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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7章 意外救人

    这日清晨,周嬷嬷以“另有差事”为由,硬将春禾强扣在了堂中,只命沈未央独自一人上山采药。

    山路湿滑,雾气未散。沈未央攥紧背篓,小心避开湿滑的青苔,仔细寻找周嬷嬷指定的几味草药。这些药并不罕见,却偏生长在险峻处,显然是故意刁难。

    行至半山腰一处断崖时,沈未央忽然听见细微的呻吟声。

    她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蜷着一个锦衣男子。

    他手死死按着小腿上方,指缝间渗出暗色的血渍,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但即便狼狈至此,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待看清那人面容时,沈未央目光一沉。

    苏文青,镇北王世子,苏落雪那位眼高于顶、将自己妹妹捧在心尖上的兄长。

    去年中秋宫宴,苏文青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失手打翻了沈未央捧给顾晏之的醒酒汤,滚烫的液体泼了她满手,火辣辣的疼。

    顾晏之只皱眉说了句“小心些”,苏文青却冷笑道:“世子妃怎么连碗都拿不稳?”

    还有上元灯会,长街喧闹,他纵马疾驰而过,泥水溅了她新裁的裙裾一身不说,春禾气不过,仰头争辩了一句,他便反手一记马鞭破空抽来。

    若非她及时拉开春禾,那一鞭便落在小丫头脸上了。

    他当时勒马睨视,语气轻蔑如看蝼蚁:“挡道者,军法论处。”

    记忆如潮水涌来,桩桩件件,清晰如昨。

    沈未央攥紧采药的小锄子,她该走的。这山中野兽出没,他若死在这里,也是咎由自取,与她何干?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了几步。

    苏文青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

    “怎么……是你?”他声音带着刻意表现的惊讶。

    沈未央没答话,目光扫过他按着的伤处,又瞥见不远处那死状凄惨的毒蛇。

    蛇头被石块精准砸烂,一击毙命。

    她沉默地走近,蹲下身,语气平淡无波:“松手,我看看。”

    苏文青松开手,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一改之前嚣张的样子。

    他自己用匕首划开的十字切口整齐利落,放毒血的手法专业,旁边两个细小的蛇牙孔洞却异常清晰可见。

    整个过程,他呼吸平稳,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泄露了痛楚。

    沈未央从背篓里取出几样草药,放入口中咀嚼,她的动作有些娴熟得不像闺阁女子。

    “你通医术?”苏文青问,眼神中不由得带着审视。

    在他过往掌握的消息中,沈未央不过是沈家那个沉默寡言的庶女,是侯府里那个连下人都敢怠慢的世子妃。

    他当日不知道,沈未央在沈府那些年,嫡母克扣用度,她常自己上山采药换钱,跌打损伤都是自己处理。

    沈未央将嚼碎的草药敷在他伤口上,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痛。

    “比不上世子爷精通纵马挥鞭。”

    这话刺人,苏文青却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那次马鞭,我收了力。”

    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但吓到你侍女,是我不该。”

    沈未央没接话,只专注地敷药包扎。

    苏文青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并不细腻,指腹有薄茧,动作却稳得出奇。

    他忽然想起军中那些医女,也是这样在血肉模糊的伤处面不改色地缝合。

    布条缠到第三圈,她忽然轻声问:“世子这伤……是自己划的,还是蛇咬后不得不划?”

    苏文青呼吸微滞,若答“蛇咬后划”,伤口该以牙洞为中心十字切开;可他这切口整齐平行,更像先划开皮肉再……伪造牙洞。

    “毒蛇凶猛,不得不为。”他换了一种说法,模糊了答案。

    处理好伤处,沈未央起身,带着假装的疑惑:“不过,我倒有些好奇。这慈安堂后山偏僻冷清,寻常人迹罕至。不知镇北王世子……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此?”

    苏文青心头一凛。这个问题他事先有准备托辞,但面对沈未央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他意识到寻常借口瞒不过她。

    这女子……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他沉默了两息,选择说出部分真相:“查一件事。”

    见沈未央等待下文,他补充道:“慈安堂近日有异常人员出入,我来确认。”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也没解释为何亲自来,就当是军务需保密。

    “原来如此。”她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或不信,“世子查案心切,只是下次,还是多带些人为好。待着别动,我下山叫人。”

    “沈娘子。”苏文青叫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些许小心。

    沈未央回头。

    苏文青直视她的眼睛,认真地道:“今日之事,多谢。”

    不是轻飘飘的“谢谢”,而是郑重其事的“多谢”。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在沈未央真的有天大的恩情似的。

    沈未央看着他强撑的脸,终究心软了:“我去叫人,你在此不要动。”

    说罢,转身快步朝山下走去。

    一番折腾后,苏文青已经被慈安堂的人安置在了厢房内,又派人通知了镇北王府。

    沈未央端药进来时,他正靠在床头,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见她进来,他将令牌收回怀中,动作自然。

    “你的包扎手法,很像军中医官。”苏文青接过药碗,忽然开口。

    沈未央动作微顿。

    他喝了一口药,苦得皱眉,却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沈府的日子,看来不好过。”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看过她的资料,知道沈家庶女处境艰难,但亲眼见到她采药、治伤、面对危机时的沉稳,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些资料背后意味着什么。

    沈未央别开眼:“世子想多了。”

    苏文青放下药碗,声音低沉:“我以前对你……有偏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落雪说你心思深,我信了。但现在看来,是我失察。”

    他没有道歉,而是承认失察。对一名将领而言,失察是比犯错更严重的失误。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天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沈未央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苏文青,和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世子,似乎不太一样。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轻声道,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伤口结了痂,疤还在。”

    苏文青沉默片刻,道:“疤可以淡化,但伤人者,该记住教训。”

    他看向她,目光如磐石:“我记住了。”

    一个时辰后,慈安堂正厅。

    苏擎苍一身玄色蟒袍,风尘仆仆地踏入堂中,他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周嬷嬷早得了消息,战战兢兢候在一旁:“王爷,世子已安置在厢房。”

    “带路。”苏擎苍声音沉冷。

    转过回廊,还未进厢房,却见廊下站着个素衣女子。她背对着这边,正在净手,衣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只一个侧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姿态,苏擎苍却猛地停住脚步,再难移动分毫。

    那身姿,那微微低头的弧度,那挽袖时指尖轻拢的细节……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镌刻入骨、却尘封多年的影像,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宫宴之上,乃至街头巷尾的偶遇……他在此之前见过沈未央多少次?五次?十次?或许更多。可每一次,他的目光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障壁隔开,漠然地掠过她。

    在他眼中,她只是沈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女,是顾晏之那位似乎总带着几分怯懦与沉默的世子妃。

    是落雪偶尔提起时语气微妙的旁人,他甚至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眉眼。

    他竟对她视而不见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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