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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荒村诡影

    第八章 荒村诡影

    黑暗如同粘稠的、冰冷的潮水,沉甸甸地挤压着杉木林。高大笔直的树干,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只剩下扭曲而沉默的剪影,仿佛无数僵立的巨人,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松针腐败、泥土湿冷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更深的、属**年古木沉淀的、略带辛辣的木香。风在林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上陈年的落叶,沙沙作响,如同窃窃私语。

    邱彪背着昏迷不醒的林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前方那点稳定的银辉之后。林风比他高大壮实,背在背上沉甸甸的,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邱彪本就酸痛的筋骨和尚未完全愈合的背部伤口。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破旧的衣领,又被林间阴冷的夜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怀里紧抱的琉璃灯,灯身温热,内部那片游弋的暗影不知何时已平息下来,只余下温润而内敛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贴近的寒意与黑暗,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

    前方,邱燕云的步伐不疾不徐,白色裙裾在黯淡的银辉中若隐若现,如同暗夜中飘荡的一缕孤魂。她手中的锈剑依旧斜指地面,剑尖偶尔划过枯枝落叶,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窸窣声。从离开落星坡到现在,她未曾回头,未曾言语,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仿佛刚刚那弹指间抹杀幽冥殿主、湮灭数十魔修的惊世之举,不过是信手拂去的一片落叶,无需挂怀,亦不留痕迹。

    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惊涛骇浪都更让邱彪感到窒息。他只能埋着头,咬着牙,将所有翻腾的疑问、恐惧、疲惫,都死死压在心底,用尽全力跟上那一点银辉,生怕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地势开始变得平缓,茂密的杉木林也逐渐稀疏。前方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潺潺淙淙,在死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的湿气也更重了,带着河畔特有的、微腥的水汽。

    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一条约莫三四丈宽的河流横亘在眼前。河水在夜色中呈现深沉的墨色,水声却轻快,月光(不知何时,云层散开些许,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华)洒在微微起伏的水面上,破碎成点点跳跃的银鳞。河对岸,影影绰绰,似乎是一片被荒草和矮树半掩的废墟轮廓,在朦胧的月光下,像一头匍匐沉睡的巨兽。

    没有桥。只有几块巨大的、表面长满湿滑青苔的岩石,参差不齐地露出水面,勉强形成一条通往对岸的天然“跳石”。河水在岩石间打着旋儿流过,水声哗哗。

    邱燕云在河边停下,望着对岸的废墟轮廓,银辉笼罩下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也愈发……难以揣度。她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只是在短暂地休憩。

    “过河。”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清泠,打破夜的沉寂。

    邱彪看着那湿滑的岩石和墨黑的河水,喉咙发干。背着一个人,抱着灯,过这种跳石……他看了看怀里温润的琉璃灯,又掂了掂背上昏迷的林风,心中苦涩。但他知道没有选择。深吸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林风放在河边一块稍干爽的石头上,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然后抱着灯,试探着向第一块跳石迈去。

    岩石湿滑,落脚处几乎感觉不到着力点。他不得不调动起丹田内那点可怜的、刚刚因为无名法门而显得稍微“活泼”了些的灵力,灌注双腿,才勉强稳住身形,摇摇晃晃地跳到了第一块石头上。冰凉的河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寒意刺骨。

    回头看了一眼岸边的林风,和静立如雕塑的邱燕云,邱彪咬了咬牙,继续向前。一步,两步……他全神贯注,将灵力运转到极致,手脚并用,如同笨拙的猿猴,在湿滑的岩石间艰难挪移。琉璃灯在他怀中微微晃动,光华映照着他紧绷的侧脸和下方湍急的墨色水流。

    就在他即将跃上最后一块、也是最靠近对岸的岩石时,异变陡生!

    那块看似稳固的岩石底部,水流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湍急、紊乱!一股暗流猛地涌出,冲击在岩石底部,岩石竟微微晃动了一下!

    邱彪一脚踏空,重心骤失!

    “啊!”他惊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歪斜,怀里的琉璃灯脱手飞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立岸边的邱燕云,甚至连目光都未曾转动,只是握着锈剑的右手,食指极其随意地,对着邱彪即将落水的方向,凌空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那股汹涌的暗流,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抚平,消失得无影无踪。晃动的岩石也恢复了稳固。邱彪只觉得腰间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凭空而生,托了他一下,让他险之又险地在岩石边缘稳住了身形,同时,那脱手飞出的琉璃灯,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轻轻托住,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稳稳落回了邱彪因慌乱而张开的臂弯里。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邱彪惊魂未定,抱着失而复得的灯,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下意识地看向岸边的邱燕云。

    她依旧站在那里,银辉朦胧,仿佛从未动过。只有邱彪注意到,她那握着锈剑的右手食指,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一分,指尖甚至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仿佛瓷器将裂未裂时的细微纹路,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上来。”邱燕云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邱彪不敢耽搁,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惧,奋力一跃,终于踏上了对岸坚实(相对而言)的土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没过脚踝的荒草。

    他连忙回头,只见邱燕云依旧站在对岸,并未立刻过河。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河面,落在了他刚刚踏足的这片废墟之上,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审视的凝色。

    片刻,她终于动了。没有借助任何跳石,只是提着锈剑,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仿佛跨越了空间。

    她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下一刻,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邱彪身边,银辉随之笼罩过来,驱散了河畔更为浓郁的湿寒之气。

    邱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感谢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对这位而言,刚才那一下,恐怕真的只是随手为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不值得言谢。

    他转身,准备再次背起被他暂时放在对岸石头上的林风,将他带过来。

    然而,就在他目光投向对岸的刹那——

    月光似乎更亮了一些,惨白的光华透过稀疏的云层,勉强照亮了对岸河滩。

    那块他放下林风的石头上,空空如也。

    只有被压倒的几丛荒草,显示着那里曾有人躺过。

    林风,不见了。

    邱彪猛地瞪大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确信自己只是过了个河,最多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林风明明重伤昏迷,气息微弱,怎么可能自己离开?就算醒了,他又能去哪?这荒郊野岭,漆黑一片!

    “姑……姑娘!林风他……不见了!”邱彪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指向对岸。

    邱燕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银辉映照下,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块空荡荡的石头,以及周围被压倒的荒草,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嗯。”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林风的失踪,与她预料之中,或者……无关紧要。

    邱彪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邱燕云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难道……是她?在她助自己过河的瞬间,顺便……抹去了林风?就像抹去那些魔修一样?因为嫌麻烦?或者……灭口?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想质问,想寻求一个解释,但话到嘴边,看着邱燕云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映照出自己内心所有恐惧和猜疑的眼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敢问。他害怕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或者更糟,得到一个让他更加无法理解的、漠然的沉默。

    邱燕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澈依旧,却让邱彪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非我所为。”她平静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此地有‘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邱彪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夜色下的废墟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和荒草的呜咽声,以及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但邱燕云的话,他不敢不信。连幽冥殿主都能随手抹杀的存在,其感知绝非自己所能企及。她说有“东西”,那就一定有。

    “那……我们怎么办?去找他吗?”邱彪压下心中的恐惧和猜疑,涩声问道。不管怎样,林风是玄雾宗弟子,也曾是同行(虽然是被迫)的伙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

    邱燕云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耳,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夜风吹拂她鬓角的发丝,拂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不必。”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他命数未尽,自有去处。强求无益。”

    命数?邱彪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五味杂陈。在她眼中,人的生死去留,难道真的只是“命数”二字可以概括的吗?林风的失踪,是“命数”?那些魔修的死亡,也是“命数”?那自己的跟随,又算什么命数?

    他没有再问。知道问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走。”邱燕云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那片被荒草和矮树掩映的废墟深处走去。

    邱彪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块空荡荡的石头,咬了咬牙,抱紧怀中的琉璃灯,快步跟上。琉璃灯的光晕在他怀中稳定地散发着,驱散着身周的黑暗,却也照不亮他心底沉沉的迷雾。

    踏入废墟的范围,脚下的土地变得更加松软泥泞,荒草更深,几乎没到膝盖。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狰狞的怪兽骨架,默默诉说着曾经的烟火与如今的破败。倒塌的房梁半埋在土里,露出焦黑的截面;残存的土墙爬满了枯藤和暗绿色的苔藓;破碎的瓦砾、陶片、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铁器,散落得到处都是。空气里除了草木泥土的气息,还多了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霉味?不,不仅仅是霉味,还有一种更陈旧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悲欢的衰败气息。

    这里曾经是一个村落,规模不大,但从残存的基址来看,至少有数十户人家。只是不知遭遇了怎样的灾劫,使得这里荒废如斯。

    邱燕云走得不快,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在感应着什么。银色的光晕随着她的移动,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将那些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幻,如同幢幢鬼影。

    邱彪紧跟在她身后,神经绷紧到了极点。林风的诡异失踪,邱燕云那句“此地有东西”,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耳朵竖得尖尖,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除了风声、草叶摩擦声、虫鸣(奇怪的是,进入废墟后,虫鸣声反而稀疏了许多),并无其他动静。但这死寂本身,就透着一股不正常。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废墟深处,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几间还算立着的、但屋顶早已塌陷的土屋。院中有一口石井,井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盖住,石板上落满了枯叶和尘土。

    邱燕云在院门外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口被石板盖住的井上。

    邱彪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石井看起来普普通通,与这废墟中其他残破之物并无二致。但不知为何,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厚重的、布满灰尘落叶的石板上时,怀中的琉璃灯,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遇到混沌碎片或幽冥殿魔修时的剧烈震颤或共鸣,而是一种更加细微的、仿佛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拨动了一下的感觉。灯身内部那片暗影,似乎也微微停滞了瞬间的流转。

    与此同时,他贴身收藏的那截温润指骨,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触感,仿佛被井中散逸出的什么东西刺激了一下。

    这井……有古怪!

    邱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邱燕云静静地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月光洒在她身上,投下清冷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夜风吹过废墟,掀起她白色的裙角和几缕发丝,她却恍若未觉。

    终于,她迈步,走进了荒芜的院落。

    邱彪连忙跟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院内荒草更深,几乎齐腰。倒塌的房梁、破碎的家具半掩在草丛中。那口井,就静静地立在院子的中央,被荒草和岁月包围。

    邱燕云走到井边,离那石板约莫三步远,停下了。

    她低头,看着那厚重的石板,目光仿佛能穿透石板,看到井下的深处。

    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只有远处河水隐约的流淌声,和邱彪自己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出来。”

    邱燕云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中,甚至压过了河水的呜咽。

    没有回应。

    井口石板纹丝不动,只有上面的枯叶,被夜风卷起,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邱燕云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抬起握着锈剑的右手,剑尖,对准了井口的石板。

    没有杀气,没有灵压,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但就在剑尖指向石板的刹那——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石板下摩擦、抓挠的声音,从井口方向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很慢,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邱彪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紧了怀中的琉璃灯。灯身温热依旧,光华稳定,但那细微的悸动感却更加明显了。

    咯咯……咯咯咯……

    抓挠声持续着,不急不缓,仿佛井下有什么东西,正用僵硬的手指,一点一点,刮擦着石板的底部。

    邱燕云握着锈剑的手,稳如磐石。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石板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抓挠声持续了约莫十几息,忽然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摩擦声。

    盖在井口的那块厚重石板,开始……动了。

    不是被外力掀开,而是仿佛被一股从井内涌出的、无形而阴冷的力量,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旁边推移!

    石板与井沿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灰尘和枯叶簌簌落下。

    邱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缓缓移开的井口。琉璃灯的微光,勉强照亮了井口附近一小片区域,但井内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石板被移开了约莫三分之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抓挠声和摩擦声,同时停止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小院。

    但这一次的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充满恶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漆黑的井口中,冷冷地窥视着外面的世界。

    邱彪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浓水汽和更深层腐朽气息的风,正从井口缓缓吹出,拂过他的脸颊,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邱燕云依旧静立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那股阴风吹动。

    她在等。

    井下的“东西”,也在等。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有半盏茶工夫。

    终于,井下的“东西”,似乎失去了耐心。

    一只惨白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井口的黑暗中,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

    皮肤呈现出一种在水中浸泡了千百年的、肿胀的惨白,布满褶皱和暗青色的尸斑。指甲很长,弯曲如钩,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乌黑色。手指僵硬,关节突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这只手,五指张开,死死地扒住了井口冰冷的边缘。指甲刮过石质井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然后,是第二只手。

    同样惨白,同样布满尸斑,同样僵硬。

    两只手扒住井沿,用力。

    一个湿漉漉的、披散着枯草般长发的头颅,缓缓从井口的黑暗中,探了出来。

    月光(不知何时又黯淡了下去)吝啬地洒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完全泡发了的脸,浮肿得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五官扭曲,眼窝深陷,里面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皮肤呈现死鱼肚般的灰白色,嘴唇外翻,露出焦黄的、残缺不全的牙齿。湿透的、黏成一绺绺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和脸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带着泥腥味的井水。

    它(或许该称之为“她”,因为从残破的、紧贴在身上的衣物碎片来看,像是一件女子的旧式襦裙)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井口,双臂支撑着,一动不动,只是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着院中的邱燕云和邱彪。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从它身上不断滴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邱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虽见过青要山的血腥,见过魔修的凶残,见过夜魇谷的诡谲,但这般活生生的、从古井中爬出的、如此具象的“东西”,带来的视觉和心灵冲击,依旧远超之前!

    水鬼?尸变?还是别的什么阴邪之物?

    他下意识地看向邱燕云,期望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应对,哪怕只是凝重。

    但邱燕云的脸上,依旧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井中爬出的“东西”,目光依旧落在那被移开一半的石板上,仿佛那石板比这诡异的“东西”更有吸引力。

    “还不够。”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都出来吧。躲躲藏藏,徒惹厌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咯咯咯……咯咯咯……

    更多、更密集的抓挠声、摩擦声,从井口下方传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同样惨白、肿胀、布满尸斑的手,争先恐后地从那黑黢黢的井口中伸了出来,扒住了井沿!

    然后,是更多的、湿漉漉的、披头散发的头颅,挣扎着从狭窄的井口挤了出来!它们有的穿着破烂的麻衣,有的穿着褪色的绸缎,有的甚至只是裹着几片破布,但无一例外,都是被井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浮肿尸体!它们拥挤着,推搡着,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从那口看似不大的井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

    短短数息之间,井口周围已经挤满了这种惨白浮肿的“尸体”!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半个身子还卡在井里,有些已经完全爬出,僵硬地站在井边,用黑洞洞的眼窝,无声地“注视”着院中的两人。滴答的水声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和水腥味。

    小小的荒废院落,顷刻间仿佛变成了幽冥鬼域!

    邱彪浑身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景象!这口井……到底淹死了多少人?还是说,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淹死的……

    琉璃灯在他怀中急促地嗡鸣起来,光华明灭不定,灯身内那片暗影疯狂流转,散发出强烈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清冷光辉,竭力抵抗着从那些“尸体”身上散发出的、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寒死气和怨念!

    邱燕云终于将目光从石板上移开,落在了那些拥挤的、惨白的“尸体”上。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井通阴脉,聚怨成煞,又以邪法炼之,困于此地……倒是好手段。”

    她的话邱彪只听清了前半句,后半句如同耳语,模糊不清。但他捕捉到了“阴脉”、“聚怨”、“邪法”等字眼,心头更沉。这果然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而是人为炼制的邪物!是谁?为何要在这荒村古井中,炼制如此多的……尸傀?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尸体”似乎被琉璃灯的光芒和邱燕云身上那淡淡的银辉所刺激,开始躁动起来。它们不再静止,而是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虽然它们根本不需要呼吸),僵硬地转动着脖颈,黑洞洞的眼窝齐齐“盯”住了邱燕云和邱彪!

    浓烈的怨毒、憎恨、以及一种对生者血肉本能的贪婪,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它们身上弥漫开来,冲击着邱彪的心神!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凄厉的哭嚎和诅咒,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重重幻影!

    “稳住心神。”邱燕云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水灌顶,瞬间驱散了部分幻象,“不过是些被怨气驱使的傀儡,徒具其形,早无灵智。”

    她话音刚落,那些拥挤的“尸体”便齐齐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嘶嚎!那声音并非从喉咙发出,更像是无数怨念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

    嘶嚎声中,最前方的几具“尸体”猛地动了!它们僵硬地抬起手臂,张开乌黑尖利的手爪,带着浓烈的腐臭和阴寒死气,朝着距离最近的邱燕云,扑了过来!动作虽然迟缓,但势大力沉,仿佛要将她撕碎!

    邱燕云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她只是握着锈剑的右手,手腕极其随意地,向上一抬,剑尖斜指。

    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澎湃的剑气。

    只是在她抬剑的瞬间,那几具扑到半空的“尸体”,动作骤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定格在了空中!

    然后,从它们与锈剑剑尖相对的部位开始,一种奇异的“消融”出现了。

    不是燃烧,不是粉碎。

    而是如同阳光下的残雪,又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向全身蔓延,无声无息地化为无数灰白色的、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连一滴水渍,一点腐臭,都没有留下。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后面的“尸体”似乎愣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窝“盯”着同伴消失的地方,那纯粹的怨毒和贪婪中,似乎掠过一丝本能的、茫然的恐惧。但它们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更深的凶性,嗬嗬嘶吼着,更加疯狂地、前赴后继地扑了上来!数量之多,几乎要将小小的院落填满!

    邱燕云依旧站在原地,脚步未移分毫。

    她手中的锈剑,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或者说,死亡?),开始以一种简单到极致、却又玄奥难言的方式,或点,或刺,或划,或挑。

    每一次剑尖的轻微移动,都必然伴随着一具、或者数具“尸体”的僵直、消融、化为光点消散。

    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闲庭信步的从容。但偏偏那些疯狂扑来的“尸体”,无论从哪个角度,以何种方式攻击,都无法触及她身周三尺之地。锈迹斑斑的剑身,在银辉和琉璃灯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道黯淡却致命的轨迹,所过之处,污秽净化,邪祟湮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只有无声的消融,和逐渐稀疏的嗬嗬嘶吼。

    邱彪看得目瞪口呆。他见过邱燕云抹杀魔修,见过她湮灭残魂,但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观看她“清理”这些诡异的“尸体”,依旧带给他难以言喻的震撼。那柄锈剑在她手中,仿佛不再是兵器,而是一把专门用来“擦拭”世间污秽的“抹布”,轻轻一抹,便让不该存在的东西归于虚无。

    短短十几息工夫,数十具从井中爬出的惨白“尸体”,便已消散大半。剩余的“尸体”似乎终于感到了恐惧,嗬嗬嘶吼着,开始向后退缩,想要重新爬回那口幽深的古井。

    但邱燕云显然不打算给它们机会。

    她终于动了。

    不是闪避,也不是追击。

    而是握着锈剑,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以她落脚处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涟漪”,悄然扩散开来。

    那“涟漪”并非灵力波动,也非神识冲击,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轻微波荡。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熨烫”了一遍。

    那些正在后退、嘶吼的“尸体”,动作瞬间凝固。

    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溃散,化为比之前更加细微、更加彻底的灰白光点,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拥挤的小院,瞬间变得空旷。

    只有那口黑洞洞的古井,依旧张着口,向外冒着阴冷潮湿的气息,井口边缘还残留着一些滑腻的、带着腥味的水渍。

    以及,地上那些被“尸体”们踩踏过的、倒伏的荒草,证明着刚才那诡异恐怖的一幕并非幻觉。

    邱燕云收回锈剑,剑尖再次斜指地面。剑身上的锈迹,似乎比刚才又斑驳黯淡了一分,但在黯淡的月光下,并不明显。

    她走到井边,低头,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邱彪也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站在她身后侧方,探头望向井内。井中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更加浓郁的阴寒死气和怨念,如同实质般从井口涌出,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琉璃灯的光芒照放去,如同泥牛入海,只能照亮井口下方尺许,便再难深入。

    “井下有东西。”邱燕云忽然开口,不是对邱彪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不止是这些傀儡的源头。”

    她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邱彪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伸出左手,不是握剑的那只,而是空着的左手,对着幽深的井口,虚虚一抓。

    没有光芒,没有吸力。

    但井中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阴寒死气和怨念,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上升、汇聚!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烟雾般从井口飘出。很快,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凝聚成一团不断翻滚、扭曲的、直径约莫尺许的黑色气团!气团中,隐隐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浮现、挣扎、哀嚎,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怨毒气息!这正是炼制和控制那些“尸体”傀儡的核心——怨煞阴气!

    黑色气团翻滚着,试图抵抗那股无形的牵引力,但毫无作用。它被强行从井底“拽”了出来,悬浮在井口上方尺许处,疯狂地扭曲、蠕动,发出无声的尖啸。

    邱燕云看着这团凝聚了不知多少生灵怨念和阴煞之气的黑色气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厌倦?

    她虚抓的左手,五指轻轻一握。

    没有声响。

    那团疯狂翻滚、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色气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的肥皂泡,猛地向内坍缩!

    不是爆炸,而是坍缩。

    从直径尺许,迅速坍缩到拳头大小,再到鸡蛋大小,再到黄豆大小……最后,化作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奇点,微微一闪,便彻底消失不见。

    连同其中蕴含的所有怨念、煞气、阴寒,一同归于虚无。

    井口涌出的阴寒死气,瞬间消散了大半。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和水腥味,也淡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邱燕云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一分,眉宇间的倦意,也浓重了些许。但她依旧站得笔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再次看向井口,这一次,目光似乎穿透了剩余的黑暗,看到了井底更深处的东西。

    “果然……”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止是怨煞……”

    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是否要下去查探。

    但最终,她摇了摇头。

    “时辰不对。”她低声道,仿佛在对自己解释,“且留待有缘。”

    说完,她不再看那口古井,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走吧。此地污秽已除,可暂歇片刻。”她对着依旧处于震撼和茫然中的邱彪说道。

    邱彪如梦初醒,连忙抱着灯跟上。经过井口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黑暗。井下的“东西”?不止是怨煞?那是什么?邱燕云为何不彻底清除?她说的“时辰不对”、“留待有缘”又是什么意思?

    疑问更多了。但他知道,邱燕云不会解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处诡异的小院,在废墟边缘,找了一处相对完整、能稍微遮挡夜风的半塌土墙后,停了下来。

    邱燕云依旧盘膝坐下,闭目调息。银辉内敛,只余淡淡光晕。

    邱彪也疲惫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怀中琉璃灯的光芒柔和地洒在他身上,驱散着夜寒和后怕。

    他看向不远处那口重新被死寂笼罩的古井,又想起对岸神秘失踪的林风,再想到落星坡前那弹指间灰飞烟灭的幽冥殿主……

    这一夜的经历,比他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还要离奇诡异。而这一切,似乎都只是因为他跟随了身边这个神秘的白衣女子。

    他看着她静坐的侧影,在朦胧的月光和琉璃灯辉下,显得那般孤寂,那般……不真实。

    她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那枚混沌碎片,那盏“溯光”古灯,这柄锈剑,还有她自己身上那深不可测的力量和秘密……这一切,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和目的?

    邱彪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是更深的迷雾,还是最终的答案?是毁灭的深渊,还是……一线微光?

    他抱紧了怀中的琉璃灯,灯身温热,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夜色深沉,废墟寂静。

    只有远方的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呜咽着,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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