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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回归原始会计与商业逻辑

    撕掉报告,只看资产负债表

    2008年11月5日,星期三,上午九点整。

    默石投资交易室。

    陈默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A4纸——那是过去三个月风控团队打印的所有模型输出报告、压力测试结果、因子归因分析、蒙特卡洛模拟图表。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填满了数字、曲线、置信区间和学术术语。

    他把这叠纸放在桌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撕下了第一页。

    “嘶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交易室里格外清晰。

    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小林下意识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些报告里有他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的数据,有他刚入职时张浩手把手教他搭建的框架。虽然模型失效了,但那些纸——那些纸是他三个月的青春。

    陈默没有停。

    他一张一张地撕,撕得很慢,但没有犹豫。

    直到那厚厚一叠报告全部变成碎片,堆在会议桌上,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坟。

    六个人——小林、王涛、小吴、小周、赵姐、老刘——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纸坟,没有人说话。

    沈清如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转身面对他们。

    “从现在开始,”他说,“忘记所有你们学过的模型。忘记贝塔,忘记阿尔法,忘记夏普比率,忘记在险价值。忘记因子,忘记相关性,忘记波动率。忘记历史回测,忘记压力测试,忘记蒙特卡洛。”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在2008年之前,帮我们赚过钱。在2008年之后,也许有一天,它们还能重新帮我们赚钱。”

    “但不是今天。”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写下两个词:

    资产

    负债

    “从今天起,我们只用这两样东西。”

    他转过身: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听起来很蠢,做起来很累,但可能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打开每一家公司的年报,翻到资产负债表,把所有的资产项目一项一项列出来:现金是多少,应收账款是多少,存货是多少,固定资产是多少,无形资产是多少。把所有的负债也列出来:短期借款是多少,应付账款是多少,长期借款是多少,预计负债是多少。”

    “然后,用最笨的方法算一遍:如果这家公司现在就破产清算,把所有的资产卖掉,还掉所有的负债,剩下的钱——还能剩多少?”

    “这个数字,叫‘清算价值’。”

    “如果这个清算价值,高于现在的市值,那说明市场在免费送给你这家公司的经营价值——它的品牌、它的客户、它的管理团队、它未来的现金流。所有这些,都是白送的。”

    “如果清算价值低于市值,那说明市场还觉得这家公司值点钱。那就继续等,等它跌到清算价值以下。”

    他放下笔: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没有模型,没有公式,没有捷径。只有最原始的会计,最朴素的逻辑。”

    “从今天开始,直到市场恢复正常,我们只做这一件事。”

    交易室里一片寂静。

    小林看着那堆纸屑,又看看白板上那两个简单的词,终于开口:

    “陈总,可是……如果所有公司都按清算价值定价,那资本市场还有什么意义?企业不应该是永续经营的吗?”

    陈默看着他。

    “你说得对。”他说,“正常情况下,企业应该按永续经营定价。所以正常情况下,市值应该高于清算价值,那部分溢价,就是市场对企业未来赚钱能力的预期。”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现在是所有企业都被当成‘随时可能破产’来定价的时候。”

    “在这种时候,唯一能相信的,不是它们未来能赚多少钱——是我们现在能看见的钱。现金,就是现金。应收账款,打折后还能收回多少。存货,能不能卖掉,能卖多少钱。固定资产,拿去拍卖能拍出什么价。”

    “这些,是你可以看见、可以触摸、可以用最笨的方法算出来的东西。它不会骗你。”

    小林沉默了。

    王涛忽然举手:“陈总,那我们从哪家公司开始?”

    陈默走到研究席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沈清如打印的“破净股列表”——47家公司,47个名字。

    “从这家开始。”他指着列表上第一个名字:

    永新股份

    “今天,我们所有人,一起研究这一家。研究到每个人都把它当成自己的公司为止。”

    ---

    上午九点三十分,永新股份2008年三季度报告摊开在每个人面前。

    陈默没有分配任务,没有安排分工。

    “随便看,”他说,“看到什么算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大家一起讨论。”

    于是,六个人围着会议桌,开始读一份年报。

    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没有Wind终端。

    只有纸质报告,荧光笔,计算器,和一盒赵姐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老式铅笔。

    十分钟后,小周抬起头:

    “陈总,这里有个数我不太明白。‘其他应收款’有2800万,附注里写的是‘主要为员工备用金及押金’。这个……能算进清算价值吗?”

    陈默看向沈清如。

    沈清如放下笔:“能。但要打折。员工备用金是能收回的,押金也是能收回的。但清算时要考虑时间成本和管理成本。我一般打八折。”

    小周在笔记本上记下:“其他应收款,八折。”

    又过了十分钟,小林问:

    “存货1.1亿,附注里写‘主要为原材料和产成品’。这个怎么估值?”

    陈默想了想:“看是什么行业。永新是做包装材料的,原材料是塑料粒子、油墨这些,产成品是印刷好的包装袋。这些东西变现能力怎么样?”

    沈清如接话:“塑料粒子有大宗商品市场,好变现,可以按市价打九折。印刷好的包装袋是定制化的,别的客户用不了,只能当废品卖。那一部分,可能要打到三折以下。”

    “那怎么区分?”

    “看附注。如果公司披露详细,会分开列示。如果没有,就只能按行业经验估算。这种时候,宁可估低,不能估高。”

    小林点头,在笔记本上继续写。

    王涛盯着报表上的一行数字,挠了挠头:“‘固定资产原值2.3亿,累计折旧1.1亿,净值1.2亿’。这个怎么算?厂房和机器设备,清算时能卖多少钱?”

    没有人立刻回答。

    陈默想了很久,说:

    “这个问题,我也没答案。”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个原则:如果现在让你去拍卖行买这些设备,你愿意出多少钱?不是账面价值,不是重置成本,是那个拍卖行里,有人举牌喊出来的价格。”

    他看着所有人:

    “我们不是在写学术论文,是在做最残酷的假设:如果这家公司明天就关门,它的东西能换回多少钱。这个钱,就是我们能承受的极限价格。”

    “所以,固定资产——厂房看地段,机器看新旧程度和通用性。永新的厂在黄山,那个地方的工业厂房能卖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可以保守一点,按账面净值的五折算。”

    “1.2亿的五折,6000万。”

    他看向赵姐:“赵姐,这些数字你都记下来。最后我们要加总。”

    赵姐点头,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

    中午十二点,第一轮计算完成。

    赵姐把那张写满了数字的A4纸推到会议桌中央。

    永新股份 清算价值估算(保守情景)

    · 货币资金:3.2亿(100%)

    · 应收票据及账款:1.8亿(七折)→ 1.26亿

    · 其他应收款:0.28亿(八折)→ 0.22亿

    · 存货:1.1亿(原材料九折,产成品三折,按五五开估算)→ 0.66亿

    · 固定资产:1.2亿(五折)→ 0.6亿

    · 无形资产及其他:0.3亿(零)→ 0

    资产清算价值合计:约5.94亿

    减:

    · 短期借款:1.1亿

    · 应付账款及其他:1.2亿

    · 长期借款:0.5亿

    负债合计:2.8亿

    清算价值(归属股东):3.14亿

    当前市值:6.8亿

    安全边际:-54%

    小林看着这个数字,眉头皱了起来:“陈总,3.14亿,比市值6.8亿低了一半多。按这个算法,永新根本不便宜啊。”

    陈默点头:“对。按我们最保守的清算假设,它确实不便宜。”

    他顿了顿:

    “但问题在于——这个‘保守清算’,真的会发生吗?”

    他指着报表上的一行数字:

    “货币资金3.2亿,短期借款1.1亿,长期借款0.5亿。这家公司账上的现金,比所有的借款加起来还多1.6亿。”

    “它需要清算吗?”

    没有人回答。

    “它付得起利息吗?付得起。它还得了本金吗?还得了。它的业务还在赚钱吗?三季报说,净利润同比增长11%。”

    陈默靠回椅背:

    “我们刚才做的,是最坏情景的假设。但最坏情景不一定发生。如果它不破产,那么它现在的价值,就不是3.14亿,而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如果永新能活下去,它的价值就不是清算价值,而是未来现金流的折现。

    问题是:它能活下去吗?

    没有人能回答。

    这就是2008年最残酷的地方——你不知道哪家公司能活,哪家公司会死。你以为的“好公司”,可能在下一轮倒闭潮里猝不及防地倒下。你以为的“垃圾股”,可能因为账上现金多,反而活得比谁都久。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那两个词的旁边,又加了一个词:

    活下去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判断的核心问题。”他说,“不是‘这家公司值多少钱’,是‘这家公司能不能活下去’。”

    他转过身:

    “怎么判断?看三样东西——第一,账上现金够不够还债。第二,经营现金流是不是正的。第三,它的生意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永新,账上现金3.2亿,总负债2.8亿,现金覆盖负债还有余。经营现金流,三季报是正的。它的生意——做包装材料,只要是消费品行业,就需要包装。经济再差,人也要吃饭,也要买洗发水、洗衣粉、零食。”

    他顿了顿:

    “所以我的判断是:永新能活下去。”

    他看向所有人:

    “你们怎么看?”

    沉默了几秒。

    小周第一个开口:“我觉得能。刚我查了它的下游客户,有联合利华、宝洁这些大公司。它们不会因为经济危机就不做洗发水了。”

    王涛点头:“它的供应商也很多,说明在产业链里有点话语权。”

    小林犹豫了一下:“可是股价还在跌,跌成这样,总有人知道点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吧?”

    陈默看着他。

    “有可能。”他说,“但还有一种可能——市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市场只是在恐慌,在抛售一切能抛售的东西。永新不是唯一被错杀的,是几百个被错杀里的一个。”

    他顿了顿:

    “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猜市场什么时候对。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楚这些公司到底值多少钱。等市场恢复理性的时候,我们手里的清单,就是我们的地图。”

    他走回座位:

    “继续。下一家。”

    ---

    傍晚六点,交易室的灯光还亮着。

    七个人围在会议桌前,面前堆着十几份年报和一叠叠手写的计算草稿。

    一天下来,他们研究了四家公司。

    永新股份,清算价值3.14亿,市值6.8亿——结论:能活,但还不够便宜。

    七匹狼,清算价值4.2亿,市值8.5亿——结论:品牌有价值,但估值仍偏高。

    宇通客车,清算价值12亿,市值15亿——结论:账上现金多,行业有护城河,可以关注。

    深万科,清算价值……没人算得清楚。房地产公司的资产是土地和在建项目,估值难度太高,暂时搁置。

    陈默放下笔,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继续。”

    没有人动。

    小吴小声问:“陈总,我们……真的要用这个方法,把47家公司全研究一遍?”

    陈默看着她。

    “47家?”他笑了笑,“47家只是破净的。后面还有市净率1倍到1.5倍的,还有市盈率5倍以下的,还有股息率超过5%的。加起来,可能有两三百家。”

    “两三百家……”小周吸了一口气。

    “嫌多?”陈默说,“那你可以回去继续用模型。模型一天能跑几千只股票。”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我就用这个。”

    “为什么?”

    小周看着桌上那张手写的计算草稿:

    “因为……这笔写下来的数字,是我自己算出来的。不是电脑跑出来的。我知道它怎么来的,也知道它什么地方可能估错了。模型跑出来的数字,我不知道。”

    陈默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

    沈清如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今天……撕那些报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堆白色的纸屑,很久。

    然后他说:

    “在想,如果当初我们更早地做这件事——不是依赖模型,而是用最笨的方法去看每一家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也许我们不会等到今天才明白,市场到底在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

    “但也许,有些事,必须等到一无所有的时候,才会真正学会。”

    沈清如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然后两人一起走出交易室。

    身后,那堆纸屑还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坟。

    但在那坟的旁边,是七个人一天下来写满的十几页手算草稿。

    那些草稿很乱,很丑,沾满了涂改和计算错误。

    但它们是真的。

    每一个数字,都有人的眼睛看过。

    每一个结论,都有人的脑子想过。

    这就够了。

    ---

    深夜十点,陈默回到家中。

    陈曦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走进儿童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她抱着那只旧兔子,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陈默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白天小周说的那句话:

    “这笔写下来的数字,是我自己算出来的。我知道它怎么来的。”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想留给女儿的东西。

    不是多少钱。

    是这种能力——

    在所有人都被数字淹没的时候,还能用最笨的方法,自己算一遍。

    知道自己相信的是什么。

    也知道,自己可能错在哪里。

    他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起身,关上门。

    回到书房,他打开电脑。

    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活下去的47种可能”

    然后他打开白天手算的那几张草稿,开始一个一个往电脑里录入。

    录到凌晨一点,他关了电脑。

    窗外,深圳的夜色依然深沉。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还有43家公司,等着他去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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