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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弦上箭

    第十九章 弦上箭

    晨光,是带着温度的。它穿过林府侧门旁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青石阶上投下斑驳跳动的金色光斑,也落在了邱彪那身沾满暗红血污、泥土和不明污渍的破烂衣衫上。光线勾勒出他脸上每一道疲惫、惊惶与强行压下的痛楚,也照亮了他怀中那柄用染血灰布胡乱缠裹、却依旧遮掩不住沉重轮廓的锈剑。

    林震山的声音,温和依旧,如同春日里拂过池塘的微风,不带丝毫火气。但落在邱彪耳中,却比昨夜巷道里那淬毒的暗器、屋顶那阴冷的恶意,更加令人心悸。因为他面对的,不再是黑暗中贪婪的野兽或隐匿的毒蛇,而是站在阳光之下、手握权柄、心思深沉的猎人。猎人捕兽,有时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需一个眼神,一句问话,便能让猎物无所遁形。

    冷汗,瞬间从邱彪每一个毛孔中炸了出来,混合着尚未干透的血污,带来冰寒刺骨的黏腻感。他感到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方才勉强压制下的气血又开始翻腾。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虎口崩裂处和肿胀的脚踝,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精神压力下,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与狼狈。

    不能慌!绝不能慌!

    邱彪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迎向林震山那看似温和、实则洞彻人心的目光。他脸上迅速堆起混杂着痛苦、后怕和一丝尴尬的复杂表情,身体也配合着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伤势沉重,站立不稳。

    “二……二爷……”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长途奔逃后的疲惫和惊魂未定,“晚辈……晚辈昨夜……”

    他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实话实说?绝不可能!透露散修集市、黑石交易、巷道厮杀、神秘暗器、屋顶窥视者?那无异于将自己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并将自己置于更加危险和不可控的境地。林家会如何看待一个身怀异宝(琉璃灯、木简、黑石,甚至这柄诡异的锈剑)、又招惹了不明仇家的“恩人”?是庇护,还是……吞噬?

    必须编造一个合理的、能解释伤势和夜不归宿、又不会引起过多怀疑和探究的说辞!

    昨夜离府,是为了熟悉环境,这可以承认。遭遇危险,也可以承认,甚至需要夸大。但危险来源、具体过程、以及自己如何脱身,必须模糊处理,将重点引向“意外”和“侥幸”。

    电光石火间,一个勉强能自圆其说的故事,在邱彪心中迅速成型。他脸上适当地露出心有余悸的恐惧,声音也带上了颤抖:

    “晚辈……昨夜在府中待得气闷,又想尽快熟悉城中环境,便……便擅自出了府,想去城中夜市逛逛,见识一番。不想……不想回来时,天色已晚,又贪近走了小巷,结果……结果在一条僻静巷子里,遇到了劫道的歹人!”

    他刻意将“劫道”二字咬得重了些,这是最寻常、也最合理的遭遇。

    “对方有两人,蒙着面,修为……似乎比晚辈高些,一言不发就动手抢夺!”邱彪脸上露出愤恨和后怕,“晚辈身上并无长物,只有这柄防身的铁剑,便……便与他们拼斗起来。可恨学艺不精,又寡不敌众,很快便受了伤,这剑……”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染血的锈剑,脸上露出痛惜和无奈,“也被那贼人的兵刃震得脱了手,还沾了血。”

    他将锈剑的“神异”隐去,只说是普通铁剑,将斩断熟铜棍、震碎敌臂的惊人战果,轻描淡写地归结于“拼斗”、“受伤”、“剑被震脱手”。至于敌人生死?他不知道,他逃了。这很符合一个“炼气一层、侥幸逃生”的落魄少年形象。

    “晚辈拼命挣脱,慌不择路,在巷子里乱跑,结果……结果扭伤了脚,又摔了好几跤,弄得一身狼狈。最后……最后不知怎么,竟跑到了城西一片从没去过的破落巷子里,躲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才勉强摸清方向,挣扎着回来……”邱彪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羞愧和不安,“惊扰了二爷,还……还弄得如此不堪入目,晚辈……晚辈实在无地自容,请二爷责罚!”

    说着,他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既是伤势痛苦所致,也是刻意表现出来的惶恐姿态。他将自己描绘成一个因好奇冒失、运气不佳、实力低微而吃了大亏的倒霉蛋,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在整个事件中的“主动性”和“特殊性”,将一切归咎于意外和自身的孱弱。

    林震山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未曾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目光在邱彪脸上、身上、尤其是那柄染血锈剑上来回扫视,如同最精密的刻刀,试图剖析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言语破绽。

    他没有立刻说话。晨风穿过门洞,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和老槐树叶沙沙的轻响。那沉默,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邱彪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林震山身后那名黑衣护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皮肤。

    “哦?劫道的歹人?”林震山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在城中何处?大致是什么时辰?对方用何兵器?修为路数,可有什么特征?”

    问题接踵而来,精准,细致,直指关键。这是要验证他话里的细节。

    邱彪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不能犹豫,不能结巴,必须快速、连贯、且细节合理。

    “在……在城西,靠近‘散修集市’那片区域,具体巷子名字,晚辈慌乱中未曾留意。”他先划定一个大致范围,散修集市附近龙蛇混杂,发生劫案毫不稀奇。“时辰……应是亥时末,子时初的样子。”他估算着时间。“对方一人用短棍,另一人……似乎空手,或者用了短刃,夜色太深,晚辈又只顾抵挡,未曾看清。”他将矮壮汉子的熟铜短棍和干瘦老者的空手(实际用了符箓,但符箓已消耗)模糊处理。“修为……感觉至少是炼气中期,力气很大,速度也快,但招式……似乎没什么章法,像是野路子。”他将对方描述成常见的、无门无派的低阶劫匪。

    “至于特征……”邱彪露出苦思冥想而后颓然的表情,“都蒙着面,穿着普通的灰布衣服,夜色又暗,实在……实在没看清。只记得用短棍的那人,似乎……身材比较粗壮。”

    他提供的细节,真假掺半,既有真实的影子(地点、大致时间、一人用棍、身材粗壮),又有大量的模糊和不确定(具体位置、另一人兵器、招式路数、相貌特征),符合一个惊慌失措、修为低微的受害者在黑暗混战中的认知局限。

    林震山手指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声,目光却并未离开邱彪的脸。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翻腾的内心。

    “你说,你的剑被震脱了手?”林震山忽然问道,目光转向邱彪怀中那染血的布卷,“那后来,又是如何夺回,并……‘挣扎’着回来的呢?”

    这个问题异常刁钻!直接指向了邱彪故事中最大的逻辑漏洞——如果剑被震脱手,面对两个修为高于自己的劫匪,他如何能夺回兵刃并成功逃脱?仅凭“拼命挣脱”和“慌不择路”?

    邱彪心脏狂跳,背后瞬间又被冷汗浸湿。他急速思索,脸上却适时地露出更加后怕和困惑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是啊,晚辈也觉得奇怪。当时那用棍的贼人一棍砸来,力道极大,晚辈虎口崩裂,剑就脱手飞了出去,掉在几步外的墙角。晚辈以为必死无疑,谁知……谁知那两个贼人,不知为何,动作忽然都顿了一下!”

    他故意将锈剑瞬间的“定格”效果,模糊地转嫁到劫匪身上,并加以夸大和神秘化。

    “用棍的贼人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挥棍的动作歪了,另一个也好像……好像愣了一下神。”邱彪眼中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解,“晚辈当时也顾不得多想,趁这机会,连滚爬爬扑过去捡起剑,转身就逃!那两人似乎……也没立刻追来,好像还在原地争执了什么,等晚辈跑出巷子,回头再看,他们已经不见了。”

    他将自己逃脱的关键,归结于劫匪莫名其妙的“失误”和“内讧”,这虽然离奇,但在混乱的厮杀中,并非完全不可能。而且,他将“未追来”解释为劫匪可能“争执”或“分赃”,也勉强说得通。

    “后来晚辈只顾逃命,在巷子里乱窜,扭了脚,摔了跤,迷迷糊糊,也不知怎么躲过追兵,最后……最后就跑到那片不认识的地方了。”邱彪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茫然,将一个惊魂未定、侥幸逃生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这个故事,漏洞依然存在,比如劫匪为何失误?为何不追?但胜在细节丰富(虎口崩裂、剑脱手、捡剑、逃窜、扭脚),情绪到位(恐惧、后怕、不解),并且将所有不合理之处,都推给了“黑暗混乱”、“劫匪失误”和“自己运气好”。对于一个“炼气一层、初次遭遇生死、吓破了胆”的少年来说,这样的表现和叙述,反而比一个完美无缺、逻辑严丝合缝的故事,更显“真实”。

    林震山静静地听着,敲击掌心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了邱彪许久,久到邱彪几乎要支撑不住,腿脚发软,想要瘫坐在地。

    终于,林震山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丝,又似乎只是光影变幻的错觉。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邱小友,你呀……让老夫说你什么好。泗水城看似繁华,暗地里却非太平之地,尤其夜间,鱼龙混杂。你初来乍到,修为尚浅,怎可如此冒失,独自夜出,还去那等混乱之地?这次是运气好,劫匪不知为何出了岔子,若下次再遇险,可未必有这般侥幸了。”

    语气中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和责备,仿佛真的只是在担心他的安危。

    邱彪连忙低头,声音哽咽(半真半假):“是……是晚辈鲁莽,不知天高地厚,给府上添麻烦了……晚辈知错,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林震山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邱彪满身的污秽和血迹,对身后的黑衣护卫吩咐道,“林武,带邱小友回‘听竹轩’,让府中医师过去好生诊治,再安排人伺候沐浴更衣,不可怠慢。”

    “是,二爷。”名为林武的黑衣护卫躬身应道,声音冰冷无波。

    “多谢二爷关怀!晚辈……感激不尽!”邱彪再次躬身,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林震山如此轻易“相信”了他的说辞?还安排医师和伺候?是真心关照,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监视?

    “嗯,去吧,好生将养。”林震山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

    就在邱彪暗自松了口气,准备跟着林武离开时,林震山忽然又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邱彪道:

    “对了,邱小友。你昨日在藏武阁,似乎对那卷《九州异兽谱》残卷和半块‘阴沉铁’木符很感兴趣?那两样东西,虽是废物,但既是你所求,便留在你处把玩吧。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邱彪紧抱怀中的染血锈剑,缓缓道:

    “玩物丧志,终究是小道。修行之人,还是当以提升修为、夯实根基为正途。我林家虽非豪门大宗,但基础的修行资源和指点,还是能给得起。小友若有什么需要,或是在修炼上遇到疑难,大可直言,莫要再行险蹈隙,徒惹祸端。”

    这话,看似勉励,实则敲打。提醒邱彪,你的“兴趣”和“行为”,都在林家的注视之下。想要资源?可以,但要走“正道”,接受林家的“安排”和“指点”,不要再自作主张,惹是生非。

    邱彪心头一紧,连忙应道:“二爷教诲,晚辈铭记于心!定当潜心修炼,不负厚望!”

    “如此甚好。”林震山这才真正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消失在侧门内的回廊深处。

    邱彪站在原地,直到林震山的身影彻底不见,才感到那股无形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压力稍稍散去。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林震山看似“信了”,但疑心绝不会轻易消除。安排医师是诊治,也是查验他的真实伤势。安排人伺候,是照顾,也是监视。那几句看似关怀的话语,更是绵里藏针的警告。

    “邱公子,请随我来。”林武冰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邱彪的思绪。

    “有劳林护卫。”邱彪收敛心神,抱着锈剑,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跟在林武身后,重新走进了林府。

    阳光明媚,洒在林府精致的亭台楼阁和花木上,一片宁静祥和。但邱彪只觉得,这阳光下的林府,比昨夜那危机四伏的黑暗巷道,更加让人感到冰寒和窒息。

    他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上的箭,不知何时会射出,射向何方,更不知弓弦何时会崩断。

    听竹轩。

    依旧是那般的清幽安静。竹影摇曳,沙沙作响,仿佛昨夜的血腥奔逃,与这里毫无瓜葛。

    林武将邱彪送至院门口,便停下脚步,声音依旧冰冷:“公子且入内歇息,医师片刻即到。沐浴热水与干净衣物,也会随后送来。”

    “多谢。”邱彪点头,目送林武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径尽头。他注意到,林武并未走远,而是在听竹轩外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如同雕塑般站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实则将这个小小的院落,隐隐纳入了监控范围。

    果然……监视。

    邱彪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

    回到熟悉的屋内,那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敢稍稍放松一丝。疲惫、疼痛、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踉跄着走到桌边,将怀中染血的锈剑小心放下,然后整个人如同抽掉了骨头般,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再次湿透了衣衫。

    但他不敢完全放松。强忍着剧痛和晕眩,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自身。外伤主要是虎口崩裂、脚踝扭伤肿胀、以及多处擦伤淤青。内腑因反震和撞击有些震荡,气血紊乱,但似乎没有严重的内出血。这得益于他修炼无名法门后,身体比同阶修士稍强,也得益于“化淤续断散”的及时处理。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藏着琉璃灯、指骨、木简和黑石的小包裹。打开一看,几样东西都安然无恙。琉璃灯温润,指骨微暖,木简死寂,黑石冰凉。他拿起黑石,再次仔细感应,除了那丝与琉璃灯隐隐的、极其微弱的共鸣,以及本身沉重冰凉的质感,再无其他发现。倒是那半截木简,在触摸时,指尖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更加深沉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凉意。

    他将东西重新藏好,又走到桌边,看着那柄染血的锈剑。剑身依旧被灰布包裹,但血迹已经渗透布帛,形成暗红的污渍。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解开灰布。现在还不是时候。林府的医师随时会到,不能让他们看到剑身的真容,尤其是那可能引起怀疑的锈迹和……昨夜一闪而过的暗红微光。

    他将锈剑拿起,走到屋内角落,那里有一个用来放置杂物的小柜。他打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他将锈剑放入柜中,用几件换下来的旧衣(林家准备的,他还没穿)盖住,然后关上了柜门。

    刚做完这些,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和轻轻的叩门声。

    “邱公子,医师到了。”是侍女小荷的声音。

    “请进。”邱彪深吸一口气,走回桌边坐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和伤痛,而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和惊心动魄的盘问。

    门被推开,小荷引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背着药箱的青衫老者走了进来。老者目光平和,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修为不高,约在炼气三层左右,显然是林府供养的专职医师。

    “老朽姓秦,奉二爷之命,前来为邱公子诊治。”秦医师对着邱彪微微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有劳秦先生。”邱彪拱手还礼。

    秦医师也不多话,上前示意邱彪伸出手腕,开始号脉。他的手指搭在邱彪腕上,一丝温和的灵力顺着手腕脉络探入,在邱彪体内缓缓游走。邱彪能感觉到,这股灵力并非单纯探查伤势,更像是一种更全面的“体检”,在感知他气血的运行、经脉的状况、甚至灵力的属性与强弱。

    他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全力运转无名法门,不是抵抗,而是“引导”和“掩饰”。他让丹田内那微弱的气旋以一种更加缓慢、虚浮、符合“受伤后灵力涣散”的状态运转,同时将无名法门带来的那种玄妙“韵律”和与琉璃灯隐隐的共鸣,深深内敛,只展现出最表面的、属于炼气一层修士的、微薄而紊乱的灵力波动。

    秦医师的灵力在邱彪体内流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他收回手,又仔细查看了邱彪虎口的伤口和肿胀的脚踝,询问了受伤的经过(邱彪将应付林震山的那套说辞稍作简化,重复了一遍)。

    “公子外伤不轻,尤其是脚踝,筋络有些错位,需正骨敷药,静养些时日。内腑稍有震荡,气血亏虚,但幸未伤及根本。虎口伤口虽深,但未染毒邪,清理上药即可。”秦医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药膏、绷带等物。

    “公子请忍一忍,老朽先为公子正骨。”

    邱彪点头。秦医师手法娴熟,动作干脆利落,在邱彪脚踝处摸索片刻,猛地一扭一推!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剧痛,错位的骨头被推回原位。邱彪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随即感觉脚踝处的胀痛感减轻了不少。

    接着,秦医师又为邱彪清理了虎口和其他擦伤,敷上一种淡绿色的、清凉止痛的药膏,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最后,他又取出两粒朱红色的丹药,递给邱彪:

    “此乃‘益气活血丹’,对内腑震荡、气血亏虚有疗效。公子每日服一粒,温水送下,连服三日。外伤药膏每日更换一次。期间尽量少走动,尤其伤脚不可用力。”

    “多谢秦先生。”邱彪接过丹药,诚恳道谢。这秦医师医术颇为了得,处理的也及时,无论林家目的如何,这诊治本身是实打实的帮助。

    “公子客气,分内之事。”秦医师收拾好药箱,起身道,“公子好生歇息,老朽明日再来为公子换药。若有任何不适,可随时让小荷姑娘唤我。”

    “有劳了。”

    秦医师拱手告辞,在小荷的引领下离开了。

    不多时,又有两名粗使仆妇抬来了沐浴用的大木桶和热水,小荷也送来了干净的衣物和布巾。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周到细致。

    邱彪屏退了想要留下伺候的仆妇和小荷,声称自己习惯独自处理。关上房门,插好门闩,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脱下那身破烂染血、散发着汗臭和血腥味的脏衣,将藏在其中的几样宝贝取出,放在浴桶旁伸手可及的凳子上,然后才跨入热气蒸腾的浴桶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伤痛的身体,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缓和放松。邱彪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带走污秽和疲惫,也带走一些紧绷的情绪。

    但大脑却无法真正休息。昨夜到今晨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放。

    散修集市,黑石交易,巷道厮杀,锈剑神威,神秘暗器,屋顶窥视,亡命奔逃,贫民区危机,林震山盘问,秦医师探查……

    每一步,都险象环生。每一次,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而这一切,似乎都围绕着他怀中的几样东西——琉璃灯,指骨,木简,黑石,锈剑。

    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它们之间有何联系?与邱燕云,与葛老,甚至与这泗水城,与那所谓的“墟”、“归”、“钥”、“镇”,又有什么关联?

    林家的热情与审视,暗处的窥伺与杀机,回春谷的潜在麻烦,葛老的莫测高深……他仿佛陷入了一张巨大的、无形无质的网中,四周皆是迷雾,脚下尽是陷阱。

    力量……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修为,还有智慧,信息,人脉,资源……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衣物,邱彪感到精神恢复了一些,身上的伤痛在药力作用下也减轻不少。他将琉璃灯、指骨、木简、黑石重新贴身藏好,又服下了一粒“益气活血丹”。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院外。竹影依旧,阳光正好。林武依旧如同雕塑般站在那个岔路口,目光偶尔扫过听竹轩的方向。

    监视依旧在。

    邱彪收回目光,关上窗户。他走到桌边坐下,没有立刻修炼。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两粒“益气活血丹”,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丹药朱红,圆润,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品质似乎不错。林家在这方面,倒没有克扣。

    他又想起了秦医师探查他体内时的那一丝灵力。对方是否察觉到了无名法门的异常?是否看出了他灵力“虚浮”下的那点不同寻常的“韵律”?或许有怀疑,但应该无法确定。毕竟无名法门太过玄奥,与现今流传的功法迥异,若非像邱燕云、葛老那样的高人,或是对此道有极深研究之辈,恐怕难以窥其全貌。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林震山今日看似“信了”,实则疑心更重。后续的“关照”和“监视”,只会更加严密。他必须尽快恢复伤势,提升实力,同时,也要设法了解林府内部更多的信息,寻找可能的转机或……盟友?

    林婉儿?她昨日曾出言解围,似乎对自己抱有感激和善意。但她在林府中话语权有限,且心思单纯,未必能倚仗。

    林福?那老管家看似中立,实则暗中提点,其立场暧昧,或许可以试探,但绝不能轻信。

    其他林府之人,更是敌友难辨。

    至于葛老……他将自己“送”入林府便撒手不管,究竟意欲何为?是考验?是利用?还是真的只是“顺路”?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理不出头绪。邱彪感到一阵烦闷和无力。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和处境,想太多也无用。当务之急,是恢复,是修炼,是掌握那几门基础法术,是……尝试“沟通”锈剑和黑石、木简。

    他将丹药收起,走到墙角,打开小柜,取出了那柄锈剑。

    解开沾血的灰布,斑驳的剑身再次暴露在空气中。白日的光线下,那些暗红、黑褐、青绿混杂的锈迹更加清晰,剑身上那些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也隐约可见。昨夜那一闪而逝的暗红微光,仿佛只是幻觉。

    邱彪手握剑柄,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他尝试着,像昨夜生死关头那样,将心神沉入,去“感应”剑身内部。没有灵力灌注,没有“共振”尝试,只是最单纯的、带着疑惑和探究的“触摸”。

    起初,毫无反应。锈剑如同沉睡的万年玄冰,死寂,冰冷。

    但邱彪没有放弃。他运转起无名法门,让自己进入那种玄妙的“呼吸”与“感知”状态,然后将这种状态,缓缓地、尝试着“延伸”到手中的锈剑之上。他不再强求“共鸣”,而是如同溪流浸润干涸的土地,让那种“韵律”和“感知”,自然而然地包裹剑身,去“聆听”其内部的“声音”。

    很微弱,很模糊。仿佛隔着厚厚的冰层,去听冰下暗河的流动。

    但他似乎……真的“听”到了一点什么。

    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加抽象的“存在感”。浩瀚,沉重,死寂,却又在最深处,蕴藏着一点仿佛亘古不灭的、冰冷的“余烬”。那“余烬”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对他这微弱试探毫无兴趣,甚至连“不耐烦”的情绪都欠奉,只是漠然地存在着。

    这就是锈剑的“内核”吗?那昨夜瞬间爆发、斩断一切的力量,就源自于此?

    邱彪不得而知。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柄剑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不再是纯粹的陌生和死物,而像是一个沉眠的、难以沟通的庞然大物,勉强容许了他这只“蝼蚁”在它身边徘徊、观察。

    这或许……就是进步?

    他不再强求,缓缓收回了心神和“韵律”。锈剑重归死寂。

    接着,他又取出了那块黝黑的石头和半截木简。他将黑石握在手中,再次尝试感应。与琉璃灯那微弱的共鸣依旧存在,但除此之外,黑石本身依旧“沉默”,仿佛一块真正的顽石。木简亦是如此,冰凉死寂,唯有指尖触碰时,那丝仿佛来自亘古的凉意,隐隐提醒着它的不凡。

    将东西重新收好,邱彪走到榻边,盘膝坐下。他开始尝试修炼,运转无名法门,引导着“益气活血丹”化开的药力,滋养伤势,同时缓缓吸纳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补充干涸的丹田。

    修炼的过程缓慢而痛苦。受伤的经脉对灵力的流转产生阻碍,气血的亏虚也让心神难以长时间集中。但他咬牙坚持着。他知道,现在的每一分提升,都是未来在危机中活下去的资本。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偏西,将听竹轩的窗纸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

    院外,监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始终未曾离开。

    而邱彪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于听竹轩内艰难恢复、默默修炼之时,林府深处,另一场关于他的对话,正在悄然进行。

    林府东院,书房。

    这里是林震山平日处理事务、会见心腹之所。陈设典雅,书卷气浓,与林震岳正厅的威严大气不同,这里更显幽静和……深沉。

    林震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目光落在面前垂手肃立的两人身上。

    一人正是黑衣护卫林武。另一人,则是个身形瘦小、面貌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中年男子,穿着林府低级管事的服饰,气息微弱,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仆役。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眼神极其灵动,转动间带着一种猎犬般的机警。

    “如何?”林震山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林武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二爷,已按您的吩咐,将邱彪送回听竹轩,并安排了秦医师诊治,以及侍女仆役伺候。秦医师诊断,其外伤不轻,脚踝扭伤需静养,内腑稍有震荡,但未伤根本。灵力波动微弱紊乱,确为炼气初期,且根基虚浮,与之前判断相符。其身上除了那柄用布包裹的长剑,未见其他明显储物法器或珍贵之物。听竹轩内也已初步检查,无异常发现。”

    林震山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那瘦小中年男子:“林鼠,你那边呢?”

    被称作林鼠的中年男子立刻躬身,声音尖细低微,却条理清晰:“二爷,小的按您的指示,在邱彪离开散修集市后,便一直远远缀着。亲眼目睹其在‘黑鼠巷’遭遇‘黑风三煞’中的朱癞子(矮壮汉子)和胡算子(干瘦老者)截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惊悸:“过程……颇为诡异。那邱彪看似修为低微,手中铁剑也锈迹斑斑,但在朱癞子挥棍砸下时,不知何故,朱癞子动作忽然僵了一瞬,铁剑与熟铜棍相撞,熟铜棍竟……竟应声而断!朱癞子右臂骨骼尽碎!胡算子似要救援,却被一道从屋顶射来的、淬了‘黑蝮涎’的暗器所伤,仓惶用土遁符逃走。暗器来源不明,发射者身手极高,一击即退,未曾露面和追击。邱彪随后趁乱逃脱,在贫民区乱窜,其间似乎还引来了另一股不明势力的窥探,但对方被巡夜城卫惊走。邱彪最后翻墙逃离贫民区,于今晨返回侧门附近,被二爷您遇上。”

    林鼠的叙述,远比邱彪的“故事”详细、客观,也惊心动魄得多。尤其是锈剑断棍、神秘暗器、两股不明势力窥探这些关键信息,是邱彪刻意隐瞒或模糊处理的。

    林震山静静听着,把玩玉扳指的手指微微停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锈剑断棍……淬毒暗器……两股不明窥探……”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二爷,”林武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柄剑……是否要取来一观?秦医师虽未察觉其有灵力波动,但能一击斩断朱癞子的熟铜棍,恐怕……并非凡铁。”

    “不必。”林震山却摇了摇头,“此时取剑,徒惹猜疑。既然他喜欢抱着,就让他抱着吧。一柄有些古怪的剑而已,或许真是他运气好,捡到了什么前人遗落、尚未彻底损毁的法器残骸,在生死关头激发了一丝余威。”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比起剑,老夫更感兴趣的,是那发射暗器救他之人,以及……后来在贫民区窥探他的那股势力。还有,他昨日在散修集市,用一小盒药散,从‘石老鬼’那里换走了一块黑色石头,那药散……据石老鬼后来说,药效奇佳,远超寻常伤药。而那块黑石头,经多人鉴定,不过是块质地坚硬的‘阴铁矿’,并无灵气,不值一钱。”

    林鼠接口道:“是,小的也查了。那石老鬼是个在集市摆摊多年的老散修,专售些来历不明、稀奇古怪的石头和废料,那块黑石在他摊上摆了大半年,无人问津。至于那药散,石老鬼服用后,体内积年暗伤竟有缓解,对那邱彪是千恩万谢,今日已离城,说是寻地方疗伤去了。”

    “来历神秘的药散,换取无人问津的黑石……”林震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小子,身上秘密不少啊。葛老将他送来,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他救婉儿,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的接近?”

    书房内一时寂静。林武和林鼠都垂手肃立,不敢打扰林震山的思考。

    良久,林震山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更添了几分幽深:

    “继续盯着。听竹轩那边,一应供应照旧,甚至可更优渥些。他不是对修行资源感兴趣吗?过两日,等他伤势稍好,让林福带他去府中库房,挑几样合用的低阶丹药和灵石。他不是喜欢看杂书古物吗?藏武阁一层的书,他可随意借阅。”

    “二爷,这是……”林武有些不解。如此厚待,岂不是……

    “钓鱼,需香饵。”林震山微微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他若真是条懵懂无知、偶然卷进来的小鱼,我林家施恩于他,日后或可得一助力。他若真是别有用心、身怀隐秘之人……在这林府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又有香饵引诱,还怕他不露出马脚,不怕他背后之人不现身吗?”

    他看向林鼠:“特别是那发射暗器救他之人,以及贫民区窥探的势力,给老夫仔细地查!看看这泗水城的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牛鬼蛇神!”

    “是!”林鼠凛然应命。

    “至于那柄剑,那药散,那黑石……”林震山目光转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暂且由他。是珍宝,还是祸胎,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如今,我们只需将他牢牢‘看住’,同时,将网……悄悄撒开便是。”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棂,落在林震山半明半暗的脸上,将那温和的笑容,勾勒出一丝冰冷的轮廓。

    听竹轩内,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邱彪,刚刚结束一轮艰难的修炼,正默默体会着体内那微弱却确实增长了一丝的灵力,以及伤势传来的、减轻了些许的痛楚。

    他推开窗户,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和庭院中那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

    风暴将至,而他却不得不在这风暴眼中,艰难求生,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破局的一刻。

    弦已绷紧,箭在弦上。

    只是,执弓之手,并非只有一双。而箭矢的目标,也远未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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