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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学习使我快乐

    陈拙打开了那本满是霉味的俄文书。

    开工。

    这不叫阅读。

    这叫施工。

    陈拙先攻的是俄文版《微积分学教程》的第一章:实数理论。

    他看不懂俄语单词。

    没关系。

    他有字典,有逻辑。

    他盯着那个核心公式:

    |xₙ- a|<ε。

    这是极限定义的雏形。

    他在公式旁边,找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俄语单词。

    根据数学逻辑,这个位置的名词,只能是极限,或者是邻域。

    为了验证,他翻开那本厚重的《俄汉科技词典》。

    手指很小,指甲剪得很短,翻动那种薄如蝉翼的字典纸时显得格外笨拙。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捻动书角,生怕一用力就把纸给撕了。

    п...р...е...

    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比对,像是在废墟里寻找零件。

    字典里密密麻麻全是字,排版很密,看得人眼花。

    俄语字母长得很像,一个不留神就看岔了行。

    他查错了好几次。

    有时候查出来的词义完全对不上号,只能推倒重来。

    终于,在第三次比对后,他查到了。

    【предел】:(数)极限;界限;范围。

    陈拙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了这个俄语单词,并在旁边写上了中文:“极限”。

    这就好比是在玩一个极高难度的解密游戏。

    已知条件是数学公式。

    未知条件是俄语单词。

    通过已知推导未知。

    接着是下一个词:функция(函数)。

    再下一个:производная(导数)。

    很慢。

    非常慢。

    挂钟的时针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阅览室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陈拙一直坐在那个角落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左手翻字典,右手记笔记。

    铅笔尖断了一次,他又换了一支。

    并没有什么灵光一闪的奇迹。

    有的只是枯燥的重复,和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带来的颈椎酸痛。

    一下午,五个小时。

    他只啃下来半页纸。

    那张草稿纸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单词和符号,还有很多被划掉的错误猜测。

    但是,那个原本在他脑子里空转的引擎,终于找到了负载。

    每一个查出来的单词,每一段理顺的逻辑,都像是给这个引擎加上了一组齿轮。

    它开始从啸叫变成了低沉的轰鸣。

    这种感觉,不爽,很累。

    但很充实。

    “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耳鸣声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接着是太阳穴,像是有两根橡皮筋在突突地跳。

    陈拙手里的笔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停了下来,闭上眼,眉心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硬件过热了。

    这具七岁的身体,神经系统还没发育完全,供血供氧都跟不上这种高强度的思维运算。

    胃里也传来一阵抽搐,那是低血糖的信号。

    “才半页……”

    陈拙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笔,从书包侧兜里摸出半块巧克力。

    那是昨天张强硬塞给他的保护费,说是进口货,其实就是那种代可可脂的便宜货,放在兜里捂得有点化了,软塌塌的。

    陈拙剥开锡纸,把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

    劣质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有点腻人,还有点粘牙。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压缩饼干。

    糖分顺着食道进入血液,再被心脏泵入大脑。

    过了好几分钟,那两根在太阳穴上跳舞的钢针才慢慢拔了出来。

    陈拙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他没有再继续看俄文书。脑子已经有点木了,再看下去效率太低。

    他把那本红色的《费曼物理讲义》拿过来,翻了翻。

    英文。

    这一回稍微好点,至少字母认识。

    但他没力气再查字典了。

    他只是盯着书上的插图和公式看了一会儿,大概扫了一眼目录结构。

    直到闭馆的音乐响起。

    又是那首萨克斯名曲,《回家》。

    凄婉,悠扬。

    阅览室里的灯闪了两下,管理员大爷拿着一串钥匙在门口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陈拙合上书。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很累。

    眼睛酸涩得厉害。

    但他看了一眼手边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又摸了摸那两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

    还在。

    下午五点半。

    陈拙抱着那四块“砖头”走到借书台。

    书太重了,四本书加起来快十斤,压在他那个印着黑猫警长的书包里,勒得他肩膀生疼。

    管理员是个正在织毛衣的中年阿姨。

    她看了一眼陈拙,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微积分学教程》、《费曼物理讲义》,还有两本大字典。

    “小朋友”

    阿姨推了推老花镜,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借错了吧?漫画书在一楼。这书……这书都快比你岁数大两倍了。”

    她指着那本俄文书,封面上全是灰。

    陈拙踮起脚,把那张崭新的借书证递过去。

    借书证上的照片里,他抿着嘴,眼神平静。

    “阿姨,我帮我爸借的。”

    陈拙撒了个谎。

    声音很稳,没有一点心虚。

    “哦,这样啊。”

    阿姨恍然大悟,手里的棒针停了一下。

    “你爸是搞技术的吧?真是辛苦,这大周末的还让孩子来借这种老书。”

    她大概想起了自己那个在厂里三班倒的老公。

    “咔哒、咔哒。”

    红色的钢印重重地砸在泛黄的书页上。

    “拿得动吗?要不要帮忙?”阿姨关心地问。

    “不用,谢谢阿姨。”

    陈拙把书重新装进书包。

    书包被撑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差点拉不上。

    他背起书包。

    猛地往后一沉,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去扶桌子,而是迅速把身体前倾,用重心抵消了那股坠力。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没全黑,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远处不知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味飘得老远。

    陈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

    那双墨绿色的雨靴上沾满了黄泥。

    肩膀上的书包很沉,每走一步,那两根带子就往肩膀里勒进去不少。

    路过报刊亭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本《电脑报》。

    Windows 2000。

    晚上七点。

    陈建国加班回来,带回来一身的油污和疲惫。

    一进门,就看见儿子房间的灯亮着。

    他换了鞋,悄悄推开门缝。

    只见七岁的陈拙正趴在书桌上,左手翻着一本像字典一样厚的旧书,右手拿着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着一个个奇怪的符号。

    作为一名在国企干了二十年的老钳工,陈建国虽然不懂微积分,但他认得这些符号。

    那是高级货。

    是厂里那些真正的总工程师,在最精密的图纸上才会标注的东西。

    他看不懂儿子在写什么。

    但他看得懂那种神情。

    专注。

    极其专注。

    就像是一个工人在打磨一个精密的零件,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建国没敢打扰,轻轻合上了门。

    他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再进去的时候,陈拙还在写。

    “儿子,喝口奶,歇会儿。”

    陈建国把牛奶放在桌角,尽量不发出声音。

    陈拙抬起头,扶了扶有点滑落的眼镜,喊了一声:“爸。”

    陈建国目光扫过那本俄文书,又看了看满纸的公式。

    他没问“你看得懂吗”,也没问“这是啥”。

    他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陈拙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看书是好事。但别看太晚,当心眼睛。”

    那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刮得陈拙头皮有点痒,但很暖和。

    “知道了。”陈拙应了一声。

    陈建国走出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陈拙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驱散了雨天带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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