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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霜降

    开泰十年十月初一,霜降。

    上京城落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霜。清晨推窗,院中那棵枣树的叶子已黄透,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萧慕云站在树下,看着满地将落的黄叶,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萧瑟。

    “姐姐,披件衣裳吧。”苏念远端着一件斗篷出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天冷了,您还站在这儿。”

    萧慕云拢了拢斗篷,没有动。

    “念远,”她忽然问,“今年是哪一年了?”

    苏念远一怔:“开泰十年啊。姐姐怎么忘了?”

    “开泰十年。”萧慕云喃喃重复,“我入京那年,是开泰元年。整整十年了。”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她从三十岁走到四十岁,从承旨司承旨走到太子太傅,从孤身一人走到身边簇拥着无数人。她扳倒了耶律斜轸,平定了耶律隆祐之乱,辅佐了两代君王,守住了混同江,稳住了西京道,促成了女真五部会盟,看着阿骨打从一个十岁孩童长成英气勃勃的青年。

    可她也送走了太多人。

    圣宗、皇后萧菩萨哥、乌古乃、萧挞不也……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姐姐在想什么?”苏念远轻声问。

    萧慕云摇摇头,没有回答。

    十月初五,皇帝召见萧慕云。

    清宁宫内,炭火烧得正旺。皇帝已满十八岁,身量挺拔,气度俨然。见萧慕云来,他起身相迎,亲手扶她落座。

    “萧姑姑,朕有一事想请教您。”

    萧慕云点头:“陛下请讲。”

    皇帝沉吟片刻,道:“朕想给阿骨打加封。”

    萧慕云抬眼看他。

    “他守混同江十年,从无闪失。”皇帝道,“去年又建了学堂,收各族子弟读书。女真五部如今心向朝廷,他功不可没。朕想封他为‘混同江郡王’,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让他名正言顺地参与朝政。”

    萧慕云沉默片刻,道:“陛下有此心,臣很欣慰。但加封之事,需谨慎。”

    “为何?”

    “阿骨打今年才十九岁。”萧慕云道,“太年轻,爵位太高,恐招人嫉妒。且女真五部中,纥石烈、秃答等部,虽尊完颜为盟主,但未必心服。若阿骨打爵位太高,他们难免有想法。”

    皇帝若有所思:“萧姑姑的意思是……”

    “可以加封,但不加实权。”萧慕云道,“封他为‘混同江郡王’,赏赐加一等,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衔,暂且留着。等他再历练几年,真正能参与朝政时,再加不迟。”

    皇帝点头:“萧姑姑说得是。那就先封郡王,赏赐加倍。至于朝政,等他自己想来京城时再说。”

    十月初十,朝廷下旨:封完颜阿骨打为“混同江郡王”,赐金印、玉带、鞍马、绸缎若干。

    消息传到会宁,阿骨打跪接圣旨,涕泪横流。他写信给萧慕云:

    “萧姑姑万福金安。孩儿接到圣旨了。孩儿何德何能,受此殊荣?孩儿知道,这都是萧姑姑和陛下的恩典。孩儿一定好好守着混同江,好好治理会宁城,不辜负萧姑姑和陛下的信任。

    萧姑姑,孩儿今天又去望京亭坐了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您什么时候能再来。那棵小树又长高了,比去年高了一尺。孩儿每天给它浇水,盼着它快点长大。

    萧姑姑,您什么时候来?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还是那样,一开口就问“您什么时候来”。

    十月十五,萧慕云收到西京道的急报。

    萧敌鲁报:西夏内乱终于平息了。幼主谅祚在太后支持下,诛杀了权臣,开始亲政。谅祚今年十四岁,据说聪慧过人,通晓汉文、吐蕃文,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军备,准备收复被宋国占去的土地。

    急报末尾,萧敌鲁写道:“谅祚虽幼,然志气不小。西夏恐将再起波澜。请朝廷早作准备。”

    萧慕云看罢,久久不语。

    西夏,又是西夏。

    那个李元昊建立的国家,那个让她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地方,终于又要开始折腾了。

    她提笔给萧敌鲁回信,叮嘱他加强戒备,密切监视,有风吹草动立即上报。

    十月二十,萧慕云接到南京道的奏报。

    汉学院今年招生三百人,创下新高。各族子弟同窗读书,相处融洽。有契丹贵族子弟与渤海商人子弟结为兄弟,传为美谈。

    奏报末尾,汉学院山长写道:“萧太傅当年所倡‘融合’之道,今已初见成效。再过十年二十年,各族子弟同朝为官,同室议事,将成常态。太傅之功,当垂青史。”

    萧慕云看着这份奏报,心中涌起欣慰。

    她做的那些事,终于有了回报。

    十一月,上京城落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枣树。枝头光秃秃的,覆着薄雪,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树下,那根阿骨打种下的枝条,已长成一棵齐腰高的小树。枝干挺直,虽然叶子落光了,但精神抖擞,仿佛在等待春天的到来。

    “姐姐,”苏念远走过来,轻声道,“外面冷,进屋吧。”

    萧慕云点点头,转身正要进屋,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太傅!陛下召您入宫!出大事了!”

    萧慕云心中一凛,披上斗篷,快步出门。

    清宁宫内,皇帝面色铁青,手中握着一封急报。见萧慕云来,他递过去:“萧姑姑,您看看这个。”

    萧慕云接过,是东京道的急报:

    “高丽王王钦病逝,其子王徽继位。王徽年二十,性刚猛,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废除与辽国的和约,驱逐辽国使臣,并集结水陆大军十万,扬言要‘收复’保州及鸭绿江以东所有土地。请朝廷速派援兵!”

    萧慕云看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高丽,又反了。

    “萧姑姑,怎么办?”皇帝问。

    萧慕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东京道现有驻军三万,加上保州守军,可凑四万人。”她指着地图,“萧敌鲁在西京道,暂时不能动。萧忽古在京城,也不能动。能动的,只有……”

    “只有阿骨打。”皇帝接口。

    萧慕云点头:“只有阿骨打。女真骑兵骁勇善战,若他肯出兵,可解保州之围。”

    皇帝沉默片刻,道:“朕这就给他下旨。”

    萧慕云拦住他:“陛下,臣亲自去一趟会宁。”

    皇帝一怔:“萧姑姑,您……”

    “阿骨打那孩子,只听臣的。”萧慕云道,“臣去,他必出兵。别人去,未必。”

    皇帝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萧姑姑,您刚回来没多久……”

    萧慕云拍拍他的手:“臣去去就回。最多两个月。”

    十一月十五,萧慕云再次北上。

    这一次,她只带了三十名亲卫,轻装简从,日夜兼程。

    五天后,抵达会宁城。

    阿骨打已接到消息,早早等在城门口。见萧慕云策马而来,他快步迎上,眼中满是担忧。

    “萧姑姑!出什么事了?”

    萧慕云翻身下马,开门见山:“高丽反了。十万大军压境,要夺保州。”

    阿骨打面色一凛:“孩儿知道了。孩儿这就点兵。”

    萧慕云看着他,心中涌起欣慰。

    这孩子,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推脱。

    十一月二十,阿骨打率五千女真骑兵南下。

    萧慕云随军同行。一路上,阿骨打与她并肩而行,商讨军情。

    “萧姑姑,高丽人水师厉害,但陆战不行。”阿骨打道,“咱们只要守住保州,不让他们上岸,他们就没办法。”

    萧慕云点头:“但也不能一味死守。要打,要打疼他们。”

    阿骨打眼睛一亮:“萧姑姑的意思是……”

    “围点打援。”萧慕云指着地图,“保州城坚,守三个月不成问题。高丽人攻不下,必从国内调兵。你率骑兵绕到后方,断他粮道,打他援军。等他疲惫了,再一举歼之。”

    阿骨打重重点头:“孩儿明白了。”

    十一月二十五,阿骨打率部抵达保州。

    守将萧敌鲁出迎,见萧慕云也来了,又惊又喜。

    “萧太傅!您怎么亲自来了?”

    萧慕云简单说明情况,萧敌鲁连连点头:“末将明白了。都护大人,咱们怎么打?”

    阿骨打指着地图,将萧慕云的计划说了一遍。萧敌鲁听罢,拍案叫绝:“妙计!就这么办!”

    十二月初一,高丽大军渡过鸭绿江,围攻保州。

    保州守军坚守不出,任他叫骂。高丽人攻了三天,损兵折将,城头岿然不动。

    十二月初五,高丽援军从国内调来,浩浩荡荡,号称五万。

    但他们刚走到半路,阿骨打率骑兵杀出,箭如雨下,刀砍斧劈。高丽援军猝不及防,死伤无数,溃不成军。

    十二月初十,高丽人再次增援。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派重兵保护粮道。

    但阿骨打不与他们硬拼,专打粮队。烧了三次粮草后,高丽人终于撑不住了。

    十二月十五,高丽王王徽遣使求和。

    阿骨打端坐中军帐,接受高丽使者跪拜。使者呈上王徽的亲笔信,措辞谦卑,请求罢兵,并承诺永不犯边。

    阿骨打看罢信,冷笑一声:“永不犯边?这话,你们说过多少次了?”

    使者连连叩首,汗如雨下。

    阿骨打看向萧慕云。萧慕云微微点头。

    “准了。”阿骨打道,“但有两条:一,赔偿军费五十万贯;二,遣王子入质。缺一条,免谈。”

    使者连连应承,狼狈而去。

    十二月二十,和议达成。

    高丽赔偿军费五十万贯,遣王子入质。辽国承诺保留保州,不越鸭绿江一步。

    萧慕云站在鸭绿江北岸,望着对岸正在撤军的高丽大军,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只要辽国内部不稳,只要改革之路受阻,只要人心不齐,这些“藩属”就会像狼一样,随时扑上来咬一口。

    但至少,此刻,胜利了。

    “萧姑姑。”阿骨打走到她身边。

    萧慕云转头看他。这孩子,一个月的征战,让他黑瘦了些,但眼神更加坚毅。

    “萧姑姑,孩儿想,等回了会宁,要在城头再立一块碑。”阿骨打道,“刻上这次战死的将士名字。让他们永远陪着这座城,陪着这条江。”

    萧慕云点头:“好主意。”

    阿骨打看着她,忽然问:“萧姑姑,您累吗?”

    萧慕云怔了怔,道:“累。但累也要走。”

    阿骨打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望着滔滔的鸭绿江。

    江水东流,不舍昼夜。

    就像时间。

    就像命运。

    就像那些不得不走下去的路。

    十二月二十五,萧慕云回到上京城。

    刚入城,便见皇帝迎上来,眼中满是欢喜。

    “萧姑姑!您回来了!”

    萧慕云下马,福了福身:“臣回来了。”

    皇帝扶住她,上上下下打量,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萧姑姑,朕听说保州大捷了!阿骨打那孩子,真厉害!”

    萧慕云点头:“是。他长大了。”

    皇帝看着她,忽然道:“萧姑姑,您瘦了。”

    萧慕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太傅院的路上,天又下起了雪。

    雪花细密,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鬓发上。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送阿骨打回会宁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三十岁的女子,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

    如今,她四十二岁了,鬓边已生白发。

    而他,已经能独当一面,替她分担风雨了。

    她轻轻笑了。

    推开院门,那棵枣树依旧挺立。

    树下,那棵小树也长高了一截,在风雪中轻轻摇曳。

    她走过去,伸手抚摸着那嫩绿的枝条。

    “阿骨打,”她轻声道,“我会再去看你的。”

    风雪无声,只有那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历史信息注检】

    霜降:二十四节气之一,秋季最后一个节气,标志着天气渐冷,初霜出现。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辽代官职,相当于宰相衔,多为加官。

    混同江郡王:虚构封号,基于辽代封爵制度。

    高丽王王徽:历史人物,高丽文宗(1046-1083在位),此处年龄做了调整。

    保州:今辽宁丹东一带,辽国与高丽边境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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