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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锋

    “谢小娘子,”那人沉默了半晌,周遭空气都仿佛冷冽了几分,“可有人告诉你,祸从口出?”

    “将军何必如此紧张。”谢令仪却似浑然不觉那话语中暗藏的锋芒,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方赤色绫地平金绣山茶花帕子,递了过去,声音温软从容,

    “家祖母昨日还翻出令尊裴公当年的课业手稿,让我研习其策论经世济民的精要。今日见了小将军风姿,方知家学渊源,诚不我欺。”

    她顿了顿,声音温软,“按两家旧谊,唤一声世兄,想也不算唐突吧?”

    目光掠过那些沉默肃立、气息沉凝的黑衣人,轻声道:“至于那位郭司马,观其色厉内荏、进退失据的模样,便知非是能谋大事之人。此刻扣下他,不过打草惊蛇。不如放归,或可顺藤摸瓜,还能在这城中找些证据,一举两得。”

    她抬眼,望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眸,“将军也是这样想的?”

    那人静立片刻,青铜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唯有一声极轻的、似叹似笑的呼气声逸出。

    他终究伸出手,接过了那方尚带着一丝少女清浅暖意的帕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细软的布料,倒并未用它擦拭什么,而是握在掌心。

    随即抬手,依着世家子弟相见之礼,端正地施了一礼,语气稍缓,“西眷裴氏裴昭珩,见过谢小娘子、吴叔。不知太夫人近来可还安康?”

    “承蒙小将军挂念。”谢令仪敛衽回礼,“家祖母致仕后于别庄静养,侍花读经,一切安好。”

    “裴郎君,老汉我当年从镇北军退下来时,你才刚到我腰,现在都长这般高了。”吴叔上前拍拍裴昭珩道。

    裴昭珩作揖,语气里带上敬重:“吴叔当年所授的招式,晚辈一日不敢忘怀。”

    “事态紧急怕是来不及叙旧了。”谢令仪抬眸望向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茫的青白色,

    “雨停了,天将破晓,后续粮队也快到了。不知将军是否与我一起入城?”

    “我带人留下将此处稍作清理,有劳小娘子先进城安顿百姓了,另外,此次我来兰阳之事还请小娘子帮隐瞒。”

    谢令仪颔首,但并未立刻走向粮车,而是带着吴叔等人,径直走向战场中央那片被残兵拱卫、血污浸透的土地。

    泥泞与血水瞬间爬上了她的裙裾鞋袜,她却恍若未觉,神情肃穆,朝着那位即便身死仍拄枪不倒的陆骁寒将军的遗躯,缓缓跪下。

    身后,吴叔等人随之跪倒,郑重地行了三拜三叩之礼,那些黑衣人亦微微垂首。

    无人哭泣,唯有潮湿空气中弥漫开无声却沉重的哀恸,比嚎啕更撼人心魄。

    礼毕,她起身,对裴昭珩道:“将军,那便先告辞了。待城内稍定,再议其他。”

    裴昭珩微微颔首:“有劳小娘子,万事小心。”

    谢令仪点了两辆粮车及部分人手先行进城,剩余人手先协助裴昭珩一行收拾战场,裴昭珩亦点了人手护卫谢令仪进城。

    众人踏入城门,顷刻间被眼前景象震得心头发紧。

    昔日店铺林立、商旅往来的繁华街市,已化作焦黑的断壁残垣,坍塌的屋梁如巨兽的骸骨,狰狞地指向天空。

    瓦砾废墟间,挤满了面黄肌瘦的难民,许多人眼神中的光亮已然熄灭,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麻木。尸体用草席潦草裹覆,沿街堆叠成令人心惊的矮垛,蝇虫嗡嗡盘旋不散,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风中混杂着血腥、污秽与绝望的腐臭,一阵阵扑面而来。乞讨声、哀泣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如钝刀般一下下敲打着残破的城墙,也敲打着每一个尚未泯灭良知的灵魂。

    “小娘子,这……”流云下意识地攥紧了谢令仪的衣袖,声音发颤,就连素来沉稳的轻羽,也白了脸色,指尖深深掐入手心。

    就在这死寂与哀鸣交替的压抑中,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开:

    “粮!是粮食!车上有粮!”一个难民突然大喊,两眼发光,向粮车扑去。

    闻言,还有余力的人纷纷向车队挤来,挣扎推挤间,油毡被扯开一角,袋口松动,金黄的粟米哗啦啦洒落在地上,引得百姓更加混乱。

    谢令仪一个眼神,吴叔立马会意,一刀捅死一个带头哄抢的人,流云与轻羽身形如燕掠出。流云手中软索疾卷,缠住另一人的脚踝猛然发力,将其拽倒。轻羽则直接近身,手法利落地卸了另一名带头哄抢者的胳膊关节,将其死死摁在泥地里。

    刚刚还如沸水般疯狂的人群,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惊恐地看着地上瞬间毙命的人,以及被轻易制服的两人,骚动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人们惊惧地向后退去,留下了一圈空地。

    谢令仪上前一步,

    “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家祖母乃蕴山的顾老夫人,我此番带了二十辆粮车的粮食,朝廷的补给粮草也在路上,各位不必争抢,待我禀明你们的长官,自会按需发粮。”

    她顿了顿,又指向被轻羽流云制住的两人,以及地上那具尸身,

    “适才那领头的是城中细作,已被我等捉住,请大家安心。”

    众人闻说是顾老夫人的孙女都安下心来,眼中重新燃起的是希望而非疯狂。他们开始低声互相劝说,慢慢退开,甚至有人主动为粮车指引通往府衙的道路。

    粮车继续前行,越过一片片废墟。远远便见府衙前的空地上,支着几口大锅,一个身着浅青色公服、身形单薄如纸的年轻人,正带着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衙役,勉力维持着施粥的秩序。那年轻人嗓音已沙哑破碎得几乎发不出声,却仍坚持着,用手势努力指挥面前漫长而混乱的队伍。

    另一侧,有个文书模样的人,伏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上,就着昏暗的天光,埋头登记着难民的名册。场面虽人多杂乱,在那主事年轻人的调度下,竟也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透出一股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微弱的章法。

    看到谢令仪带着粮车而来,那主事的官员急忙迎上来,“恩人可是从蕴山来?”

    谢令仪微微颔首,心下却是一沉。

    待她走近,才发觉这所谓的主事官员竟如此年轻,瞧着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公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坚毅与疲惫。

    兰阳本是富庶上县,如今竟只余一个少年在勉力支撑?

    “恩人见谅,下官是兰阳司户佐史王少衡,县令诸位大人都随陆将军战死,因我年幼不曾准我上战场,故现在兰阳就是我在主事了。”

    少年虽带着连日的疲惫,却仍礼数周全。

    “王司户不必多礼。”谢令仪声音温和,“现在情况如何了?”

    王少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带着颤音,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兰阳原有八千五百一十三户,七万九千余口人,按照现已经清点的尚存一千二百四十三户,还余七千余人。”

    七万九千余口,存活七千余人,十不存一。

    “劳烦王司户先按册分粮吧。”谢令仪别过脸去,目光落在那粥桶之中——粥清得几乎能照见人影,说是米汤也不为过。米粒稀疏可数,沉在桶底,舀起的木勺上都挂不住几颗米。

    “是。”王少衡唤人将谢令仪的粮草清点清楚,发布通告百姓按序领粮。

    待他将一切安排妥当,谢令仪方才开口问道,“王司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恩人,请。”

    二人进入县衙内。

    “恩人想问的,可是此番战事蹊跷之处?”不待谢令仪开口,王少衡便主动问道。

    谢令仪颔首:“愿闻其详。”

    “自匐桑贼子突然兵临城下起,种种情状便透着诡异。兰阳素来富庶,城高池深,陆将军治军严明,海防一向稳固,往年小股寇盗根本不敢近前。谁知此次,敌军竟似对我布防了如指掌,绕开哨卡,长驱直入,直接合围。”

    王少衡脸上已褪去了方才处理庶务时的干练,只剩下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忧虑,

    “更奇的是陆将军用兵。将军往日用兵,讲究奇正相合,主动出击。可此番,自围城始,他便严令各部只许凭城固守,绝不可出城浪战,哪怕敌军露出破绽,也坚壁不出。但个中缘由就非下官这等流外小吏所能知晓。

    城中百姓因商贸便利,多不习惯大量囤积米粮,日常用度多赖外县输入。被围不久,许多人家便已断炊。”

    “周边州县的粮草呢?难道都见死不救?”

    “非是不救。“王少衡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陆将军早在围城前,为备长期坚守,便已向周边借调一空。恩人,下官人微言轻,许多事看不真切。但总觉得这城破得冤,陆将军死得更冤。”

    谢令仪的思绪在这些信息里打转,匐桑洞知边防,陆将军固守不出,援军迟到……每一环都透着蹊跷。

    她刚要开口细问,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惶急到变调的呼喊,如利刃划破紧张的空气:

    “王司护——不好了!

    城东、城东发现瘟疫了!已经倒了十几个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是全然的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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