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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人口

    2027年9月1日。刘庄据点。

    地上的泥终于彻底干透了。原本没过脚背的黑泥在烈日下暴晒了十来天,收缩成一块块翘起的硬壳,鞋底踩上去咯吱作响,全是交错的裂口。风里裹着一股子散不掉的土腥味,秋意到了,冷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于墨澜坐在围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膝盖上横着老周那把双管猎枪。他右手攥着一根细长的钢制通条,顶端裹着浸了机油的破布,一下接一下地往枪管里捅。

    “吱——嘎——”

    枪管里的积碳很厚,磨得通条发涩。于墨澜虎口使劲,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发酸。

    操场北边那块刚翻出来的地,萝卜苗钻出了土。指甲盖大小,绿得有些发黑。王婶坐在个断了腿的木马扎上,手里捏着根带刺的槐树条子。她守在那儿,眼睛跟鹰一样,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有个半大的孩子,叫二蛋,正蹲在边上流哈喇子,手刚往前探了半寸,王婶猛地一嗓子吼过去:

    “看什么看?离远点!再往前凑,把你那爪子剁了喂狗!”

    二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王婶拍拍膝盖上的土,重新坐回去,眼睛继续盯着地里那点儿绿。

    这据点里一共八十二个人,每天一顿大锅饭,剩下的,谁家锅里有几粒米,谁家床底下藏着半块饼,大家心里都有数。日子过得死沉,数着米粒下锅,盯着日头落山。少了谁,一眼就能看出来;多了谁,那是能翻天的大事。

    上午十点。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在人背上却没多少热气。

    于墨澜把通条抽出来,换了一块干净布。这时候,瞭望土坡上突然传出一声哨响。

    哨音短促,透着一股子急劲。

    于墨澜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没说话,眼睛看向那边。旁边的徐强正蹲在地上修一段被风刮断的铁丝网,听到响动,反手抓起旁边那把厚刃斧头,吐掉嘴里的草根,站了起来。

    操场上晾衣服的女人一把扯下绳上的湿布,盆都没拿,拽起孩子就往屋里缩。原本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男人,猫着腰钻到了掩体后头,手都按在了家伙什上。

    “什么情况?”老连站在围墙根底下,仰头问。

    小吴趴在塔顶,眯着眼,手指向国道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人。大队。还带着牲口。”

    “带牲口?”老连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于墨澜把枪交还给老周,凑到铁门的缝隙边上往外瞅。

    国道上起了一层浮灰。一支队伍正磨磨蹭蹭地往据点这边挪。全是步行的,没见着车辆。中间有几个壮汉推着板车,车上蒙着黑乎乎的塑料布,捆着被褥卷。

    队伍最后边,三只羊被绳子拽着,羊毛打着卷,全是泥。还有一头猪崽,被装在竹筐里,在板车上不停地哼唧。

    那是肉。活生生的肉。

    于墨澜听见门缝边上传来几声咽口水的声音,很响。

    “多少人?”老连问。

    “数了,五十六个。”于墨澜说,“青壮多。有女的,没几个老头,小孩也就五六个。”

    队伍在铁门外五十米的地方停了。

    没用人喊话,也没人领头,几十号人整整齐齐地收了脚。没一个瘫在地上的,也没人吵着要水喝。所有人就那么干站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这扇生锈的大铁门。

    领头的是个男的,四十出头,穿件墨绿色的冲锋衣。他把领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

    他独自往前走了十几步,停住,慢慢举起双手。两只手都是空的。

    “连长山。”男人开口了,“我们从南边丘陵过来的,听说这有人聚着,想入伙。”

    老连踩着梯子上了墙头,手里拎着枪,没露全脸,只露个脑袋往外看:“姓连?这里不收人,走吧。”

    “地全烂了。”连长山没退,站在空地上喊,“黑雨下来之后,庄稼几天就长毛发黑。原本我们在镇上守着,后来来了伙疯子,见人就杀,据点被冲了。我们往北走,一路上都在听说刘庄讲规矩,不吃人。所以我们过来了。”

    老连没说话,只是盯着这群人。

    连长山指了指后边的车:“我有三只母羊,能产奶,能下崽。还有一头活猪。两箱红薯干,三袋玉米粒。车底座下边还有半桶柴油,没掺水的。只要给个睡觉的地儿,每天给口热汤。”

    他说着,解下腰上的砍刀,随手往地上一扔。

    “当啷”一声,在安静的国道上响得清脆。

    “怎么说?”老连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那三只羊的肚子瘪着,但确实是活的。现在这条件能买几个人的命。

    “你定。”老周说,“人手不够,墙根下边的排水渠早该挖了。”

    老连冲底下喊:“开门!全员警戒,谁敢乱动,直接崩了。”

    铁门“吱呀”一声拉开。

    一股腥臊味、汗臭味,还有那种长时间不洗澡捂出来的酸臭,顺着门缝就钻了进来。

    连长山带头往里进。他走路的姿态很怪,肩膀收得很紧,每走一步,鞋底都要在地上碾一下。

    他身后那帮人鱼贯而入。于墨澜站在门边,一个个数。五十、五十一……五十六。

    每个人经过于墨澜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往他背后的老周那把枪上看一眼。

    徐强抱着斧头蹲在门口。有个大汉推着板车经过,车轮撞在门槛上颠了一下,大汉手里的推车把手滑了一寸,正对着徐强的脑门。

    徐强没躲。

    大汉看了徐强一眼,嘿嘿干笑两声,露出一嘴烂牙。

    “东西卸到操场东边,统一记账。”老连从墙头上跳下来,对手下几个男人招招手,“去,把羊牵过去。小吴,把那半桶柴油提到仓库里,别见火。”

    连长山没争辩,老老实实地让人把物资都交了。三袋玉米粒倒出来的时候,里头掺着不少沙子,但这在据点里已经是顶级的硬货了。

    中午。王婶在大铁锅跟前忙活。

    粥比平时稀,米粒在锅底打转,一眼能望到底。一百四十个人的伙食,大锅根本匀不开,得煮好再兑水。

    新来的人蹲在操场南墙边,自发地排成了两排。连长山坐在最前头。

    王婶舀了一碗粥,递给连长山。

    连长山接过来,碗磕破了,边上缺了个口。他盯着粥面上浮着的一两粒谷壳,没喝。

    他端着碗,转过身,看着他带进来的那五十来号人。

    操场上很静,除了风声,只有那头猪崽在竹筐里撞击的声音。

    那五十多个人也端着碗,谁都没动。

    于墨澜坐在不远处的废弃轮胎上,手里的饼干刚咬了一半。他感觉到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连长山低头,大口喝了一口稀粥。

    “哧溜——”

    操场南边响起了一片密集的喝粥声。没有交谈,没有争抢,只有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老于,你看这帮人。”徐强凑过来。

    于墨澜咽下饼干:“老连这回招进来的人,不好说。”

    “那咋办?羊都牵进来了,柴油也收了,这时候撵人,这帮家伙能把咱们生吃了。”徐强抹了把脸上的汗。

    下午,天色暗得很快。

    新来的五十多个人开始搭棚子。连长山没要刘庄的竹子和木材,他带着人从板车底下翻出几捆黑色的厚塑料布,几根拆卸下来的旧铁管,不到一个小时,五个黑色的大棚子就在操场南边戳了起来。

    晚饭还是稀粥,配了两颗咸菜。

    吃完饭,连长山主动找到了老连。

    “我们要十个守夜的名额。”连长山站在老连面前,个头比老连高出半个脑袋,“南墙那边我们自己守,物资仓库我们也出两个人。”

    老连咬着烟屁股,没点火,眯着眼看他:“守夜可以,但哨位还是我们的人。你们的人可以跟着学学规矩。”

    连长山点头,没争,“听你的。”

    晚上九点。刘庄据点彻底沉入了黑暗。

    为了省油,除了几个关键的哨位挂着微弱的煤油灯,操场上一片漆黑。

    于墨澜提着电筒在营地里巡视。他没开手电,只是借着微弱的光在黑影里挪动。

    他想看看那帮新来的人在干什么。

    走到南边棚子跟前时,他放慢了呼吸,脚底踩在硬裂的地缝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最边上的那个黑色棚子里,有一点细微的光。

    那是火机打火时一闪而过的亮。

    于墨澜猫下腰,通过塑料布的一个缝隙往里看。

    连长山盘腿坐在一个麻袋上。他面前摆着一把勺子——那是中午喝粥时据点发给他的不锈钢勺。

    他面前摆着一块灰白色的磨刀石。

    “嚓——嚓——”

    连长山神情专注。他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勺柄的末端。那柄勺子原本是圆头的,现在已经被磨去了一半,尖端在微弱的火机余光下闪着金属的寒光。

    每磨十下,就举起来用大拇指试一试锋利度。那动作慢得像是在精心雕琢一件艺术品。

    连长山突然停住了手。

    他没有转头,只是低着头,手里的勺柄稳稳地攥着。

    “质量不错。”连长山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于墨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他倒退着走出了十几米,直到退回了北边阴影里,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回到自己的棚子里,林芷溪已经睡熟了。小雨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声很轻。

    于墨澜没脱衣服,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折叠刀,闭上眼睛。

    那个打磨勺子的声音,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于墨澜再次睁开眼,透过棚子的缝隙,他看到操场中央原本空无一人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影。

    黑影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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