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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危机意识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灰底里苟延残喘。林小宝蹲着,手指插进冷灰,指甲缝都嵌了黑。他翻出几片烧得半焦的纸角,边缘卷曲如枯叶,字迹糊成墨团。他对着月光举起来,想辨认什么,可那行“失败则点燃煤气罐”之后的笔画全被火焰啃掉了。

    他把纸片塞回铁盒,连同那颗纽扣眼睛一起推到床底最深处。锁链碰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外头巷子静得反常。连野猫都不叫了。

    他躺上床,木板硌肩胛骨。林小雨蜷在另一头,呼吸轻得像晾在绳上的布单随风晃。他盯着天花板,一道裂缝从墙角斜劈过来,像谁用炭笔随手划了一道——和昨晚梦里那个“井”字一模一样。

    其实我——算了。

    他闭上眼。

    没睡着。

    天刚蒙亮,窗外就有动静。是扫帚刮地的声音,慢、断续,一下,停两秒,再一下。三轻一重。

    他猛地睁眼。

    不是扫帚。是王老板在门口扫地。可昨天他还站在街角,手里攥着蓝布条,今天怎么就扫起地来了?这人从来不做家务,老婆死了以后,连门都不愿开。

    林小宝悄悄起身,套上裤子,踮脚出门。

    厨房里,母亲背对着门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件旧衬衫。针线穿进布面,“嗤”的一声,又抽出来。她缝的是袖口,那里破了个洞,边沿毛糙。她一针没扎准,指尖被刺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她舔了一口,继续缝。

    “妈。”他轻声说。

    她没回头,手顿了半拍,又动起来。“米在锅里,热着。”

    他知道这是让他快走的意思。

    他揭开锅盖,稀饭结了层膜。他舀了一碗,坐到桌边。筷子刚碰碗沿,听见外面扫帚声停了。

    脚步声靠近。

    门被敲了三下,短,短,长。

    三轻一重。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针尖偏了,戳进布褶里。她没拔出来,就那样僵着。

    林小宝放下碗,走过去开门。

    王老板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是油盐酱醋。他脸上笑,眼角却耷拉着,像挂了秤砣。

    “早啊,小宝。”他声音压得低,“你爹呢?”

    “还没醒。”

    “哦。”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屋里,落在缝衣机上那件补了一半的衣服,“这料子……有点眼熟。”

    母亲终于转过身,站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搭在臂弯。

    王老板的目光落在那截露出的蓝布条上。他眼皮跳了跳。

    “昨儿风大。”他说,“我看见你家屋顶瓦松了,得修。”

    “嗯。”母亲应了一声。

    “要不,我帮你找人?老孙家儿子会爬房。”

    “不用。”她说,“自家事,自家办。”

    王老板笑了笑,把篮子放在门槛上。“一点东西,你收着。都是票证够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扫帚还靠在墙边,他没拿。

    林小宝关门,回头看母亲。她正低头看着那截蓝布条,手指慢慢摩挲着边缘。然后她把它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灶膛,划根火柴点了。

    火苗窜起来,蓝布燃烧时冒出一股刺鼻味,像是塑料烧焦。

    “妈,”他说,“那布……是不是爸以前穿的?”

    她抬眼看他,眼神空的,像井水照月。“你记得他哪天回来过吗?”

    他愣住。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进了里屋,门轻轻合上。

    他站在原地,闻着那股焦味,久久没动。

    ---

    上午九点,阳光斜切进废弃的音乐教室。这里原是工人文化宫的一部分,后来没人管了,玻璃碎了几块,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挂在墙上的五线谱,纸页哗啦响。

    苏婉儿坐在钢琴前,没弹。她手里拿着一张湿透的乐谱,正用蜡烛熏烤。水渍在纸上慢慢蒸发,浮现出波浪状的线条,像是某种频率图。

    李二狗蹲在窗台,嘴里嚼着草根,眼睛盯着外头。“桥下换岗了,”他说,“七个,穿黑雨衣的。老孙说以前五个就够了。”

    苏婉儿没抬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波纹。“三轻一重……在这里。”她指着一段起伏,“但节奏变了,后半拍拖长了零点三秒。”

    林小宝掏出铁盒,取出纽扣眼睛,在光线下转动。反光角度与某段波纹重合时,墙上投下一个影子——像是一把钥匙的轮廓。

    “和守夜人死前咳的节奏一样。”他说。

    苏婉儿突然咳嗽,三声短促,一声拖长。

    她自己怔住了。

    林小宝盯着她喉咙的起伏,想起那天夜里,守夜人倒在地上,喉头咯咯作响,也是这个节奏。

    “我不是故意的。”她低声说,脸白了。

    李二狗转头看她,草根掉在地上。

    “你以前咳过这个?”林小宝问。

    她摇头。“第一次。”

    三人沉默。风吹动乐谱,哗啦,哗啦。

    林小宝把纽扣眼睛收起来。“张铁柱在桥下等我们。得去一趟。”

    ---

    八仙桥下,潮气扑面。石壁长满青苔,踩上去滑腻。桥洞深处,张铁柱用木棍敲地,每三步一顿。

    “听。”他说。

    林小宝蹲下,贴耳于地。远处传来水流声,还有隐约的脚步。他屏息,捕捉节奏。

    三轻一重。

    不是人走的,是水管震动。

    他顺着声音摸过去,手指抠进砖缝。某块砖石共振异常,他撬开,露出一根金属管道。表面蚀刻着伞骨状纹路,中心凹陷处,形状与陶瓷猫耳吻合。

    “你爹来过这儿。”张铁柱忽然说。

    林小宝抬头。

    他指着内侧一道划痕:“这符号,我在他旧账本上见过。”

    林小宝伸手触碰凹槽,指尖被割破,血滴落进去。纹路微微发烫,像有电流通过。

    “操!”他缩手。

    张铁柱皱眉:“你流血了?”

    “没事。”他擦掉血,“这机关要活人血?”

    “不像。”张铁柱摇头,“更像……验证。”

    王大力站在入口处抽烟,烟头明灭。他没进来,只朝里望了一眼,然后把烟踩灭,走了。

    “他干嘛?”李二狗问。

    “放风。”林小宝说,“田美玲的人。”

    张铁柱看着他:“你到底在找什么?”

    林小宝没答。他盯着那凹槽,脑子里闪过妹妹昨晚画的“井”字。猫四在哭。钥匙是耳。

    他忽然说:“你知道我爸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张铁柱冷笑:“赌鬼呗。”

    “不是。”他说,“他以前能一眼看出账本错账。苏婉儿说的。”

    张铁柱不笑了。

    “他还识密码。”林小宝继续说,“三轻一重,不只是暗号,是密钥。我爸懂这个。”

    张铁柱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进货单,递给他。“这是我爸藏的。上面有他签字。那天他骂我带坏你,其实是怕我沾上这些。”

    林小宝接过,看见单据右下角有个签名:林建国。笔迹工整,力透纸背。

    “他以前不是普通人。”张铁柱说,“后来才变成这样。”

    林小宝捏着单据,指节发白。

    ---

    傍晚,社区巷口。

    田美玲低头绱鞋,针锥在皮革间穿梭。林小宝递上一只脱胶的布鞋。

    她接过去,不看脸,只说:“三百块,三天,不够烧一锅饭。”

    他心头一震。

    她知道。

    “戴眼镜的女人还活着?”他压低声音。

    她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缝。“井底的书,翻到最后一页才知结局。”

    他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红线穿过鞋眼,一针,两针。

    “你爸当年,也来问过一样的话。”她忽然说。

    他呼吸一滞。

    “他没等到结局。”她抽出一根新线,咬断,“有些人,不该醒的,醒了反而害人。”

    “所以他是被……抹掉的?”

    她抬眼看他,眼神冷。“你以为赵天龙为什么盯你?因为你像他。太像了。”

    她用力一扎,针尖扎破拇指,血珠滴在鞋面上,像一颗红纽扣。

    巷口出现王老板的身影。他手里拎着油盐酱醋,朝这边走来。

    田美玲突然说:“拿去吧,修好了。”

    林小宝接过鞋,转身就走。

    走出十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扫帚声。三轻一重。

    他没回头。

    ---

    深夜,林小宝房间。

    他铺开草图,炭笔标注八仙桥结构。桥墩、管道、通风口、暗格。他标出那个凹槽位置,画了个圈。

    林小雨蜷在床角睡觉,突然坐起。

    “哥哥。”她声音很轻。

    他停下笔。

    “火要从下面来。”她指向自己耳朵,“猫四说,耳朵会响。”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猫。

    “妈妈哭了,但她没声音。”她又说。

    他手指一顿。

    走到窗边,看见王老板家灯还亮着。窗帘缝隙里,蓝布条一闪而过。

    他回到桌前,打开铁盒,取出纽扣眼睛和一片曼陀罗叶。月光下,两者投影在墙上,竟合成一个完整符号——形如钥匙。

    他翻出母亲缝补的旧衣,拆开内衬,找到一块折叠的橡胶垫,质地像煤气阀门密封圈。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取出笔记本,写下:

    行动计划·修订版

    1. 明早见李老师,试探求助可能

    2. 若无果,联系田美玲,确认父亲过往

    3. 夜探八仙桥,测试机关反应

    4. 准备撤离路线(东巷→码头→郊区)

    5. 失败预案:点燃煤气罐——但必须确保家人不在场

    写完,他合上本子。

    窗外,月光斜切进来,照在铁盒上。纽扣眼睛反射出一点冷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妹妹说的“耳朵会响”。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隔壁是王老板家。

    静。

    然后,极轻微地,传来三声敲击,短,短,长。

    三轻一重。

    他猛地抬头。

    墙上的影子晃动。钥匙形状的投影,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在回应。

    他坐回桌前,重新打开本子,在最后一页画了个“井”字。

    底下写一行小字:

    猫四已醒。

    他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听见远处工厂汽笛响起。凌晨四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天,还剩两天。

    他摸出手腕上的旧表——是父亲留下的,1973年产,上海牌。表盘裂了道缝,秒针走得不稳,有时快,有时慢。

    他盯着它。

    其实这表……早就坏了。

    但他一直戴着。

    因为这是父亲唯一没当掉的东西。

    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家”的证明。

    他翻身躺下,听见屋顶瓦片被风吹动,咔哒,咔哒。

    像有人在爬。

    他没睁眼。

    他知道是谁。

    也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必须赌。

    就像父亲当年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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