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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柜台玻璃的裂纹

    上午九点十七分,银行卷帘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开始缓缓上升。

    那一瞬间,人群像被按下开关的机器,原本勉强维持的秩序瞬间崩塌。陈默只觉得背后传来巨大的推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他本能地弓起身子,双手护住胸前——那叠缝在汗衫里的六百元,此刻成了他身体最需要保护的部分。

    “别挤!按号来!”

    “我是一号!让我先进!”

    “踩到我脚了!”

    “妈了个巴子,谁推我?”

    各种喊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嘶吼。陈默被夹在人群中间,双脚几乎离地,完全是被推着往前走。他的左肩撞到前面人的后背,右肘被后面人的胸膛顶着,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胸腔被压缩。

    银行门口原本设置的隔离带早已被冲垮,那几个红色的塑料隔离墩被人群踢来踢去,在水泥地面上滚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两个保安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中,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橡胶棍,喊着谁也听不清的指令。

    陈默努力保持平衡,同时护着胸口。他能感觉到那叠钱的边缘在布料下硌着皮肤,有些疼,但更多的是安心——钱还在,机会就还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银行大门,那扇玻璃门在晨光中反射着混乱的人影,像一面扭曲的镜子。

    人群涌到门口时发生了堵塞。门不够宽,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但此刻至少有七八个人同时往里挤。身体卡在门框上,有人被夹得尖叫起来。更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形成可怕的挤压。

    陈默感到一阵窒息。他的肋骨被压得生疼,肺部无法充分扩张,每次吸气都只吸进半口气。眼前开始出现黑点,耳朵里嗡嗡作响。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时,前面的人终于挤进去了,压力骤然减轻。

    他踉跄着跨进银行大厅。

    里面比外面更混乱。

    银行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大厅里只开了两个窗口办理认购证业务,每个窗口前都已经挤成一团。没有排队,没有秩序,只有拼命往前挤的人群。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脸色苍白,一个年轻的女职员拿着喇叭喊话,但声音完全被淹没。

    陈默站稳脚跟,深吸几口气,让自己清醒一些。他环顾四周,寻找周老师——刚才进门的混乱中,他们被冲散了。但在攒动的人头中,根本找不到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清瘦身影。

    “请排队!请大家排队!”女职员还在徒劳地喊着。

    没人理会。人们像疯了一样往窗口挤,手里挥舞着钞票,喊着要买的数量。陈默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把整捆的百元大钞拍在柜台上,至少有几千块:“给我一百张!一百张!”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数钱、盖章、发证。淡绿色的认购证从窗口递出来,立刻被无数只手抓住,差点被撕破。

    陈默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咬咬牙,开始往最近的那个窗口挤。人群密不透风,每往前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侧着身子,像楔子一样往里钻,肩膀撞开挡路的人,同时小心地护着胸口。

    “挤什么挤?排队去!”一个中年男人冲他吼道。

    “我有号!287号!”陈默喊道。

    “号有个屁用!现在谁还看号?”

    确实,银行的发号系统已经完全失效。人们不再按号码顺序,而是凭力气和决心。陈默看见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组成人墙,硬生生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护着一个老板模样的秃顶男人挤到窗口前。

    这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

    陈默感到一阵愤怒,但很快冷静下来。愤怒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买到认购证。他调整策略,不再硬挤,而是观察人群流动的缝隙,寻找机会。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一声巨响。

    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然后是女人的尖叫。

    陈默转头看去,只见三号柜台前,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互相揪着衣领,脸涨得通红。他们身后的柜台玻璃上,出现了一道放射状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他插队!”工装男人吼道。

    “我先来的!”西装男人不甘示弱。

    “放屁!我排了一夜!”

    “谁看见你排一夜了?”

    两人越吵越凶,周围的人不但不劝架,反而趁机往前挤。维持秩序的保安冲过来,试图拉开他们,但被混乱的人群挡在外面。

    玻璃裂纹在扩大。陈默看见裂纹的末端又分出几条细小的分支,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柜台后面的女职员吓得往后缩,手里的认购证撒了一地。

    “打架了!打架了!”

    “玻璃要碎了!”

    “快躲开!”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靠近柜台的人开始往后退,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形成对冲。陈默被夹在中间,感到自己像磨盘里的豆子,随时可能被碾碎。

    他蹲下身,减少被冲击的面积。这个动作救了他——就在他蹲下的瞬间,一块碎玻璃从柜台上方飞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撞在后面的墙上,碎成更小的颗粒。

    工装男人和西装男人还在扭打,完全不顾周围的情况。保安终于挤进来,用电棍戳在工装男人背上。男人惨叫一声,松开手。西装男人趁机一拳打在他脸上,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血滴在地上,混着碎玻璃和踩烂的纸屑。

    秩序彻底崩溃了。

    银行经理冲出来,拿着话筒喊话,但没人听。更多的人开始往前挤,想趁乱买到认购证。柜台玻璃在压力下发出**,那道裂纹越来越宽。

    陈默知道不能再等了。他趁着人群注意力被斗殴吸引,猫着腰,从人缝中快速穿行,朝二号柜台移动。二号柜台相对好一些,虽然也挤,但至少玻璃还是完好的。

    离窗口还有三米时,意外发生了。

    不知是谁推了一把,陈默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他本能地用手撑地,但右手按在了一块碎玻璃上。刺痛传来,他低头看,手掌边缘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迅速涌出。

    但他顾不上疼。更糟的是,在倒地的瞬间,他感觉左脚一轻——鞋子被踩掉了。

    一只黑色的布鞋,鞋面已经洗得发白,鞋底磨薄了,但还能穿。此刻它被无数只脚踢来踢去,很快消失在人群的脚下。

    陈默想去找,但知道不可能。他咬咬牙,赤着一只脚站起来,继续往前挤。地面冰凉,碎玻璃渣和灰尘硌着脚底,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两米。一米。

    他终于挤到了窗口前。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职员,额头上全是汗,眼镜滑到鼻尖。他的手指在颤抖,但还在机械地数钱、盖章。

    “买多少?”男职员头也不抬地问。

    “二十张。”陈默说,声音嘶哑。

    “六百。”

    陈默转过身,用背顶着后面涌来的人群,腾出一点空间。他颤抖着手解开外套扣子,又去解汗衫领口的扣子——钱缝在里面,他必须把整件汗衫脱下来才能取出钱。

    但后面的人等不及了。

    “快点!磨蹭什么!”

    “不买让开!”

    有人推他,陈默一个踉跄,额头撞在柜台边缘,眼前金星乱冒。他稳了稳神,不再犹豫,直接抓住汗衫下摆,用力一撕——

    缝线崩断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他把手伸进去,掏出那叠钱。钱已经被汗水浸湿,边缘有些发软,但还完整。他数出六张一百元——这是他特意去换的,为了交易方便。

    手在流血,血沾在钞票上,留下暗红色的指印。男职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接过钱,对着灯光检查真伪。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钟都像一个小时。陈默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左手捂着右手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身后是不断推挤的人群,面前是慢条斯理点钱的职员。

    他想起老陆的话:“流动性冲击。”当需求在短时间内爆发式增长,正常的交易秩序就会崩溃。现在他亲眼看到了——银行没有准备足够的窗口,没有有效的秩序维持机制,人群从理性的投资者变成疯狂的暴民。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张30元的纸。

    “好了。”男职员终于点完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认购证。淡绿色的封面,印着复杂的花纹和“1992”的字样。他用沾了印泥的章子,一张一张地盖上去,发出“啪啪”的轻响。

    每盖一下,陈默的心就跳一下。

    二十张。男职员盖了二十下。

    然后他开始写编号。认购证是连号的,从某一号开始,顺序往下。男职员用钢笔在每张证上填写号码,字迹潦草但清晰。

    陈默盯着那些数字。第一张:05871。第二张:05872。第三张:05873……

    他的呼吸屏住了。这些数字,这些淡绿色的纸,就是他全部的未来。六百元,两个月工资,借款,预支,缝在衣服里捂了一夜——换成了这二十张纸。

    男职员写完了,把二十张认购证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捆好,递出窗口。

    陈默伸出没受伤的左手去接。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碰到认购证的瞬间,他感觉到纸张的质感——比想象中厚实,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像某种高级的证券用纸。

    他紧紧握住,像握住救命稻草。

    “下一个!”男职员喊道。

    陈默被人群挤开。他踉跄着后退,赤着一只脚,右手流血,左手死死攥着那捆认购证。他退到相对空旷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银行大厅依然混乱。斗殴已经被制止,两个打架的人被保安拖出去,脸上都挂了彩。三号柜台的玻璃完全碎了,工作人员用硬纸板暂时封住窗口。地上到处是碎玻璃、踩烂的纸片、散落的硬币。

    空气中有汗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躁气息。

    陈默低头看手里的认购证。淡绿色在银行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诡异,像某种异世界的货币。他松开橡皮筋,一张一张地数:05871、05872、05873……一直到05890。

    二十张。连号。

    他用手抚摸纸面,感受着凹凸的花纹。然后翻到背面,看注意事项和条款。那些铅字很小,密密麻麻,他看不清楚,也不想看。

    实物在手,感觉却极其虚幻。

    这就是他用全部身家换来的东西?这就是他排队一整夜、挤掉鞋子、划伤手、经历混乱和危险才得到的东西?

    二十张纸。每张成本30元。总成本600元。

    可能的价值:按照老陆最保守的估算,每张期望价值也有一万元。二十张就是二十万。

    也可能的价值:零。如果没中签,或者新股表现不好,这就是二十张废纸。

    陈默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右手的伤口还在疼,赤脚的脚底被碎玻璃划破的地方也开始疼。全身的骨头像散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饥饿、疲劳、寒冷,所有感觉一起涌上来。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搏了。他真的搏了。

    不是在心里想想,不是在纸上算算,而是真金白银地投入,用全部生存筹码下注。

    不管结果如何,他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让他失去了鞋子,弄伤了手,经历了混乱和危险。但也让他拿到了这二十张纸,拿到了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代价。这就是代价。获得任何重要机会,都要付出代价。有时是钱,有时是时间,有时是舒适,有时是安全。

    陈默慢慢站起来,把认购证小心地放进内袋——原来放钱的位置,现在空了,正好放这些纸。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衣衫不整,外套扣子掉了两颗,汗衫被撕破,右手包着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赤着一只脚,但他站得很直。

    他最后看了一眼银行大厅。人群还在拥挤,还在争吵,还在为那淡绿色的纸疯狂。有人买到后狂喜,有人没买到沮丧,有人还在拼命往里挤。

    这就是市场。赤裸裸的、混乱的、充满欲望和恐惧的市场。

    陈默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银行。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街道上还有人在排队,队伍从银行门口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路口,至少有上千人。

    他们还在等待,等待一个可能已经消失的机会——银行里的认购证,恐怕撑不到中午。

    陈默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他赤着脚、手受伤的狼狈样子,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看见他鼓起的口袋,露出羡慕的眼神。

    他没理会,继续往前走。每一步,脚底的伤口都传来刺痛,但他走得很稳。

    回到弄堂口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张阿姨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吓了一跳:“小陈!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没事,摔了一跤。”陈默勉强笑了笑。

    “鞋呢?”

    “挤掉了。”

    “造孽哦!”张阿姨摇摇头,从屋里拿出一双旧布鞋,“这是我儿子的,他穿小了,你先凑合穿。”

    陈默道了谢,穿上鞋。鞋有点小,挤脚,但总比赤脚好。

    他回到亭子间,锁上门,瘫坐在床上。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抽空,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从内袋里掏出那二十张认购证,摊在床上。淡绿色的纸在昏暗的光线里排成一列,像一队沉默的士兵。

    05871。05872。05873……

    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摸。纸的质感、油墨的气味、编号的数字,都在提醒他:这是真的。他真的买了。

    用六百元。用全部生存筹码。

    换来了二十张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值的纸。

    陈默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传来弄堂里的日常声响:孩子的哭闹、主妇的闲聊、收音机里的戏曲。这些声音如此平常,如此真实。

    而他怀里,那二十张淡绿色的认购证,却像一个来自平行世界的信物,提醒着他:你已经跳进了洪流。再也回不到岸上了。

    不管前方是深渊还是彼岸,你都已经在路上了。

    代价已经付出。机会已经到手。

    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摇号,等待中签,等待新股的上市,等待命运的宣判。

    陈默抱紧那叠认购证,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那二十张纸在天空中飞舞,变成绿色的蝴蝶,飞向遥远的、光芒万丈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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