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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押上全部的生存筹码

    三月十七日,星期二。距离认购证发售截止,还有三天。

    清晨五点半,陈默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比往常慢了三拍。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经过连续几天的阴雨,洇湿的范围又扩大了,现在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的地图,边缘的黄色水痕如海岸线般蜿蜒曲折。

    他没有立刻下床,而是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用橡皮筋捆着的钱卷。已经很久没有打开清点了,橡皮筋在纸卷上勒出深深的凹痕。他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解开,像是进行某种仪式。

    钞票在昏暗的晨光中铺开,散发出旧纸币特有的油墨与灰尘混合的气味。他一张张数过去,手指抚过钞票边缘的毛糙,感受着不同面额纸张厚度的细微差别。

    十元钞票十五张,共一百五十元。这是他来上海时带的钱剩下的部分,减去这两个月的开销,加上偶尔的小收入——包子铺的提成、帮邻居搬东西的酬劳、营业部后勤大姐有时多给的五角一块。

    五元钞票三十张,共一百五十元。大部分是工资,王建国发工资时喜欢用五元面额,说“看起来厚实”。

    两元钞票二十张,四十元。一元钞票三十张,三十元。剩下的是一叠毛票和硬币,在床单上摊开一小堆。

    陈默跪在床边,把这些钱按面额分类,排成整齐的行列。然后他拿出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列清单:

    现有现金总计:370元

    下月工资预支:70元(已与王建国谈妥)

    可借款额度:周伯50元(需开口)、赵建国20元(营业部认识的年轻股友,说过可以应急)

    其他可能:卖手表(父亲留下的上海牌,表壳有划痕,估计能卖30-40元)

    他在“卖手表”三个字下面划了道横线,笔尖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打钩。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还能用的东西,表盘上的金色指针还在走动,虽然每天要慢两分钟。

    总计:370 + 70 + 50 + 20 = 510元

    距离600元还差90元。

    陈默盯着这个数字,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90元,在包子铺要干十八天,送1200份盒饭,包4500只包子。而现在,他只有三天时间。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弄堂里开始有人声。公用水龙头那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和塑料桶碰撞的闷响。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陈默来说,这个清晨和往常的每一个清晨都不一样——他面前摆着一个数字,一个缺口,一个需要填补的空洞。

    六点整,他照常去包子铺上班。

    和面、剁馅、包包子、蒸包子,这些动作他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反复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上午八点送盒饭时,他特意绕路去了趟工商银行南京东路支行。发售窗口前依然冷清,只有两三个人在咨询。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几叠淡绿色的认购证样本,纸张挺括,上面印着复杂的花纹和编号区域。

    陈默站在远处看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有三个人购买了认购证: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买了十张,一个老太太买了两张,一个年轻女孩买了一张。每笔交易都很迅速,递钱,拿证,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

    十张。三百元。陈默看着那个中年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计算:那人看起来像个干部或者小老板,三百元对他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自己来说,三百元是全部身家的大半。

    回到包子铺后,陈默做了一个决定。他趁着午休时间,找到了王建国。

    “王叔,我想预支下个月工资。”他直接说。

    王建国正在点钱,准备去市场买明天的原料。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干什么用?”

    “有点急用。”

    “认购证?”王建国放下手里的钞票,语气冷了下来,“陈默,我跟你说过,那种东西碰不得。”

    “我知道风险。”陈默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我算过了,值得一试。”

    “你算?你拿什么算?”王建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才十八岁,来上海不到两个月,见过多少世面?股市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吗?认购证去年坑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去年情况不好,但今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王建国打断他,“就因为你那个什么陆师傅算了个数?陈默,我告诉你,这世上会算数的人多了去了!要是算数就能发财,数学家个个都是百万富翁!”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王建国是好意,是真心为他担心。但这种好意此刻成了阻碍,成了他必须跨过去的坎。

    “王叔,”他抬起头,直视王建国的眼睛,“我在您这儿干了两个月,从来没请过假,没出过差错。您说过,我踏实肯干。现在我就求您一件事:预支我下个月工资,七十块。就算我亏了,我也继续在这儿干,干到还清为止。”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厨房里的蒸汽弥漫开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障。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七十块,是吧?”王建国终于开口。

    “是。”

    王建国转身走回收银台,打开抽屉,数出七张十元钞票。他没有立刻递给陈默,而是把钱放在柜台上,手指按着。

    “陈默,这话我只说一次。”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七十块我给你,是因为我看你这两个月确实不容易,起早贪黑,从没抱怨。但我告诉你——如果这笔钱亏了,你就给我彻底死了炒股的心。老老实实学手艺,将来开个自己的包子铺,比什么都强。”

    陈默的喉咙发紧。他点点头,伸手去拿钱。王建国的手没有松开,钞票在他们之间绷直。

    “想清楚。”王建国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松开了手。

    七十元到手,离目标又近了一步。但还有二十元缺口。

    下午三点,陈默去了周伯家。他没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周伯听完,很久没说话。他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杯里的茶叶已经泡得发白。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五十块,不是小数目。”周伯终于开口,“小陈,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又要买股票?”

    “是认购证。”陈默老实回答。

    周伯摇摇头,叹了口气:“上次你买那个什么音响,我就觉得不妥。这才几天,又要投钱。小陈啊,赚钱没有捷径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得多了——想走捷径的人,最后都绕了远路。”

    “周伯,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周伯放下茶杯,声音提高了些,“不就是一张纸吗?30块一张纸!小陈,你摸摸良心说,这合理吗?一张纸,凭什么值30块?凭什么可能变几千几万?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老陆的概率计算,想说期望价值,想说不对称的赌局。但这些话在周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对一个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老人来说,用30元博几万元,本身就是荒谬的。

    “周伯,”他换了个角度,“我知道这听起来不靠谱。但我真的仔细算过,研究过。而且……而且我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我在包子铺,一个月150,除去吃住,能剩多少?五十?八十?”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样下去,我要多少年才能在上海站稳脚跟?多少年才能……才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周伯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怜悯,有无奈,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也曾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自己。

    “五十块,我可以借你。”周伯缓缓说,“但你要写借条,要算利息。这不是我苛刻,是让你记住——钱不是白来的,每一分都要珍惜。”

    “应该的。”陈默立刻说。

    周伯站起身,走进里屋。陈默听见开抽屉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几分钟后,周伯走出来,手里拿着五张十元钞票,还有一张裁好的白纸和一支钢笔。

    “写吧。”他把纸笔推过来。

    陈默俯身写借条。钢笔的笔尖有些干涩,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他写得很认真:今借到周伯同志人民币伍拾元整,用于个人用途,三个月内归还,月息一分。借款人:陈默。1992年3月17日。

    写完,他签上名字,按了手印。周伯接过借条,仔细看了看,折好收进口袋。然后把五十元钱递给他。

    “小陈,”在陈默转身要走时,周伯叫住他,“无论输赢,都要记住——人活着,不只是为了钱。”

    陈默点点头,却说不出话。他快步走出周伯家,在弄堂的拐角处停下,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

    还剩二十元。

    下午五点,他去了营业部。赵建国通常这时候会来看收盘,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附近的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炒股半年,赚过也亏过,但热情不减。

    陈默在散户大厅找到了他。赵建国正和几个人争论着什么,面红耳赤。

    “延中实业肯定还要涨!庄家没走!”

    “走没走你怎么知道?你看见啦?”

    “看量啊!量没放大,庄家怎么走?”

    陈默等他们争论告一段落,才走过去。“建国哥,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赵建国跟着他走到大厅角落:“怎么了小陈?股票套住了?”

    “不是。”陈默犹豫了一下,“想跟你借点钱,二十块。”

    赵建国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二十块?你遇到难处了?”

    “我想买认购证。”

    “认购证?”赵建国音量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他赶紧压低声音,“你疯啦?那玩意儿你也信?30块一张纸!”

    “我研究过,觉得有机会。”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和同情:“小陈啊,你刚入市,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我刚开始也这样,觉得到处都是机会。但你要知道,市场上百分之九十的机会都是陷阱。”

    “我知道风险。”陈默重复这句话,今天已经说了好几遍,“但我还是想试试。就二十块,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大多是零钱,他数出两张十元,又凑了几张毛票,总共二十元。

    “拿去。”他把钱塞给陈默,“不用急着还。不过小陈,听我一句劝——别买太多。买个一两张,体验一下就算了。亏了也不心疼,赚了当运气。”

    “谢谢建国哥。”陈默接过钱,手指微微发抖。

    现在,他有了:370 + 70 + 50 + 20 = 510元。

    还差九十元。

    晚上七点,陈默回到亭子间。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坐在床沿上。所有钱都摊在面前,不同面额的纸币堆成几小堆,像微型的山丘。

    他盯着这些钱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行李箱——他来上海时带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行李。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几本书,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是父亲的手表。

    陈默拿起手表,金属表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表盘上的金色指针还在走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记得这块表的来历——父亲被评为“安全生产先进个人”时矿上奖励的,戴了十年,表壳上那些划痕记录着井下工作的艰辛。

    表带已经旧了,皮革开裂,金属扣也有些松动。但表还在走,就像父亲的人生,艰难但持续地向前。

    陈默把手表贴在耳边,听着里面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滴答,滴答,滴答。时间在流逝,认购证的发售截止日在逼近。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下井前的背影,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侧影,矿难后那些空荡荡的工棚,来上海的绿皮火车,包子铺蒸腾的热气,营业部闪烁的电子屏,老陆拨动算盘的手指,老宁波挥舞的手臂,王建国按着钞票的手,周伯复杂的眼神,赵建国同情的笑容……

    所有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一点:他要不要卖这块表?

    手表能卖多少钱?三十?四十?也许能卖到五十。那样他就够六百元了,够买二十张认购证。

    但卖了表,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床上的被褥、那个帆布箱,再没有一件属于过去的实物。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将变成一张淡绿色的纸,一个虚无缥缈的期望。

    陈默握着手表,握得很紧,表壳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在黑暗中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弄堂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有人在看《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

    “……浦东开发进展顺利,各项基础设施建设加快推进……今年一季度,上海金融市场表现活跃,证券交易量同比增长……”

    金融市场。证券交易。认购证。

    这些词如今对陈默有了全新的意义。它们不再只是报纸上的铅字,而是与他的人生紧密相连的东西。他的六百元,他的未来,可能就系于这些抽象的概念之上。

    他最终没有卖表。

    晚上九点,陈默开始缝钱。他找出一件旧汗衫——洗得发白,领口已经松懈,但布料还算结实。用剪刀从内侧剪开一条缝,形成一个隐藏的口袋。

    然后他开始往里面塞钱。十元钞对折,五元钞对折,两元、一元、毛票……他把所有的钱都放进去,510元,厚厚的叠成一沓。放进汗衫内侧后,那个位置鼓起一个小包,不太明显,但手摸上去能感觉到。

    他用针线把开口缝上。针是问张阿姨借的,线是黑色的,在浅色的布料上很明显。他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太密,有的地方太疏,但很结实。每一针穿过布料时,他都能感觉到下面纸币的阻力。

    缝到最后几针时,他的手开始抖。不是累,不是冷,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震颤。这一针一线缝进去的,不只是钱,是他这两个月在上海的全部积蓄,是他预支的未来,是他借来的信任,是他改变命运的全部赌注。

    最后一针,打结,咬断线头。陈默把汗衫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黑色的缝线在布料上蜿蜒,像一道伤疤,也像一道符咒。

    他把汗衫穿上,贴身穿着。鼓起的部分在左胸下方,正好在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叠钱的厚度、硬度,能感觉到它们随着自己的呼吸微微起伏。

    六百元。二十张认购证。一个未来。

    这个未来是什么样子,陈默不知道。可能是一夜暴富,可能是一贫如洗,也可能什么都不是——认购证中签了,新股上市了,赚了点小钱,但不足以改变人生。

    但他选择了相信。相信老陆的计算,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那个由概率和期望值构成的、理性而冰冷的世界。

    晚上十一点,陈默躺在床上。他没有脱汗衫,就让那叠钱贴在胸口。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也能听见钱在布料里摩擦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嘶嘶的声响。更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悠长而苍凉。

    陈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在黑暗中,它不再像地图,而像一片星空——模糊的、潮湿的、遥不可及的星空。

    他想起了老陆说的那句话:“投资是孤独的。”

    此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这种孤独。没有人知道他的决定,没有人理解他的选择,没有人分担他的恐惧。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十八岁的肩膀上,压在他左胸下方那叠缝在汗衫里的钞票上。

    但他不后悔。

    搏,还是不搏?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选择了搏。

    带着全部的生存筹码,跳进未知的洪流。

    窗外,夜色深沉。距离认购证发售截止,还有两天。

    陈默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钞票的轻响,听着这座城市沉睡的呼吸。

    明天,他要去银行。

    把六百元,换成二十张淡绿色的纸。

    把现在,换成一个未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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