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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一捧新土送故君

    咸康八年十月初九,大丧之日。

    天色未明,建康城中便已响起净街的鼓声。自台城至鸡笼山的大道两侧,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甲士持戟而立,神色肃穆。

    宫城内,太极殿侧殿的长明灯燃了整整九十九日。殿外白幡低垂,晨风掠过,幡布发出沉闷的扑响。百官早已齐集,依品级列于殿前丹墀之下。人人素服缟冠,腰间系着麻布孝带,无人交头接耳,唯闻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鸣。

    祖昭身着素白孝服,腰系麻绖,立于武官班次前列。他身后是建康禁军的桓温、荆州来的庾翼等人。所有人面朝侧殿方向,神色凝重如铁。

    他抬起头,望向殿内那具停放了三月有余的梓宫。

    皇帝的棺椁用的是柏木,外髹朱漆,此刻被数十盏长明灯映得幽深沉寂。棺椁前设着灵座,上面端端正正摆着司马衍生前戴过的远游冠、穿过的玄衣纁裳,还有那方他用了十余年的砚台。

    那砚台边上有个小豁口,是当年在宫学时被他不小心碰掉的。司马衍没有怪他,只说砚台翻了再磨便是。

    祖昭收回目光,喉结微微滚动。

    “呜——”

    太庙方向传来一声沉长的号角。随即,太极殿正门的铜钟缓缓敲响,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殿前众人的胸口都在发颤。

    太尉何充持节而出,立于殿前台阶之上,高声宣道:“大行皇帝宾天,百官哭临——”

    话音落下,丹墀上下数百人齐齐跪倒。祖昭双手按地,额头触在冰凉的砖石上。耳边是百官此起彼伏的哭号声,有人放声长哭,有人低声啜泣,声浪在太极殿前的高墙间回荡不休。

    礼官高唱:“举哀——”

    钟声再鸣,一声重过一声。祖昭闭着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无数画面。

    那个五岁登基、坐在御座上脚都够不着地的孩子。

    那个在宫学里把砚台推到他面前、说“阿昭你字写得好帮我抄一份”的少年。

    那个亲政后日日夜夜批奏章到三更、咳着血还要坚持临朝的年轻天子。

    那个在昭阳殿设宴、说“下次回来别再隔这么久”的挚友。

    那个躺在龙榻上攥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替朕去洛水边看看”的皇帝。

    祖昭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他牙关紧咬,强忍着内心悲痛,眼眶红得像是要沁出血来。

    灵座旁的司马岳同样素服缟冠,双目通红。他上前两步,从何充手中接过一盏酒,双手高举过头,对着灵座缓缓倾倒。

    “臣弟岳,敬送皇兄——”

    司马岳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酒水洒在砖石上,洇出一片深色。

    褚蒜儿立于他身后几步之外,素衣如雪,低头垂泪。她身旁站着周贵人,怀中抱着尚在襁褓的司马奕,另一只手牵着刚过一岁多的司马丕。司马丕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周围的哭声吓得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小脸煞白。

    周贵人跪在灵前,将怀中幼子轻轻举起。小小的襁褓中,司马奕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灵座上那顶空空的远游冠。

    “陛下,”周贵人的声音在哭声中细若游丝,“臣妾带奕儿和丕儿来送您了。”

    她叩首下去,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礼官再唱:“启殡——”

    十六名力士上前,将梓宫缓缓抬起。沉重的柏木棺椁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殿内长明灯的火焰齐齐晃动了一下。

    送葬队伍自太极殿出发,出西华门,沿御道向鸡笼山方向缓缓行进。

    走在最前头的是执白幡的礼官,幡上绣着日月星辰与山岳江海。随后是捧谥册的太祝令,谥册上以朱笔写着“成皇帝”三个大字。再往后是捧灵位的宗正卿,灵位上刻着“显宗成皇帝之神位”。

    梓宫由三十二名力士轮流扛抬,棺椁上覆盖着绣有云龙纹的玄色棺罩。司马岳扶棺而行,身后跟着百官群臣,队伍绵延数里,白茫茫一片尽是素服。

    沿途百姓跪于道旁,有人低声哭泣,有人默默叩首。

    祖昭走在武官队列中,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望着前方那具朱漆棺椁,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年初的时候,那个人还在昭阳殿设宴,解下先帝传给他的玉佩挂在阿渊脖子上,笑着说“这玉佩要传给有缘人”。

    如今玉佩还在阿渊身上,送玉佩的人却已经躺在了那口棺材里。

    队伍行至鸡笼山脚下。兴平陵的墓道早已掘好,陵前立着石兽与墓碑,墓碑上刻着“晋成皇帝兴平陵”七个大字。

    太祝令在陵前设下祭台,摆上三牲五谷。何充以镇圭指着墓道方向,高声诵读谥册。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皇帝讳衍,字世根,明皇帝长子。聪明睿智,宽厚爱人。亲政以来,勤勉不懈,宵衣旰食,以求民安。天不假年,遽尔升遐。呜呼哀哉——”

    祖昭听到“宵衣旰食”四个字,眼前又闪过司马衍批奏章到深夜、咳着血把奏疏推到一边的样子。

    他垂下眼帘,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落在素白衣襟上,很快便被衣料洇干。

    力士将梓宫缓缓放入墓道。司马岳上前,亲手捧起一捧土,撒在棺椁之上。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然后百官依次上前填土。轮到祖昭时,他弯腰从墓道旁捧起一捧新土。泥土冰凉,带着草木和山石的腥气。

    他将土撒下去,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臣会去的。”

    声音太低,周围没有人听见。

    填土结束,何充高声宣布:“既葬,除服。”

    这四个字一出口,便意味着按照大晋权制,百官自此除去丧服,恢复正常理事。祖昭解下腰间麻绖,握在手中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在墓前的祭台上。

    队伍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

    祖昭回过头,望了一眼鸡笼山的方向。兴平陵的墓碑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色,像是那个少年天子最后的一点温度。

    他转回身,大步朝建康城走去。

    风从江面上吹来,灌满他的袖口,带着咸涩的水汽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挽歌声。他没有再回头。

    第二日一早,司马岳在太极殿召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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