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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密卷

    这日向晚,天光渐收,县衙门外排起领药的队伍已疏疏落落。谢令仪立在阶前,细心将最后一包配好的药材递到一位老妪颤巍巍的手中,转身回衙内补充耗尽的药材。

    县衙内里廊庑深重,曲曲折折不知几进,廊下的青石板路被一日露气浸润,泛着幽微湿润的光。

    谢令仪走到一处偏僻院落前,面前是一扇斑驳木门,上面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楣上隶书“架阁库”三字已褪色剥落。

    拿着向王少衡借来的库房钥匙,吱呀一声推开门,库内光线极暗,只在西墙高处有一扇狭小的气窗,一线将尽未尽的昏黄天光自那缝隙中挤入。

    堆积如山的卷宗、簿册、文牍大多已泛黄发脆,边缘蜷曲,层层叠叠,不知在此静默了多少年月。

    谢令仪定了定神,反手掩上门,借着那缕微弱的天光,开始快速翻阅架上的文档。

    在一堆散乱堆放、似乎被人匆忙翻检过的故纸堆里,压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那封皮尚算半新,与周遭古旧发黄的文档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疑窦瞬间丛生。谢令仪素手轻抬,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在上面的几页残破公文,将这本册子抽了出来。封面上,四个清峻的楷字映入眼帘——

    《文远笔录》。

    苏文远,她的舅舅,当今晟朝炙手可热的中书令,天子近臣,更是三皇子成王兰钦曜的授业恩师。

    舅舅少年登科,宦途顺遂,二十年来足迹多在京畿中枢,清流雅望,与这远在东南的楚州兰阳县,从无半分交集可言。

    书册入手便觉微沉,翻开时,几张折叠的文书从书页中滑出,谢令仪眼疾手快,指尖一拢,将其悄然纳入袖中。

    未及细看,身后蓦地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满室寂静:

    “谢小娘子,在此做甚?”

    谢令仪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神态自若地回头望去。

    裴昭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阴影里。他未着那身不良人装束,也未戴青铜鬼面,只一身利落的藏青夜行衣,几乎与身后廊下的昏暗融为一体。他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主动出声,几乎无人能察觉他的存在。

    “此话,”谢令仪缓缓起身,裙裾拂过微尘,扬起笑意,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遭,“当由我来问才是。裴小郎君这个时辰,如此装扮,潜入县衙架阁重地,又是意欲何为?”

    “那两名细作,你故意拖到我进城之后才交予我审,”裴昭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质询,“是在给他们的同伙留出逃跑的时间么?”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竟已欺近身前。谢令仪只觉颈侧一凉,那柄横刀已然稳稳架在了她的肩上,刀面坚硬冰凉,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裴小郎君这话,从何说起?”谢令仪面上笑意未减,只微微偏头,目光迎向他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小心地将那刀鞘往外挪开些许距离,

    “那二人若不先磋磨去锐气,见识些非常手段,怎会轻易吐露真言?这城中情况您也亲眼所见,疫病横行,百废待兴,小女带来的人手日夜奔波于救命施药,是真的腾不出可靠之人去行缉捕追查之事。”

    她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何况,我的人多是庄子上熟稔农事茶事的庄户,要他们辨识药材、维持秩序尚可,要他们去追击可能早已远遁、训练有素的细作同伙……裴郎君,这未免强人所难了。”

    “休要在我面前玩弄言辞机巧。”裴昭珩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平静的表象,“你究竟有何目的?”说着,手中刀又逼近了一寸,抵住她肩颈要害。

    “见义不为,无勇也。陆将军忠烈昭彰,又素与家祖母有旧,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谢令仪眼眸亮亮的,顺势又推开一点那危险的横刀,“裴小郎君怎么像是审犯人似的审我。”

    裴昭珩盯着她的眼睛,片刻,终于将架在她肩上的刀鞘撤回,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蓝布册子上,停顿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给我。”

    “不过是家舅早年的一册随笔笔录罢了。”谢令仪毫不犹豫地将书册递了出去。

    裴昭珩放下刀,入手略一翻检,确认书册完整,便收入怀中,并不多言,转身便走。

    “裴小郎君,”谢令仪在他身后轻声开口,“听闻朝廷已有诏令下达,命镇北军抽调精锐,护送乌孙使团入京。算算日程,大人怕是今夜便必须启程北返了。”

    她稍顿,声音更缓,“兰阳之事,若尚有疑窦未明,大人仓促间恐难查尽。不如交由妾身代为留意一二?大人以为如何?”

    裴昭珩脚步微滞,并未回头,只道:“不必。谢小娘子尽心赈济灾民,便是功德无量。既是光风霁月之人,实不必涉此浑水。”

    “如此,”谢令仪也不强求,只福身一礼,“有劳大人挂心。”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庑深处,一旁紧闭的窗扇被无声推开,流云灵巧地跃入室内,低声道:“娘子,看来这位裴小将军并未完全信任您,这是不愿与我们联手了。”

    “无妨。”谢令仪望着门外渐浓的暮色,语气笃定,“他会回来找我的。”

    她将袖中那折叠的文书捏紧的更紧了些,“兰阳疫症已控,民生稍定,王司户足以维持。待裴昭珩一行走了,明日我们也启程回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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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邗州,蕴山。

    暮色四合,远山如墨,层层叠叠地吞没了最后一抹残阳,天边只余一片深邃的鸢尾蓝。山间沁出阵阵凉意,归鸟的啁啾声与袅袅炊烟一同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整个蕴山别庄都笼罩在一种恬静安谧的暮霭之中。

    “阿婆,皎皎回来了,给您采了新茶。”

    少女清凌凌的嗓音,如山涧泉水流淌过光润的卵石,清脆悦耳地划破了庭院黄昏的寂静。

    她背着竹茶篓,正从屋后蜿蜒的青石小径上缓步走来,身影在薄暮氤氲的淡蓝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异常鲜活。

    年方二十的她立在暮色里,一身素净的月白布衣,却仿佛将百年门第的深厚蕴藉与自然万物的清灵之气,都凝聚在了这一副骨肉里。

    那双眉眼最是动人——墨玉般的眼眸中常带着洞察世情的清冷气度,却又清澈依旧,如秋水般澄明。最妙是右眼尾那颗极淡的落泪痣,宛若工笔仕女图收笔时匠心独运的一点墨,平添了几分林下风致。

    “吴叔,劳您明日去后山打些泉水,给阿婆煮茶用。”谢令仪将沉甸甸的茶篓交给候在一旁的管家吴叔。

    她的祖母顾知微,此刻正端坐在雕花窗下临帖,手中狼毫轻舞,笔走龙蛇。

    谢令仪凑到近前,见祖母临帖的笔顿在“吏”字的捺脚上。指尖刚碰着她腕边的镇纸,那狼毫忽然一振,墨色如锋刃般扫开,带着一股锐劲力透纸背——怪不得当年上京之人都说“顾尚书批奏疏,一笔能断三省官员的升迁”。

    纵然辞官归隐多年,这笔底锋芒,依然刻在骨子里。

    谢令仪看着祖母专注的侧脸,日光在她眼角深刻的纹路与鬓边银丝上流淌。昔日朝堂上威仪棣棣、令人敬畏的吏部尚书,如今已是含饴弄孙的寻常老妇。十年蕴山光阴,洗去了多少风云激荡,只留下这般静谧的相伴。她看着,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酸。

    “这捺,得沉住气才压得住势。”顾知微专注于临帖,并未察觉到孙女的那点小情绪,落笔笑道,“从兰阳回来也不歇个几日,又去采茶了?”

    转身瞧见满桌精致的膳食已然备妥,谢令仪净了手,将顾知微扶到桌前,轻轻揉着她纤细的手腕,语带娇憨地撒娇道:“阿婆,皎皎采茶采得手腕都酸了呢。”

    顾知微指尖轻轻点向孙女光洁的额头,嗔怪道:“哦?那一大筐新茶,轻羽和流云两个丫头都没帮你抬?还是许大娘心软,没把你的茶篓装到冒尖?”话里虽带着嗔怪,眼角的笑纹却盛满慈爱。

    谢令仪笑着岔开话题,殷勤地替顾知微布菜,“酥云今日做的水晶肴肉最是细腻通透,晶莹如玉,配上这陈年香醋堪称金不换,阿婆多用些才是。”

    “累了一天还这般嘴贫。”顾知微摇头轻笑,目光慈和地转向侍立在谢令仪身后的两个侍女,“轻羽、流云,你们俩丫头也都过来坐下用饭罢。忙活到这般时辰,想必早都饿坏了,在自己家里,不必拘那些虚礼。”

    晚膳饭毕,残席撤下,换上清茶。

    谢令仪倚在祖母身边,细说兰阳见闻时,祖孙二人说着些山间趣事与茶经,吴叔轻步走进花厅,脸上带着令人心安的笑容:

    “老夫人,小娘子,上京大娘子这个月的平安信,又托驿使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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