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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逝者

    2027年8月18日,上午八点。

    黑雨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

    天依旧是厚重的铅灰色,没有一丝光透下来,也没有水珠再往下掉。

    学校操场的积水退去大半,只在低洼的凹坑里留下厚厚一层浑浊的水渍,漂着碎烂的菜叶、断裂的根茎,还有几只死雀——鸟身胀得发亮,羽毛湿塌塌地贴在身上,翅膀无力地张开,被泥水轻轻托着,一动不动,被定格在最后的挣扎里。

    于墨澜站在北沟边,水退下去,沟底完全露出来了。

    成堆的,层层叠叠,挤满整个狭窄的沟渠,至少五六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被水泡得发胀的身体互相压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伏蜷缩,有的只剩半截。皮肤呈现出灰白的蜡质光泽,表面爬满细密的黑斑——像霉菌和皮下血管全部破裂后的淤青,密密麻麻。

    空气中的气味彻底变了,整个刘庄都被腌透了。

    太多了。

    老周蹲在沟边一侧,抖着手点烟。烟头在指间颤了两下,终于点着,却只抽了一口,就被风呛得咳嗽起来。烟头掉进泥里,发出轻微的滋声,立刻熄灭。

    “前几天水涨得太猛。”他咳了一下,“上游县里冲下来的……不止咱们刘庄的。广播里早说过,黑雨一停,水退了,尸体就会浮上来。可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多。”

    徐强站在另一侧,手里紧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刀背抵着大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着沟底,眼睛里布满血丝。

    于墨澜想吐,咽下去了。

    有几张脸他似曾相识。

    不是刘庄本地的,是路上遇见过的人影——大概是那个蹲在国道收费站边上,用一袋米换半桶水的瘦高男人;推着婴儿车、车里却塞满矿泉水的年轻母亲;还有夜里在废弃建筑旁,围着小火堆躲雨的几个人。

    他们没名字,但于墨澜记得他们的眼神:警惕、疲惫,却还带着一丝求生的光。

    现在,那些光全灭了,余烬推到他眼前。

    王婶带着几个女人从教学楼那边过来,本是想看看后面沟里的水能不能再过滤着用。刚走到近前,先是一愣,随后王婶尖叫出声。

    她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进泥里。旁边的几个女人也脸色煞白,有人干呕起来,有人转身就跑。

    教学楼那边传来孩子的哭声,被这尖叫惊着,先是一个,然后像连锁反应一样炸开,又尖又乱,混杂着大人的呵斥和安抚,却压不住那股恐慌。

    老连很快就过来了。

    他站在沟边,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看了几秒钟。没有骂人,也没有叹气,只是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烧了。全烧了。”

    “别让孩子靠近。女人也别过来。尸体泡过黑雨,烧之前别碰脸,别碰嘴。万一传染……”

    男人们开始下沟。

    竹竿、铁锹、麻绳、镰刀,能用的工具都拿了出来。水退了,尸体却更重,像一袋袋灌满泥水的粮食,沉甸甸地拽在沟底。泥水溅起来,沾在裤腿上、胳膊上,带着冰冷而黏腻的触感。

    于墨澜用竹竿钩住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

    她头发很长,被水打成黑色的绳索,紧紧贴在脸上。脸已经泡得变形,五官肿胀,但还能看出二十出头的轮廓。

    她以前应该很漂亮。

    竹竿一抖,手感沉重得让他差点脱手。

    徐强立刻上前,抓住另一边,两人合力把尸体拖上来。女人的肚子胀得极大,像怀孕,但于墨澜知道不是——是水和气体把身体撑成这样。拖动时,肚子微微晃动,发出隐约的咕噜声。

    徐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手却没松。

    烧坑挖在沟边十多米外的空地上。

    男人们先泼了些剩油,又找来枯枝和废弃的课桌椅。火点得很慢,湿衣服、湿头发、湿肉体一起烧,只冒出大量白烟,焦糊味混着那股腥,直冲鼻腔,让人头晕目眩。

    过了很久,火苗才终于窜起来。

    蓝色的火舌舔着黑水,噼啪炸响,火焰里带着刺眼的亮光,像要把所有污秽都吞进去。

    尸体在火中渐渐塌陷,皮肉焦黑、收缩、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骨骼和组织。那些附着在皮肤上的黑斑,在高温下没有立刻消失,反而冒出细细的黑烟,像有生命似的扭曲着升上天空。

    于墨澜站在上风口,盯着火堆。

    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一个问题反复撞击:才一个多月,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灾前,这片土地不是这样的。

    秩序严密,管得死死的。警察、社区、军队、街道办,层层卡口。

    灾难刚爆发那几周,广播天天响,军车在国道上巡逻,喇叭里喊着“听从指挥、不要恐慌”。物资虽然紧,但还能凭身份证领一点救济粮,水脏了还能过滤烧开喝。大家挤在临时安置点,虽然饿,虽然冷,但“国家在”这几个字,像一根绳,把所有人拴在一起。

    大家都在等,等救援,等雨停,等天亮。

    然后,黑雨来了。

    雨下得久了,污染渗进每一道缝隙。井水变苦,河水发黑,地里的菜烂成泥,仓库的粮食生霉长斑。

    先是饿肚子,然后是病——不是那种变异的怪物病,而是更普通、更无解的:腹泻、脱水、高烧、咳血、肺里像灌了水。

    没有药,没有干净水,没有地方隔离。老人和孩子最先扛不住,一批一批倒下。

    尸体没人收,没人敢收。雨一冲,就往低处积,往沟里积,顺着河漂。

    真正的掠夺团还没出现。

    现在路上偶尔碰到的,多是散兵游勇——抢一袋米,抢一桶水,抢完就跑,没有组织。

    那种成规模、成帮的掠夺,还要再等,等人真的被饿到连最后一点人性都没了。

    死人越来越多了。

    不是轰轰烈烈地死,不是刀光剑影地死。

    是悄无声息地,被病带走,被饿带走,被黑雨一点点带走。

    徐强站在旁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雨……有毒。那些黑颗粒,就是孢子。广播里说过,黑雨里面有真菌,浇到伤口上,影响神经,大多数人发烧慢慢死,少数人变疯。咱们烧的这些……很多是没熬过去的。”

    于墨澜没有回答。

    他想起北边回来的那个女人说过的话:“军队守的是大地方,小的顾不上。小点位优先级低,先保障核心区。”

    老连从火堆那边走过来,脸上被烟熏得发黑,声音很轻:“烧完埋灰。别留痕迹。别让孩子看见。”

    火烧了一整天。

    到傍晚,北沟终于干了,只剩一层焦黑的痕迹。

    晚上,王婶熬的粥很稀,连盐都没敢多放,怕浪费。

    于墨澜坐在临时棚子口,端着碗,却没胃口。他抬头看着灰色的天,风吹过,带着隐约的焦糊味。

    小雨从棚子里爬出来,抱住他的腿,小声问:“爸爸,那些人……都死了?”

    于墨澜把她抱起来:“对。”

    小雨把脸埋在他身上,没再问。

    林芷溪站在旁边,轻轻说:“我们得活下去。为了不变成沟底的那些。”

    于墨澜点头。

    雨停了,水退了,可那东西还在。

    在泥土里。

    在空气里。

    在下一场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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