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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黑水泽

    第十章 黑水泽

    黑水泽的夜,没有星光。

    浓稠的、仿佛凝滞的雾气,从泽地深处弥漫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腐殖质、硫化物的怪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如同腐烂血肉在湿热中缓慢发酵。雾气遮蔽了天空,吞没了远处的一切轮廓,只留下脚下这条不知被多少逃难者、冒险者踩踏出来的、泥泞不堪的“路”——如果这能被称之为路的话。

    张叶子走在最前面,手中拄着一根临时削尖的木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木棍探入前方的泥浆,发出“噗嗤”的闷响,确认没有暗坑或流沙,才敢落下脚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方向,更多时候是依靠耳朵和皮肤的感知,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或气流变化。

    刘黑手紧随其后,手中也有一根木棍,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不时侧耳倾听。他的伤势基本痊愈,炼气六层巅峰的修为,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成为三人中最主要的战力。王五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最后,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断腿处虽然愈合,但长途跋涉依旧让他痛苦不堪,却咬牙硬挺着。

    避瘴符贴在每人胸口,散发出微弱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光,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勉强将毒瘴隔绝在外。但符箓品阶太低,灵光在浓雾的侵蚀下不断波动、暗淡,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这鬼地方……”王五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死寂的浓雾中显得格外突兀,又立刻被他捂住嘴,紧张地四下张望。

    “噤声!”刘黑手低喝,独眼死死盯着左侧一片黑黢黢的、仿佛在蠕动的阴影。

    张叶子也停下了脚步,凝神感知。雾气中,除了他们粗重的呼吸和泥泞的脚步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湿滑物体摩擦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隐时现,飘忽不定。

    “是‘雾影蛇’,还是‘沼泥鳄’?”刘黑手压低了声音,握紧了手中的砍刀——他那把厚背砍刀在铁甲尸一战中损毁,这是后来在落枫城铁匠铺买的普通货色,聊胜于无。

    “不太像。”张叶子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雾影蛇移动无声,沼泥鳄潜伏泥底。这声音……更像是某种多足的东西,在泥浆表面爬行。”

    他想起在神木林杂记中看到过关于黑水泽的零星记载,其中提到一种名为“腐足蜈”的毒虫,形如蜈蚣,却生着类似水蛭的吸盘口器,能喷射麻痹毒液,喜群居,常潜伏于沼泽浅水或泥泞中,猎杀路过的小型生物。

    “小心脚下和两边泥沼,可能有毒虫。”张叶子提醒道,同时将一丝玄元灵气注入双眼,试图增强目力。玄元灵力中正平和,有破妄明目之效,虽不如专门的法术,但在这种环境下,多少有些帮助。

    视野略微清晰了一些,但也仅仅能看清丈许内的景象。泥沼表面漂浮着枯枝败叶和可疑的气泡,浑浊的水洼倒映着避瘴符微弱的光,显得光怪陆离。更远处,则是翻滚涌动的、仿佛活物般的浓雾。

    三人继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感觉泥浆的吸力要将人吞噬。空气湿冷粘稠,带着浓重的腐臭,即使有避瘴符过滤,依旧让人胸口发闷,头晕目眩。张叶子悄悄运转玄元灵气,在体内循环,驱散着吸入的微量毒瘴带来的不适。

    突然,走在中间的王五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旁边一个看起来较为坚实、实则长满了滑腻苔藓的土包栽去!

    “小心!”张叶子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抓住王五的胳膊,用力将他拉了回来。但王五的拐杖却脱手飞出,掉进了旁边的泥水洼里。

    就在拐杖落水的刹那——

    “哗啦!”

    泥水洼猛地炸开!数条黑褐色、拇指粗细、长满了环节和湿滑粘液、前端长着吸盘口器的“长虫”,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泥水中弹射而出,直扑王五的面门和裸露的脖颈!

    果然是腐足蜈!而且不止一条!

    “趴下!”刘黑手怒吼一声,挥刀斩向扑来的腐足蜈!刀光闪过,两条腐足蜈被斩成两截,腥臭的体液飞溅,落在泥浆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更多的腐足蜈从泥水洼、甚至从他们脚下的泥浆中钻出,密密麻麻,恐怕不下数十条!它们发出“嘶嘶”的怪叫,口器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螺旋状的利齿,朝着三人疯狂扑咬!

    避瘴符的光罩在毒液和腐足蜈的撞击下剧烈闪烁,眼看就要破碎!

    张叶子一手拉着惊魂未定的王五,另一只手已将木棍当成长枪,灌注玄元灵气,疾点而出!木棍尖端带着微不可察的乳白色光晕,精准地点在几条腐足蜈的头部!玄元灵气对这类阴湿毒物似乎有额外的克制效果,被点中的腐足蜈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塌塌地掉落泥浆,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刘黑手刀光霍霍,将靠近的腐足蜈纷纷斩落,但他毕竟伤势初愈,动作不如以往迅捷,手臂被一条腐足蜈擦过,皮肤立刻泛起一片青黑色,传来麻痹感。

    “有毒!”刘黑手闷哼一声,刀势一缓。

    “走!离开这里!”张叶子当机立断,不再与这些毒虫纠缠,拉着王五,朝着前方雾气相对稀薄、地势似乎稍高一点的方向猛冲!刘黑手也咬牙跟上,一边挥刀断后。

    三人跌跌撞撞,在泥泞中狂奔。身后,腐足蜈群紧追不舍,如同黑色的潮水,在泥浆表面蠕动翻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奔出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干硬的、长着低矮灌木的坡地。张叶子率先冲上坡地,回身将王五拉上来,又伸手去拉刘黑手。刘黑手刚踏上坡地,最后几条追得最近的腐足蜈已经弹射而起,扑向他的脚踝!

    张叶子手中木棍疾扫,将几条腐足蜈扫飞,同时一脚踏下,将另一条踩入泥中。刘黑手也反手一刀,斩断最后一条。

    腐足蜈群在坡地边缘逡巡片刻,似乎对相对干燥的土壤有些忌惮,最终不甘地嘶鸣几声,缓缓退回了浓雾笼罩的泥沼深处。

    三人瘫坐在坡地上,大口喘息,心有余悸。刘黑手撕开手臂衣袖,伤口处已经乌黑一片,麻痹感正在向上蔓延。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与毒液接触,发出“滋滋”声响,冒出白烟,疼痛让刘黑手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没吭一声。

    “是‘腐骨毒’,不算太烈,但拖久了也麻烦。”刘黑手咬牙道,又吞下一粒解毒丹。

    张叶子检查了一下王五,只是惊吓过度,外加跑得脱力,并无大碍。他自己也消耗不小,刚才短暂爆发,玄元灵气消耗了近三成。

    “这黑水泽,果然名不虚传。”王五看着坡地下方那翻滚的浓雾和隐约可见的腐足蜈黑影,脸色惨白,“这才刚进来没多久……”

    “少说丧气话!”刘黑手包扎好伤口,独眼扫视着周围,“这片坡地暂时安全,但也不能久留。腐足蜈怕干燥,不代表没有别的东西。等天亮雾散些再走。”

    三人不敢生火(火光和烟雾在浓雾中会成为最显眼的目标),只能背靠背挤在一起,轮流休息警戒。避瘴符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能靠自身修为硬抗毒瘴的侵蚀。张叶子默默运转玄元灵气,一边恢复,一边驱散吸入的毒瘴。刘黑手和王五则只能依靠自身微薄的灵力苦苦支撑。

    时间在死寂和紧张中缓慢流逝。黑水泽的夜晚格外漫长,浓雾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诡异啼叫或嘶鸣,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

    下半夜,轮到张叶子警戒。他盘膝而坐,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泥土、周围的灌木融为一体。玄元灵力在体内缓缓流淌,修复着之前的消耗,也让他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

    不是虫鸣,也不是风声。

    是一种极其轻微、如同细沙流过丝绸的“沙沙”声,从坡地另一侧的灌木丛深处传来。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腻感。

    有东西在靠近!而且,绝不是腐足蜈那种低智的毒虫!

    张叶子轻轻碰了碰身旁假寐的刘黑手。刘黑手瞬间惊醒,独眼在黑暗中睁开,精光一闪。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出是某种多足的、体型不小的生物,在灌木丛中穿行时,摩擦枝叶发出的声响。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和腐朽木头的气味,也随风飘了过来。

    张叶子屏住呼吸,玄元灵气悄然聚集在双眼和持棍的手上。刘黑手则缓缓抽出了砍刀,刀刃在微弱的避瘴符余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就在那声音来到灌木丛边缘,即将钻出的刹那——

    “哗啦!”

    灌木被猛地分开!一个庞大的黑影,携带着浓烈的腥臭和压迫感,猛然窜出,直扑向看起来最为“弱小”的王五!

    借着避瘴符最后一点余光,张叶子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那是一只足有牛犊大小、形似蜘蛛、却长着蝎子般弯曲毒尾和蜈蚣般密集步足的怪物!它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湿滑粘腻的甲壳,八只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口器开合,滴落着腥臭的涎液,尾端的毒刺高高扬起,闪烁着蓝汪汪的寒光!

    “是‘沼蛛蝎’!二阶下品妖兽!小心它的毒刺和蛛网!”刘黑手厉声示警,同时挥刀斩向沼蛛蝎侧面袭来的、如同长矛般的步足!

    张叶子反应更快,在沼蛛蝎扑出的瞬间,手中木棍已如毒蛇出洞,灌注了玄元灵气的棍尖,带着一点乳白色的微光,精准无比地刺向沼蛛蝎抬起、准备刺向王五的毒尾关节!

    “叮!”

    一声脆响,如同金铁交鸣!棍尖点在毒尾关节的甲壳上,竟然只留下一个白点!沼蛛蝎的甲壳坚硬得超乎想象!但玄元灵气那中正平和的渗透力,似乎让沼蛛蝎感到了不适,毒尾的动作僵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刘黑手的刀到了!厚背砍刀狠狠斩在沼蛛蝎一条支撑身体的步足上!同样是“铛”的一声,步足甲壳崩裂,汁液飞溅,但并未断裂!沼蛛蝎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放弃攻击王五,猛地转身,狰狞的口器张开,一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白色液体,如同箭矢般射向刘黑手!

    是蛛网!带有强烈粘性和麻痹毒素的蛛网!

    刘黑手早有防备,身形急退,同时一刀劈向射来的蛛网!蛛网粘性极强,粘在刀身上,竟然让刘黑手的动作微微一滞!

    沼蛛蝎趁机欺近,另一条步足如同镰刀般横扫,斩向刘黑手下盘!同时,毒尾再次扬起,伺机而动!

    张叶子见状,不再留手,将玄元灵气催动到极致,木棍挥舞,不再追求点刺,而是化为一道道棍影,或劈或扫,或挑或砸,招招不离沼蛛蝎的复眼、口器关节、步足连接处等相对脆弱之处!他的棍法毫无章法,纯粹是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本能,却狠辣刁钻,加上玄元灵气对阴湿毒物的天然克制,竟逼得沼蛛蝎连连后退,发出愤怒的嘶鸣!

    王五也回过神来,虽然腿脚不便,也捡起一根粗树枝,在一旁呐喊助威,时不时瞅准机会,朝着沼蛛蝎的腹部等柔软处猛戳!

    刘黑手趁机挣脱蛛网,挥刀加入战团。他刀法大开大合,力量刚猛,与张叶子灵巧刁钻的棍法配合,一刚一柔,竟隐隐压制住了这只二阶下品的沼蛛蝎!

    沼蛛蝎连连受创,凶性大发,八只步足疯狂舞动,毒尾如同鞭子般抽打,口器不断喷射毒液和蛛网,将周围地面弄得一片狼藉。但张叶子和刘黑手配合默契,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并在它身上留下新的伤口。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沼蛛蝎动作渐渐迟缓,甲壳上布满了刀痕和棍印,绿色的汁液不断渗出,腥臭扑鼻。它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两个猎物并不好惹,萌生了退意,开始且战且退,想要钻回灌木丛。

    “不能让它跑了!否则它会召来更多同类!”刘黑手低吼道,攻势更猛。

    张叶子也明白这个道理,沼蛛蝎是领地性很强的妖兽,且记仇。他瞅准沼蛛蝎一次喷射蛛网后的短暂僵直,猛地将全身剩余的玄元灵气灌注于木棍,棍身甚至发出微弱的嗡鸣,一棍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精准无比地戳进了沼蛛蝎一只复眼的缝隙!

    “噗嗤!”

    腥臭的液体迸溅!沼蛛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身体剧烈颤抖,剩下的七只复眼同时转向张叶子,充满了疯狂的怨毒!它不顾一切地,将毒尾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张叶子胸口猛刺而来!竟是要同归于尽!

    张叶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蓝汪汪的毒刺就要刺入胸膛!

    “小心!”刘黑手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张叶子胸口衣襟内,那半截一直沉寂的雷击木,似乎感应到了极致的危险和主人强烈的求生意志,猛然一震!

    一股微弱却精纯暴烈的雷霆之力,不受控制地自行溢出,并非攻击,而是瞬间流遍张叶子全身!

    张叶子只觉得浑身一麻,如同过电,动作却因此快了那么一丝!他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那雷霆之力带来的酥麻感,身体以一個不可思议的角度、违反常理地扭曲了一下!

    “嗤!”

    毒刺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剧痛传来,同时一股阴冷麻痹的感觉瞬间从伤口蔓延!

    但终究是避开了要害!

    与此同时,刘黑手的刀也到了!趁着沼蛛蝎全力一击落空、身体失衡的刹那,厚背砍刀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和炼气六层巅峰的灵力,狠狠斩在了沼蛛蝎毒尾与身体的连接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沼蛛蝎的毒尾竟被这一刀硬生生斩断大半!只剩下一点皮肉相连,无力地耷拉下来!

    沼蛛蝎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八只步足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战斗结束。

    张叶子踉跄后退几步,捂住肋部的伤口,脸色苍白。伤口并不深,但毒刺上的剧毒已经开始发作,阴冷麻痹的感觉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

    刘黑手也累得拄着刀大口喘息,独眼盯着地上沼蛛蝎的尸体,心有余悸。王五更是吓得瘫坐在地,话都说不出来。

    “快!解毒!”刘黑手强撑着,从怀里摸出解毒丹,塞给张叶子。他自己也赶紧处理手臂上被腐足蜈咬伤、又因剧烈运动而恶化的伤口。

    张叶子服下解毒丹,又运转玄元灵气,试图驱散毒素。玄元灵气中正平和,对毒素有一定压制和化解作用,配合丹药,总算将那股阴冷麻痹感暂时压了下去,但想要彻底清除,还需时间。

    三人顾不上休息,连忙检查战利品。沼蛛蝎的甲壳、毒囊、眼珠等都是不错的炼器或炼丹材料,尤其是毒囊和完好的复眼,价值不菲。刘黑手经验丰富,迅速将值钱的部分切割下来,用油布包好。张叶子则注意到,沼蛛蝎的腹部甲壳内侧,似乎镶嵌着一块拇指大小、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晶体,隐隐有微弱的土黄色灵光流转。

    “这是……妖丹?”张叶子用木棍小心撬下那块晶体。入手微沉,冰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不算精纯但总量可观的土属性妖力。确实是沼蛛蝎的妖丹,只不过品阶不高,只是二阶下品。

    妖丹是妖兽毕生妖力凝聚而成,是炼制丹药、法器,甚至辅助修炼的珍贵材料。这块二阶下品妖丹,虽然杂质较多,但在落枫城那种地方,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运气不错。”刘黑手看着妖丹,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这畜生守的这片坡地,说不定有什么好东西。”

    三人强打精神,在坡地附近搜索了一番。果然,在沼蛛蝎栖身的灌木丛深处,发现了几株年份不错的“阴凝草”。这是一种喜阴湿、常伴生于毒物巢穴附近的灵草,是炼制几种解毒丹和阴属性丹药的辅材,价值虽不如妖丹,但也算意外收获。

    将阴凝草小心采集,连同妖丹、材料一起收好。天色,依旧被浓雾笼罩,昏暗不明,但根据体感,应该快到黎明时分了。

    三人不敢再停留,简单处理了伤口,吃了点干粮,便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朝着东方,黑水泽更深处前行。

    接下的路程,愈发艰难。毒瘴越来越浓,避瘴符早已失效,只能依靠自身灵力硬抗。脚下不再是泥泞,而是深浅不一的沼泽,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其中。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虫猛兽层出不穷,腐足蜈、雾影蛇、沼泥鳄只是开胃菜,他们还遇到了能喷吐毒雾的“瘴蛤”、伪装成枯木的“噬人藤”、以及成群结队、牙齿锋利如刀的“铁齿食人鱼”(在沼泽水洼中)……

    每一次遭遇,都是一场生死搏杀。张叶子和刘黑手轮流在前开路,伤痕累累。王五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环境,虽然帮不上大忙,但也学会了在关键时刻用简陋的工具辅助,或者提前预警。

    玄元灵气的妙用,在这种恶劣环境中逐渐显现出来。它不仅中正平和,能有效驱散、化解各种阴毒瘴气,其温养修复的特性,也让张叶子的伤势恢复速度远超刘黑手和王五。更让张叶子惊喜的是,在连续不断的战斗和极限消耗下,他对玄元灵气的运用越发纯熟,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玄元吐纳篇》中记载的一种基础运用法门——将灵力外放,形成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虽然防御力不强,但能有效隔绝毒瘴和低级毒虫的侵袭,大大节省了灵力消耗。

    刘黑手看在眼里,心中暗惊。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功法不少,但像张叶子这种灵力属性如此平和醇厚、且适应性极强的,却是罕见。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

    至于王五,则对张叶子越发敬畏,几乎言听计从。

    就这样,三人在这片死亡沼泽中挣扎前行了整整五天。干粮即将告罄,清水也所剩不多,身上伤痕累累,灵力更是几近枯竭。连番苦战和毒瘴侵蚀,让三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就连意志最为坚韧的张叶子,眼中也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穿过了黑水泽最核心、最危险的区域,来到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地带——一片地势较高、生长着稀疏怪木的乱石滩。这里的雾气淡了许多,能勉强看到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虽然依旧有淡淡的腐臭,但毒瘴浓度大减。

    三人找到一块背风的大石,瘫坐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还活着……”王五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刘黑手靠在大石上,检查着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独眼中满是忧虑:“粮食和水,最多再撑两天。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找到补给。”

    张叶子没有说话,他盘膝而坐,默默运转《玄元吐纳篇》,吸收着空气中稀薄得可怜的灵气,恢复着几乎干涸的丹田。胸口雷击木依旧温热,但那种酥麻感比之前微弱了许多,似乎在穿越沼泽的连番苦战中,也消耗了不少力量。

    他内视己身,发现经脉在玄元灵气和连番战斗的双重作用下,竟被拓宽了一丝,灵力运转更加顺畅。修为虽然依旧停留在炼气四层巅峰,但根基却更加扎实,气海中的玄元灵力也凝实了不少。祸福相依,这黑水泽的绝境,反而成了他磨砺自身、夯实基础的试炼场。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恢复了一些力气。张叶子站起身,决定去周围探查一下,看看能否找到水源或可食用的东西。

    乱石滩面积不小,怪木嶙峋,石缝间生长着一些顽强的苔藓和低矮灌木。张叶子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目光锐利地搜索着。忽然,他脚步一顿,蹲下身,拔起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开着不起眼小黄花的野草,放在鼻尖嗅了嗅。

    “苦丁草?”他认得这种草药,虽不入品阶,但味道极苦,有清热解毒、生津止渴之效,野外生存时可以用来煮水喝。

    他心中一喜,连忙采集了一些。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潮湿的石壁下,发现了一小片“地衣蕨”,这种蕨类植物的嫩芽可以食用,虽然味道不佳,但能果腹。

    带着这些收获返回营地,刘黑手和王五也精神一振。三人用最后一点清水,混合着苦丁草和地衣蕨嫩芽,煮了一锅味道古怪、但总算能补充水分和体力的“汤”。

    夜色再次降临,但比起黑水泽核心区域的浓雾,这里的夜晚清澈了许多,甚至能看到几颗黯淡的星辰。三人围着微弱的篝火(终于敢生火了),默默喝着热汤,听着远处沼泽中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诡异叫声,各自想着心事。

    “叶七兄弟,”刘黑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穿过这片乱石滩,再往东走大约两天,如果能找到‘黑水河’的支流,顺着河道,或许就能走出这鬼地方,到达‘流沙城’的地界。但黑水河附近,据说有更凶悍的妖兽出没,甚至……有水匪。”

    “水匪?”张叶子看向他。

    “嗯。黑水河连接着好几处险地和散修聚集点,鱼龙混杂。有些混不下去的散修,或者干脆就是邪修,会驾着小船,在河道上打劫过往的修士和商队,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刘黑手沉声道,“比起妖兽,这些人,有时候更麻烦。”

    张叶子默然。前有妖兽,后可能有追兵,现在又多了水匪……这逃亡之路,还真是步步荆棘。

    “不管怎样,先走出这片沼泽再说。”他将最后一点汤喝尽,感受着胃里传来的微弱暖意,“车到山前必有路。”

    刘黑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张叶子守夜。他靠在大石上,望着远处沼泽边缘那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黑暗轮廓,心中思绪纷杂。

    神木林的追捕、阴傀宗的窥伺、黑水泽的险恶、流沙城的未知……一重又一重的危机,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着他。但不知为何,在这绝境之中,他心中那股不甘的火苗,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玄元种的传承,雷击木的秘密,师父的血仇,修真界的真相……他要活下去,他要变强,他要揭开那笼罩一切的迷雾,他要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向那吃人的“神木”,讨一个公道!

    胸口雷击木的温热,仿佛感受到了他心中翻腾的意志,也微微发烫起来。

    他轻轻握住雷击木,感受着那粗糙木炭表面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暖意,以及那微弱却执拗的、仿佛在回应他的酥麻感。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过去。

    新的一天,新的逃亡,又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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