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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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十一年正月初一，元日。
上京城在爆竹声中迎来新的一年。御街两旁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的本色。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崭新的红灯笼，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头追逐嬉戏。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蒸糕的甜香。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枣树。枝头覆着薄雪，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树下，那棵阿骨打种下的小树又长高了些，虽然叶子落尽，但枝干挺直，精神抖擞。
“姐姐，该更衣了。”苏念远端着一套崭新的紫色官服进来，“今日元日大朝会，可不能迟到。”
萧慕云点点头，任由妹妹帮自己穿戴整齐。铜镜中，四十三岁的女子鬓边已有白发，眼角已有细纹，但目光依旧清亮，背脊依旧挺直。
“姐姐还是那么好看。”苏念远轻声道。
萧慕云笑了：“净说瞎话。”
辰时，萧慕云入宫参加大朝会。
紫宸殿内，百官云集，山呼万岁。年轻的皇帝端坐御座，气度俨然，已有了几分先帝的影子。他目光扫过群臣，落在萧慕云身上时，微微颔首。
朝贺毕，皇帝开口：“去岁，高丽背盟，举兵犯边。幸赖将士用命，萧太傅运筹帷幄，完颜都护驰援保州，终使逆虏授首，边境安宁。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岁开春，万象更新。朕有三事宣布：其一，加萧太傅为太保，仍兼太子太傅，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殿内一片低低的惊叹。赞拜不名、入朝不趋，这是臣子所能获得的最高礼遇。
萧慕云出列跪拜：“臣谢陛下隆恩。然臣年事已高，恐难当此重任……”
皇帝打断她：“萧姑姑不必推辞。这是您应得的。”
萧慕云抬头，看着那个自己一手教导了十一年的青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不再推辞，叩首谢恩。
“其二，”皇帝继续道，“封完颜阿骨打为混同江郡王，加授北疆都护府大都护，世袭罔替。赐金印、玉带，许其子孙永镇混同江。”
这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世袭罔替，意味着完颜部将世代镇守北疆，与国同休。
“其三，”皇帝环视群臣，“今年秋，朕将举行大射之礼，召集各部首领，共商国是。女真、室韦、阻卜、高丽、西夏，凡愿与辽结好者，皆可来朝。”
殿内一片哗然。这是要效仿当年圣宗，举行一次盛大的会盟。
萧慕云心中暗赞。这孩子，越来越有大国之君的气度了。
退朝后，皇帝单独召见萧慕云。
清宁宫内，炭火烧得正旺。皇帝亲手为萧慕云斟了一杯茶，坐在她对面。
“萧姑姑，朕今日说的那些，您觉得妥当吗？”
萧慕云点头：“陛下考虑得很周全。只是，大射之礼，需从长计议。各部首领齐聚京城，安全是首要之事。”
皇帝道：“朕已经想好了。让萧忽古统领禁军，加强戒备。让阿骨打提前进京，帮着朕接待各部首领。有他在，那些室韦人、阻卜人，不敢造次。”
萧慕云心中欣慰。这孩子，真的懂政治了。
“陛下圣明。”她道。
正月初五，萧慕云接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圣旨已经到了会宁，五部百姓欢腾，杀牛宰羊，庆祝了三天。斡鲁补叔叔喝醉了，抱着他哭了半夜，说“完颜部终于熬出头了”。挞不野叔叔连夜打了十把新刀，说要献给朝廷。习不失叔叔在城头站了一天，看着南方的天空，笑得合不拢嘴。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接到陛下的旨意了。秋天要去京城参加大射之礼，还要帮着陛下接待各部首领。孩儿又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又能见到萧姑姑和陛下；紧张的是，怕做不好，给萧姑姑丢脸。
萧姑姑，您说，孩儿该怎么做？要不要提前学学那些礼仪？要不要准备些什么礼物？孩儿心里没底，想请萧姑姑指点。
另，那棵小树今年冬天长得慢，但枝干更结实了。孩儿每天去看，给它浇水，盼着它快点长大。等秋天孩儿去京城，一定再折一根枝条带去，种在太傅院里，让它们作伴。
萧姑姑，您等着孩儿。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都十九岁了，还这么可爱。
她提笔回信，详细写了进京的礼仪、该准备的礼物、该注意的事项。末了，她写道：
“阿骨打吾侄：你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有陛下在。你只管来，大大方方地来。让那些人看看，大辽的混同江郡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萧姑姑”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照例赐宴，百官欢聚。萧慕云坐在文官首位，看着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她向皇帝告了假，提前退席，独自走出宫门。
御街上，彩灯高悬，人潮涌动。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爆竹的炸裂声，交织成一首热闹的乐章。萧慕云沿着御河慢慢走着，看着那些携手同游的年轻男女，看着那些骑在父亲肩上的孩童，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平静。
“萧姑姑。”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慕云回头，见皇帝穿着便装，只带着两名侍卫，快步走来。
“陛下怎么出来了？”
皇帝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朕也想出来看看。在宫里闷了一天，头都大了。”
萧慕云笑了，没有揭穿他。
两人沿着御河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河面上漂着无数河灯，星星点点，如流动的星河。那是百姓为亡魂放的灯，寄托着对逝者的思念。
皇帝忽然问：“萧姑姑，您想先帝吗？”
萧慕云沉默片刻，道：“想。”
“朕也想。”皇帝轻声道，“朕有时候想，要是父皇还在，看到朕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
萧慕云转头看他：“会的。先帝一定会高兴的。”
皇帝点点头，又问：“那您想萧皇后吗？”
萧慕云又沉默了。萧菩萨哥——那个柔弱的女子，那个坚强的母亲，那个在最艰难的时刻站出来支持她的皇后。她走得太早了，才三十多岁。
“想。”她道，“臣常常想她。”
皇帝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萧姑姑，您还有朕。还有阿骨打。还有那些您一手带起来的人。您不孤单。”
萧慕云怔了怔，随即笑了。
是啊，她不孤单。
正月二十，萧慕云收到西京道的急报。
萧敌鲁报：西夏那边，有动静了。谅祚亲政后，励精图治，整顿军备。今春以来，频频在边境调动兵马，似有东侵之意。
急报末尾，萧敌鲁写道：“谅祚此人，不可小觑。他虽年幼，但志气极大，据说曾言：‘李元昊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请朝廷早作准备。”
萧慕云看罢，心中凛然。
李元昊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提笔给萧敌鲁回信，叮嘱他加强戒备，密切监视，有风吹草动立即上报。同时，她密令影卫，加紧搜集西夏情报，尤其是谅祚的一举一动。
正月二十五，萧慕云再次接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他已经开始准备进京的行装了。斡鲁补叔叔给他挑了三匹最好的马，挞不野叔叔给他打了十把最好的刀，习不失叔叔给他列了一份长长的礼物清单。他阿玛坟前的柳树，今年发了好多新芽，他去磕了头，告诉阿玛自己秋天要进京了。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今天又去望京亭坐了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秋天快点来。那棵小树又长高了一点，孩儿每天都去看，盼着它快点长大。等秋天孩儿去京城，一定再折一根枝条带去，种在太傅院里。
萧姑姑，您等着孩儿。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还是那样，一开口就问“您等着孩儿”。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我等着。秋天见。
萧姑姑”
窗外，春寒料峭，但院中那棵枣树的枝头，已经绽出了细小的嫩芽。
春天，真的来了。
【历史信息注脚】
元日：农历正月初一，古代重要节日，举行大朝会。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古代臣子最高礼遇，赞礼官不直呼其名，入朝不须小步快走。
大射之礼：古代重要礼仪，天子召集诸侯、群臣举行射箭比赛，以示威德。
混同江郡王：虚构封号，基于辽代封爵制度。
北疆都护府大都护：北疆都护府最高长官，统辖混同江一带军政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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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在爆竹声中迎来新的一年。御街两旁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的本色。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崭新的红灯笼，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头追逐嬉戏。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蒸糕的甜香。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枣树。枝头覆着薄雪，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树下，那棵阿骨打种下的小树又长高了些，虽然叶子落尽，但枝干挺直，精神抖擞。
“姐姐，该更衣了。”苏念远端着一套崭新的紫色官服进来，“今日元日大朝会，可不能迟到。”
萧慕云点点头，任由妹妹帮自己穿戴整齐。铜镜中，四十三岁的女子鬓边已有白发，眼角已有细纹，但目光依旧清亮，背脊依旧挺直。
“姐姐还是那么好看。”苏念远轻声道。
萧慕云笑了：“净说瞎话。”
辰时，萧慕云入宫参加大朝会。
紫宸殿内，百官云集，山呼万岁。年轻的皇帝端坐御座，气度俨然，已有了几分先帝的影子。他目光扫过群臣，落在萧慕云身上时，微微颔首。
朝贺毕，皇帝开口：“去岁，高丽背盟，举兵犯边。幸赖将士用命，萧太傅运筹帷幄，完颜都护驰援保州，终使逆虏授首，边境安宁。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岁开春，万象更新。朕有三事宣布：其一，加萧太傅为太保，仍兼太子太傅，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殿内一片低低的惊叹。赞拜不名、入朝不趋，这是臣子所能获得的最高礼遇。
萧慕云出列跪拜：“臣谢陛下隆恩。然臣年事已高，恐难当此重任……”
皇帝打断她：“萧姑姑不必推辞。这是您应得的。”
萧慕云抬头，看着那个自己一手教导了十一年的青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不再推辞，叩首谢恩。
“其二，”皇帝继续道，“封完颜阿骨打为混同江郡王，加授北疆都护府大都护，世袭罔替。赐金印、玉带，许其子孙永镇混同江。”
这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世袭罔替，意味着完颜部将世代镇守北疆，与国同休。
“其三，”皇帝环视群臣，“今年秋，朕将举行大射之礼，召集各部首领，共商国是。女真、室韦、阻卜、高丽、西夏，凡愿与辽结好者，皆可来朝。”
殿内一片哗然。这是要效仿当年圣宗，举行一次盛大的会盟。
萧慕云心中暗赞。这孩子，越来越有大国之君的气度了。
退朝后，皇帝单独召见萧慕云。
清宁宫内，炭火烧得正旺。皇帝亲手为萧慕云斟了一杯茶，坐在她对面。
“萧姑姑，朕今日说的那些，您觉得妥当吗？”
萧慕云点头：“陛下考虑得很周全。只是，大射之礼，需从长计议。各部首领齐聚京城，安全是首要之事。”
皇帝道：“朕已经想好了。让萧忽古统领禁军，加强戒备。让阿骨打提前进京，帮着朕接待各部首领。有他在，那些室韦人、阻卜人，不敢造次。”
萧慕云心中欣慰。这孩子，真的懂政治了。
“陛下圣明。”她道。
正月初五，萧慕云接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圣旨已经到了会宁，五部百姓欢腾，杀牛宰羊，庆祝了三天。斡鲁补叔叔喝醉了，抱着他哭了半夜，说“完颜部终于熬出头了”。挞不野叔叔连夜打了十把新刀，说要献给朝廷。习不失叔叔在城头站了一天，看着南方的天空，笑得合不拢嘴。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接到陛下的旨意了。秋天要去京城参加大射之礼，还要帮着陛下接待各部首领。孩儿又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又能见到萧姑姑和陛下；紧张的是，怕做不好，给萧姑姑丢脸。
萧姑姑，您说，孩儿该怎么做？要不要提前学学那些礼仪？要不要准备些什么礼物？孩儿心里没底，想请萧姑姑指点。
另，那棵小树今年冬天长得慢，但枝干更结实了。孩儿每天去看，给它浇水，盼着它快点长大。等秋天孩儿去京城，一定再折一根枝条带去，种在太傅院里，让它们作伴。
萧姑姑，您等着孩儿。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都十九岁了，还这么可爱。
她提笔回信，详细写了进京的礼仪、该准备的礼物、该注意的事项。末了，她写道：
“阿骨打吾侄：你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有陛下在。你只管来，大大方方地来。让那些人看看，大辽的混同江郡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萧姑姑”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照例赐宴，百官欢聚。萧慕云坐在文官首位，看着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她向皇帝告了假，提前退席，独自走出宫门。
御街上，彩灯高悬，人潮涌动。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爆竹的炸裂声，交织成一首热闹的乐章。萧慕云沿着御河慢慢走着，看着那些携手同游的年轻男女，看着那些骑在父亲肩上的孩童，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平静。
“萧姑姑。”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慕云回头，见皇帝穿着便装，只带着两名侍卫，快步走来。
“陛下怎么出来了？”
皇帝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朕也想出来看看。在宫里闷了一天，头都大了。”
萧慕云笑了，没有揭穿他。
两人沿着御河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河面上漂着无数河灯，星星点点，如流动的星河。那是百姓为亡魂放的灯，寄托着对逝者的思念。
皇帝忽然问：“萧姑姑，您想先帝吗？”
萧慕云沉默片刻，道：“想。”
“朕也想。”皇帝轻声道，“朕有时候想，要是父皇还在，看到朕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
萧慕云转头看他：“会的。先帝一定会高兴的。”
皇帝点点头，又问：“那您想萧皇后吗？”
萧慕云又沉默了。萧菩萨哥——那个柔弱的女子，那个坚强的母亲，那个在最艰难的时刻站出来支持她的皇后。她走得太早了，才三十多岁。
“想。”她道，“臣常常想她。”
皇帝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萧姑姑，您还有朕。还有阿骨打。还有那些您一手带起来的人。您不孤单。”
萧慕云怔了怔，随即笑了。
是啊，她不孤单。
正月二十，萧慕云收到西京道的急报。
萧敌鲁报：西夏那边，有动静了。谅祚亲政后，励精图治，整顿军备。今春以来，频频在边境调动兵马，似有东侵之意。
急报末尾，萧敌鲁写道：“谅祚此人，不可小觑。他虽年幼，但志气极大，据说曾言：‘李元昊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请朝廷早作准备。”
萧慕云看罢，心中凛然。
李元昊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提笔给萧敌鲁回信，叮嘱他加强戒备，密切监视，有风吹草动立即上报。同时，她密令影卫，加紧搜集西夏情报，尤其是谅祚的一举一动。
正月二十五，萧慕云再次接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他已经开始准备进京的行装了。斡鲁补叔叔给他挑了三匹最好的马，挞不野叔叔给他打了十把最好的刀，习不失叔叔给他列了一份长长的礼物清单。他阿玛坟前的柳树，今年发了好多新芽，他去磕了头，告诉阿玛自己秋天要进京了。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今天又去望京亭坐了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秋天快点来。那棵小树又长高了一点，孩儿每天都去看，盼着它快点长大。等秋天孩儿去京城，一定再折一根枝条带去，种在太傅院里。
萧姑姑，您等着孩儿。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还是那样，一开口就问“您等着孩儿”。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我等着。秋天见。
萧姑姑”
窗外，春寒料峭，但院中那棵枣树的枝头，已经绽出了细小的嫩芽。
春天，真的来了。
【历史信息注脚】
元日：农历正月初一，古代重要节日，举行大朝会。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古代臣子最高礼遇，赞礼官不直呼其名，入朝不须小步快走。
大射之礼：古代重要礼仪，天子召集诸侯、群臣举行射箭比赛，以示威德。
混同江郡王：虚构封号，基于辽代封爵制度。
北疆都护府大都护：北疆都护府最高长官，统辖混同江一带军政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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