和小邓还在店里等着,没走。周姐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说:“怎么还不走?”

    陈锋没说话。

    周姐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没事了,回去吧。”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周姐忽然说:“陈锋。”

    他回头。

    周姐看着他,说:“你这个人,心里有数。”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但他点点头,走了。

    七月二十几号,市场里又出事了。

    这回是白天,陈锋正在店里记账,忽然听见外面一阵乱。他走出去,看见一群人往一个方向跑。他跟着跑过去,看见一家店门口围满了人。

    挤进去一看,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他认识,是卖瓷砖的老郑。

    不对,不是老郑。是那个老郑,但不是马家庄的老郑。是另一个老郑,在市场里卖瓷砖的,姓郑,大家都叫他老郑。

    他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身上也是血。旁边有人在喊:“快打120!快打120!”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他想起马家庄的老郑,想起他炖的肉,他包的饺子,他听的评弹。想起他说的话:“我来上海十年了,十年,换了八个地方。”

    那个老郑不知道去哪儿了。这个老郑躺在地上,不知道还能不能起来。

    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

    人群散了。

    陈锋回到店里,周姐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她看着他,说:“以后这种事,别往前凑。”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老郑。想着他躺在地上的样子,满脸是血。想着那些人围着他,喊他,但他不动。

    他想起马家庄的老郑。他想起老郑看烟花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儿子要是还在”时的那种语气。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七月最后一天,周姐给他涨了工资。

    一个月八百,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以后有你的事。”

    他接过钱,说:“谢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忽然说:“你来多久了?”

    他说:“一年零两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一年零两个月,够长的了。”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就没接。

    那天晚上回去,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那些灯火还是那么多,那么密。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楼那么高,那么远。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楼,还是高,但没那么远了。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想起这一年来遇见的那些人。老韩,小芳,老郑,小邓,周姐。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他还在。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后年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还能站下去。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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