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哭崩

    百花楼。

    几十辆挂着帷幔的马车,早早的就堵在了百花楼的隐秘回廊里。

    薛红今晚特意换了身绯色织金长裙,头上的赤金步摇随着步子晃的人心慌。

    她身后跟着王家堂嫂那群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今晚老娘要豁出去玩的兴奋劲儿。

    手里的银票比昨晚还要厚实。

    “姐妹们,都准备好了吗?”

    薛红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了声音,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躁动。

    “昨儿个没摸着手,今儿个咱们把前排的座儿都包圆了!要是那徐郎君再敢脱,咱们就……”

    她做了一个彪悍的抓取动作,惹得身后一阵哄笑。

    然而,当挂着天字一号牌子的大门被推开时。

    薛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百花楼的大厅,变了。

    昨晚的红纱帐没了,那股子让人上头的瑞脑香也没了。

    换成了一片肃穆的青灰色。

    原本摆满酒菜的案几全被撤了,换成了简单的紫檀木矮桌。

    桌上只孤零零的摆着一壶清茶,两碟子淡的没味的绿豆糕,连个荤腥都不见。

    最要命的是,整个大厅里透露着书院藏书阁的味道,特别刻板无趣。

    冷清,压抑。

    “这……这是走错门了?”

    王家堂嫂揉了揉眼睛,一脸懵逼的看着四周。

    “昨儿个不是这模样啊?那帮光着膀子的猛男呢?那个要把人魂儿都震飞的大鼓呢?”

    薛红的脸沉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刚燃起来的火苗瞬间就灭了。

    “李管事呢?把人给我叫出来!”

    薛红猛的一拍桌子,震的那壶清茶晃了晃。

    李胜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今晚他也换了身行头,没穿劲装,反而套了件斯文长衫。

    穿在他五大三粗的身上,看着特别别扭。

    “哎哟,薛夫人,您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可别伤了肝气。”

    李胜笑眯眯的拱了拱手,那副模样欠揍的很。

    “少废话!”

    薛红指着那壶清茶,柳眉倒竖。

    “我们要看撕衣服!要看狂暴版!你给我们弄这一壶苦水是什么意思?”

    “我们可是交了钱的!每个人一百两门票!就给我们吃这个?”

    身后的贵妇们也炸了锅,纷纷嚷嚷起来。

    “就是!退钱!”

    “把徐郎君叫出来!我们要看他穿皮裤!”

    李胜也不急,只是慢悠悠的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各位夫人,稍安勿躁。”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昨晚那是武戏,吃的是肉,喝的是酒,图的是个痛快。”

    “但咱们百花楼是什么地方?那是江宁最有格调的雅地。”

    “若天天都是那些白花花的肉,那是下九流的勾当,岂不是辱没了各位夫人的身份?”

    李胜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躁动的女人,声音低沉了几分。

    “今晚,咱们来点高级的。”

    “咱们不看皮肉,咱们……看心。”

    薛红一愣,“看心?心有什么好看的?能摸吗?”

    李胜神秘一笑,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手。

    “熄灯!”

    哗啦一声。

    原本就有些昏暗的大厅,彻底陷入了漆黑。

    只有舞台正中央,亮起了惨白的光。

    那光冷的有些刺骨,照的人心头发寒。

    这诡异的氛围,让原本还在吵闹的贵妇们下意识的闭了嘴,一个个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一阵幽咽的笛声,从不知名的角落里飘了出来。

    跟昨晚激昂的鼓点不同,这笛声婉转凄凉。

    光柱下,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当看清那人的瞬间,薛红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捏碎了。

    “这……这是徐郎君?!”

    只见舞台中央,徐子矜身上的皮裤不见了,也没有涂满精油的肌肉。

    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青布儒衫,肩膀处甚至还打着两个补丁。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的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显得有些落魄。

    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卷书,背脊挺的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这哪里是昨晚那个猛兽?

    这分明就是个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穷酸书生啊!

    “搞什么啊!”

    王家堂嫂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这穷酸样有什么好看的?我家那账房先生都比他穿的体面!”

    “就是!我要退票!这简直是诈骗!”

    台下瞬间响起了嘘声。

    有些性子急的,甚至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场。

    二楼的雅间里。

    许清欢靠在软榻上,手里剥着一颗葡萄,听着楼下的骚乱,嘴角勾起冷笑。

    “急什么。”

    “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台下混乱时,台上的徐子矜动了。

    他没理会那些嘘声,整个人已经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却亮的惊人。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是对命运不甘的呐喊。

    “英台贤弟……”

    一声轻唤,从他口中溢出。

    瞬间压过了台下的嘈杂。

    那声音里没有一点媚态,只有纯粹的少年意气。

    紧接着,一个身着男装,却掩不住眉眼间娇俏的身影,从侧幕跑了出来。

    是念云。

    她今晚反串祝英台,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折扇,虽是男装,却透着股女儿家的灵动。

    “梁兄!”

    念云这一声喊,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欢喜。

    两人在台上相视一笑。

    那一笑,让这阴冷的百花楼都明媚了几分。

    台下的嘘声,莫名其妙的小了下去。

    薛红原本都要站起来骂街了,可看到徐子矜那个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眼神……太干净了。

    让她想起了多年前,还没嫁进薛家时,隔壁那个会红着脸给她递诗集的少年郎。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薛红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却有些发直。

    台上的剧情推进的极快。

    没有冗长的铺垫,直接就是书院同窗三载的情谊。

    徐子矜的演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不再是那个被迫营业的头牌,他是梁山伯,一个才高八斗却出身寒门的傻书生,只能在夹缝里求生。

    他在台上研墨,他在灯下苦读。

    他看着祝英台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那种想触碰又收回手的克制。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疯狂的拉扯着台下众人的神经。

    “这傻子……”

    王家堂嫂看着台上徐子矜为了给祝英台挡雨,把自己淋的透湿,却还在傻乎乎的笑,忍不住骂了一句。

    可骂完之后,她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哪里是在演戏?

    这分明是在演她们每个人心底最深处,早就被现实埋葬了的那点念想啊!

    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才子佳人的梦?

    谁没盼着有个傻子,能不图家世不图嫁妆,就图你这个人,傻乎乎的对你好?

    可惜,梦醒了。

    她们嫁进了豪门,成了金丝雀,成了家族联姻的工具。

    那个会淋雨给她们送伞的少年郎,早就死在了记忆里。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盯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看着他欢喜,看着他忧愁。

    不知不觉间,薛红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的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剧情急转直下。

    十八相送,祝英台暗示许身,那个傻梁兄却还在称兄道弟。

    “呆子!那是她是女的啊!”

    底下有个贵妇急的直拍大腿,恨不能冲上去摇醒徐子矜。

    可紧接着,祝家逼婚的消息传来了。

    马文才,那个有权有势的太守之子,要强娶祝英台。

    那一刻,徐子矜站在台上。

    他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没了力气,颓然的瘫坐在破旧的椅子上。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种无力感。

    那种被权势死死压住,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的绝望感。

    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女人的心。

    她们太懂这种感觉了。

    在这个世道,在那些豪门大院里,谁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梁山伯?谁不是那个被家族摆布的祝英台?

    “别……别这样……”

    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但真正的刀子,才刚刚举起。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种清冷的藏书阁味道,此刻闻起来又苦又涩。

    徐子矜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

    他要去祝家庄。

    哪怕是死,他也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舞台上的灯光更暗了,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对苦命鸳鸯默哀。

    当徐子矜拖着病体,一步一挨的走到高台下时。

    念云饰演的祝英台,一身红妆,却满脸泪痕的站在上面。

    两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遥遥相望。

    “梁兄……”

    “贤弟……”

    这一声唤,凄厉无比。

    徐子矜抬起手,想要去够上面的人,可是他的手在颤抖,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咳出一口血,染红了那发白的儒衫。

    但他还在笑。

    笑的比哭还难看。

    “贤弟……你要好好的……嫁入马家……从此锦衣玉食……莫要……莫要再念着愚兄了……”

    “放屁!”

    薛红猛的站了起来,眼泪哗啦一下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指着台上,声音都在抖。

    “凭什么?凭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凭什么要有门第之见?凭什么就要嫁给那个狗屁马文才!”

    她骂的毫无形象,完全不顾身份。

    但这一次,没有人笑话她。

    因为周围全是吸鼻子的声音,甚至有人已经趴在桌子上哭的直抽抽。

    台上的徐子矜慢慢倒了下去。

    他在死前,还在死死攥着祝英台送他的蝴蝶玉佩。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灯光骤灭。

    黑暗中,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梁兄!!!”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鼓点,那是迎亲的唢呐声,喜庆的刺耳,却又讽刺的让人想吐。

    当灯光再次亮起时。

    舞台中央出现了一座孤坟。

    那是用最简陋的道具搭出来的,但在灯光下,却显得阴森可怖。

    念云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那是她要嫁给马文才的喜服。

    她没有去马家,而是冲到了这座孤坟前。

    她跪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

    “梁兄……你慢些走……英台……来陪你了……”

    她咬破了手指,在墓碑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舞台上,突然涌起了一股浓白的雾气。

    那雾气来的极快极猛,眨眼间就漫过了舞台,向着台下的观众席涌来。

    这不是普通的烟雾。

    这是许清欢那个败家女,花了重金让人用神技手段弄出来的,其实就是干冰。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仙术!这就是显灵!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感动了上天?”

    贵妇们惊恐的缩成一团,却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那白雾缭绕中,整座坟墓显得更加凄美、神秘。

    轰隆——!

    一声巨响,震的整个百花楼都在颤抖。

    那是藏在暗处的口技大师,配合着铁皮雷鼓,制造出的惊雷声。

    只见那座孤坟,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裂开了!

    所有的哭声在这一刻都停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裂开的坟冢。

    下一秒。

    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坟墓深处射出。

    在那金光之中。

    两只巨大无比的蝴蝶,缓缓飞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蝴蝶。

    那是许清欢让墨家机关术的传人,用最轻薄的苏绣锦缎,配上精巧的竹篾骨架做成的。

    每一只蝴蝶的翅膀都有半人高,上面镶嵌着细碎的磷粉和云母片。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流光溢彩,简直就是神迹。

    两只蝴蝶在空中盘旋,缠绕,飞舞。

    它们身上连着看不见的丝线,其实就是吊威亚,在空中做出了相依相偎、比翼双飞的动作。

    而在那白雾之中。

    徐子矜和念云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手牵着手,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跟着那两只蝴蝶,一步步走向了光明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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