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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商人之言(六)

    纹袖院。

    她的屋里亮着灯,门扉前的影子在烛光下影影绰绰。

    姜衫推开门,萱娘绣荷包的手一顿,肩膀松了下来,她回过头,笑说:“回来了,那就早点睡吧,你换洗的衣裳我都洗好晾起来了,那浴桶里的水是刚烧的,还冒着热气,你先等等再去洗,还有……”萱娘欲言又止,那眼神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还是凝结成一句。

    “好好歇息。”

    “……好。”

    茶壶下的纸条不见了,她明明在纸里都写了,早点睡,三个大字,就这三个字,她写得极其大,近乎将整张纸占满,可萱娘还是没听进去,果然还是个老样子,爱操心。

    不过姜衫也猜到了,萱娘有很多话想问,但最想问的还是她昨夜说的话,她是否听到了,听到后又是怎么想的。

    但眼下两个人,一个装聋,一个做哑,就着糊涂劲儿将事揭了过去,萱娘叹气地出了屋子又回头嘱咐道:“水烫!”

    她那走路的姿态,那脚步的力道,那背影,姜衫品出了一股子气恼,无可奈何的气恼,但她假装没看见。

    晃了晃头颅,伸展筋骨,姜衫坐到案前,将自己明日要采买的物件儿写下来,连夜解剖那刚买下来的房子,盘算着哪个屋专哪个事,给自己心里留个底。

    一个时辰后完成,她将纸折起来放在一旁。

    又提起笔,将方才在捉奸屋外的土堆上,推演出的衣样草图画在纸上,生怕有所遗忘,描绘出来那一刻,她看着比之前精进不少的图样,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的记忆力,貌似也好上不少。

    窗边树影斜,时候不早了,前世这个时候她应该在跪祠堂,名为祖母祈福,从没有惬意地见过窗前的夜景。

    月光移动,落在她的手臂上,两只手,一只胳膊缠着纱布,一只手背裹着纱巾,那诗里的月下光地上霜,如今倒成了她的手上纱。

    左手胳膊的烧伤还在等待结痂,只好继续缠着,至于右手……她将手背处包着的纱布解开,纱布连着血肉拔丝而起,剩下的那些,发脓的发脓,脓水破裂的破裂,可怖如冒泡的沼泽。

    她却反常而诡异地笑着,嘴里咕哝:“姜薇的叫声,会很凄厉吧,可惜了,这边听不到。”

    一股凉风吹入,略过她的面庞,撩起几根发丝,她觉得暖和极了。

    起风了,常嬷嬷也该死了。

    该怎么做,才能够让常嬷嬷死得好看些呢?

    她心里虽有个初步的计策,但要想万无一失,还缺一把火,一捆柴,才能将火烧得更旺些,让场面绚烂如烟花,稍纵即逝,但,会很美。

    眼前的纸,不知不觉多出了几个名字,戏台子的主演被她一笔一划落在了上面,不够,完全不够,还缺个名角儿啊。

    这滋味,就如那朵绚烂的果实长在悬崖侧,而她双脚立悬崖边长出的一枝枯树枝上,往前一些,伸出手就可以摘到,可树枝老矣,往前一步,她也可能带着果实一起坠崖,更糟的,还可能什么都没捞着,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十足把握的仗,她不想打。

    但这仗,她又必须得打。

    “对了。”忽地想到什么,她掏出梁勇送给她的药罐,思索片刻后,舀了一些出来,闻了闻,放在铁勺子上,用烛火烘烤,直至沸腾,成黑。

    她既希望这个东西没用,又希望这东西有点用。

    经过淬炼,她愉快地发现,这里面的成分,虽不足以让手背的红疹消失,但对普通的蚊叮却有一定的效果,蚊子叮过的地方瘙痒后便是一块小疙瘩,痕迹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全消失,可这瓶药膏,却能够加快祛痕。

    梁勇说,这是他内人做的。

    祛痕?

    蚊子?

    市井?

    ……

    她笑了。

    她找到了。

    瞌睡来有人递枕头,原来这么舒爽,真想告诉老天爷,这种好事再多来几回,她喜欢枕头,布的、木的、玉的都行,最好是金的,她不挑。

    念头通达,她忽地浑身上下都舒畅了,而困意也随之爬了上来,扯着她的眼皮,她没有硬撑。

    这次,她睡得很安稳。

    也没有多安稳。

    她被吵醒了。

    拢共,就睡了一个时辰。

    外头传来细碎的声音,姜衫听到萱娘大喊“大夫”二字。

    困意尽散,紧绷的神经再度占据主导,她没有多余的思考。

    迅速从床边的暗格里,掏出早已等候多时的毒药,二话不说吃了进去,趁着还有意识,立刻给手臂处扎针,就落在原来的位置上。

    在府医看来,此毒被其强行控在她体内,必定会流转至全身,毒素本身并不强烈,喝两碗药就差不多好了,但魏氏说了不留活口,他自然就听从命令,封了姜衫的死穴。

    可现在又忽然让他过来解了这死穴,说实话,他也没底。毕竟毒素是硬生生在姜衫体内积压了几日,横冲直撞的,保不准都积累了原先三倍乃至四倍的毒素,如卷蜂蜜一般,一圈接着一圈,慢慢扩大,恐怕内脏都要黏糊在一起了,想活命,难。

    他进来前小声嘀咕着:“但愿她和以前一样,命硬吧。”

    姜衫也想到了这茬,又服用了三颗催化丸,令毒素在血液中加快流转,以便营造让府医信服的假象。

    毒药催促又何曾不是一道催命符,犹如揠苗助长,拔起来的苗,可都是死了的,但姜衫也不傻,自是不会让自己“香消玉殒”,只不过,得吃点苦头了。

    此刻,她的五脏六腑都在遭受野猪不要命的啃噬,说是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她默默对自己说:下次再也不吃这毒药了。

    她努力平躺,一边压抑自己的呼吸频率,一边压住自己喉咙呼之欲出的叫喊,咬着钉子也要吞进去。

    府医跟着萱娘进屋,府医先是把脉,思考,后是转针,拔针,又往别处扎针,一针又一针。

    萱娘刚才还在担心她会暴露,后来看到府医把脉没有起疑,她才起疑,疑心的东西却不一样。

    可又瞧见府医那施针的模样,似乎在办一件天大的难事,心头一紧,在一旁为姜衫捏了十把汗,眼里的心疼如海潮将疑惑淹没。

    紧张、揪心却又无措,俗称,干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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