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卷甲疾趋追穷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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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城外，一骑快马踏着晨雾从南面驰来。
马上骑士身着便装，满面风尘，背上背着一只油布包裹。城头哨兵验过腰牌，放他入城。那人直奔将军府，将一封书信递到祖昭手中。
信封上四个字：祖昭亲启。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祖昭拆开信封，目光扫过信中内容，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庾将军怎么说？”韩晃站在案前，低声问道。
祖昭将信纸递给他：“建康朝议，江南士族铁了心反对渡江。庾翼被按在建康，动不了。”
韩晃接过信纸匆匆看过，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石虎打到家门口时他们吓得发抖，如今石虎退了，他们倒有胆子拦着不让追？”
“怕死罢了。”祖昭语气平淡，却字字见骨，“石闵攻破北门那日，乱兵沿街杀人放火，把那些衣冠士族吓破了胆。他们怕荆州军一走，建康再遭一次兵祸。至于江北打成什么样，他们不关心。”
吴猛按刀立在门口，闻言冷哼一声：“韩将军和祖将军在东城死战六日，那些士族老爷可曾送过一粒米？”
“送了。”祖昭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抬起头来，嘴角那道细疤在晨光中泛着冷意，“送了道诏书。逼北伐军东进广陵，正中石虎下怀。”
帐中诸将默然。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孟推开房门，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将军！东城急报！石虎拔营了！”
祖昭霍然转身：“方向？”
“向东！”赵孟大步走到舆图前，指尖沿淮水南岸划过，“石虎全军离开东城，往高邮方向行军。舆县的桃豹也同时拔营，同样往高邮而去！”
祖昭盯着舆图，瞳孔微微收缩。
高邮在广陵西北，东城以东。石虎和桃豹同时往高邮方向移动，只有一种解释——他们在会合。
“赵军行军速度如何？”
“辎重尽弃，轻装疾行。”赵孟道，“斥候在沿途发现大量被丢弃的伤兵和驮马尸骸。石虎杀的不止是伤马，连拉辎重的驮马都杀了大半。”
祖昭的手指沿舆图上那条向东的行军路线缓缓移动。石虎从东城出发，桃豹从舆县出发，两支大军将在高邮会合。然后呢？
他的目光往北移，落在淮水上的盱眙。
“盱眙。”祖昭一字一顿，“石虎要从盱眙渡淮。”
韩晃凑近舆图，皱眉道：“盱眙在淮水南岸，赵军要渡河，必须先拿下盱眙。桃豹攻破盱眙时，守军已全军覆没，如今城中未必有赵军留守。”
“就算有也不多。石虎手里还有八万大军，桃豹四万有余，合兵一处十二万之众。渡河不过是时间问题。”祖昭直起身，“一旦石虎渡过淮水回到泗水以北，便如鱼入大海，再想截住他就难了。”
他转过身，面对帐中诸将，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如钉。
“韩将军和祖将军还在东城土桥下躺着。邓岳、周横，还有六千北伐军将士，都还在东城没有瞑目。”
帐中一片死寂。
刘虎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将军，杀羯骑，报血仇！”
“末将愿往！”吴猛跪倒。
“末将愿往！”韩晃跪倒。
孙铁柱跪倒在地，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将军，石虎欠北伐军的血债，该还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祖昭抬头望去，只见院中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将士。他们是从校场闻讯赶来的，是值夜刚下哨的，是闻着风声便披甲而来的。数百张面孔挤在院门口，有人手里还攥着刚咬了一口的麦饼。
“愿随将军杀羯骑！”
数百人的吼声在定远上空炸开，惊得城外枯枝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
祖昭望着那些面孔，望着他们被烽烟熏得黝黑的脸上那一双双灼热的眼。这些人跟着韩潜从寿春打到东城，又从东城突围到定远，个个身上都带着伤，个个眼里都憋着火。
“传令。”他压下喉头的涩意，声音稳如磐石，“韩晃率本部四千人为前军，轻装先行，咬住石虎后队。刘虎率归义营八千人为左翼，吴猛率骑兵三千为右翼，孙铁柱率陌刀队随中军。即刻集结，今夜出城。”
“赵虎留守定远，收拢后续粮草。”
赵虎独臂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定远城中灯火通明。士卒们默默收拾行装，将干粮塞入行囊，将箭矢装满箭囊。有人从怀中掏出半块麦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仔细包好放回怀中，留在路上吃。
刘虎在校场上整编归义营，八千降卒如今已换上了从符离缴获的羯人铁甲，手握环首长刀，阵列整齐。他们曾是赵军的消耗品，如今是北伐军的刀刃。
“你们穿的是羯人的甲，拿的是羯人的刀。”刘虎站在队列前，声音粗粝如砂石，“但你们吃的是北伐军的粮，流的将是汉人的血。祖将军在符离分粮给你们的父母妻儿，今日你们替祖将军杀羯骑，天经地义。”
八千柄长刀同时出鞘半寸，刀光如霜。
寅时三刻，定远城门洞开。
韩晃率四千弋阳兵率先出城，火把在夜风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火龙。紧接着是刘虎的归义营，八千步卒列队而出，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吴猛的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裹布，三千匹战马在黑暗中如一道沉默的洪流。
祖昭骑在马上，回望定远城头。城墙上只剩赵虎一人，独臂将军按刀而立，朝祖昭遥遥拱手。
祖昭抱拳回礼，拨转马头，融入北上的铁流。
定远距离高邮近三百里。石虎大军已经出发一日，北伐军必须在他渡淮之前截住他。祖昭没有时间步步为营，他要在淮水南岸给石虎留下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东方渐露鱼肚白时，北伐军已行出四十里。
韩晃的前军在官道上发现了赵军丢弃的辎重残骸。断裂的车轮，空荡荡的粮袋，还有被草草掩埋的驮马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混着淮水吹来的潮气。
“石虎杀马杀了不止一千匹。”韩晃蹲在一具驮马尸骨旁，用刀鞘拨开浮土，露出一排整齐的刀痕，“这些马不是饿死的，是宰杀的。”
祖昭策马过来，望了一眼，面色不变：“他的粮还能撑几日？”
韩晃摇头：“从东城带出来的存粮至多撑到高邮。但到了高邮也没用——广陵、江阳、高邮全被打烂了，桃豹手里那点粮草养自己都勉强，哪还有余粮接济石虎。”
“所以他必须在粮尽之前渡淮。”祖昭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盱眙的方向，“越快越好。”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走得越快，露出的破绽越多。”
“全军加速，咬上去。”
正午时分，北伐军在官道旁短暂休整。士卒们就着凉水啃干粮，骑兵下马为战马松开肚带。祖昭站在路边一块卧牛石上，望着东北方向。
韩晃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将军，石虎虽然没粮，但十二万大军不是小数目。北伐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正面硬碰是拿鸡蛋砸石头。”
“谁说要硬碰？”祖昭没有回头，“石虎急着渡淮，行军必乱。十二万大军撤兵，前后绵延数十里，首尾不能相顾。况且他辎重尽弃，弓弩箭矢越射越少，战马越杀越瘦。”
他转过身，嘴角那道疤在日光下拉出一道冷厉的弧线：“咱们咬住他的尾巴，一块一块地往下撕。他停下来打，咱们就走。他继续跑，咱们继续咬。”
韩晃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跟打猎似的。”
“赵军不是猎物。”祖昭翻身上马，握缰的手微微收紧，“他们是欠债的。”
午后，吴猛派出的斥候回报：石虎主力已过高邮，正在与桃豹会合。两军合兵后不下十二万之众，正在高邮城东扎营休整。
“休整？”祖昭眉头微皱，“高邮城中没有存粮，他休整什么？”
斥候道：“赵军在城外杀马，似乎是在分肉。”
韩晃忍不住骂了一声。
石虎已经不顾吃相了。他把仅剩的战马全部宰了，分肉给士卒吃饱一顿，然后一鼓作气冲到盱眙，渡淮北逃。
“他打算明天一早就走。”祖昭跳下马，在舆图上快速标注，“高邮到盱眙，急行军两日可到。咱们距高邮还有一百二十里。”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来得及。”
当夜，北伐军不曾扎营，继续沿官道向东北方向强行军。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定远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及的远方。
祖昭策马走在队列最前方。夜风从江北平原上吹来，带着芦苇荡的草腥和水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着韩潜第一次渡江北上，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韩潜说，北伐军的人，死也要站着死。
他在黑暗中握紧了寒月剑的剑柄。
师父，叔父，你们在天上看着。
徒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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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猛按刀立在门口，闻言冷哼一声：“韩将军和祖将军在东城死战六日，那些士族老爷可曾送过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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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一片死寂。
刘虎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将军，杀羯骑，报血仇！”
“末将愿往！”吴猛跪倒。
“末将愿往！”韩晃跪倒。
孙铁柱跪倒在地，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将军，石虎欠北伐军的血债，该还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祖昭抬头望去，只见院中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将士。他们是从校场闻讯赶来的，是值夜刚下哨的，是闻着风声便披甲而来的。数百张面孔挤在院门口，有人手里还攥着刚咬了一口的麦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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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距离高邮近三百里。石虎大军已经出发一日，北伐军必须在他渡淮之前截住他。祖昭没有时间步步为营，他要在淮水南岸给石虎留下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东方渐露鱼肚白时，北伐军已行出四十里。
韩晃的前军在官道上发现了赵军丢弃的辎重残骸。断裂的车轮，空荡荡的粮袋，还有被草草掩埋的驮马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混着淮水吹来的潮气。
“石虎杀马杀了不止一千匹。”韩晃蹲在一具驮马尸骨旁，用刀鞘拨开浮土，露出一排整齐的刀痕，“这些马不是饿死的，是宰杀的。”
祖昭策马过来，望了一眼，面色不变：“他的粮还能撑几日？”
韩晃摇头：“从东城带出来的存粮至多撑到高邮。但到了高邮也没用——广陵、江阳、高邮全被打烂了，桃豹手里那点粮草养自己都勉强，哪还有余粮接济石虎。”
“所以他必须在粮尽之前渡淮。”祖昭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盱眙的方向，“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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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北伐军在官道旁短暂休整。士卒们就着凉水啃干粮，骑兵下马为战马松开肚带。祖昭站在路边一块卧牛石上，望着东北方向。
韩晃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将军，石虎虽然没粮，但十二万大军不是小数目。北伐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正面硬碰是拿鸡蛋砸石头。”
“谁说要硬碰？”祖昭没有回头，“石虎急着渡淮，行军必乱。十二万大军撤兵，前后绵延数十里，首尾不能相顾。况且他辎重尽弃，弓弩箭矢越射越少，战马越杀越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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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晃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跟打猎似的。”
“赵军不是猎物。”祖昭翻身上马，握缰的手微微收紧，“他们是欠债的。”
午后，吴猛派出的斥候回报：石虎主力已过高邮，正在与桃豹会合。两军合兵后不下十二万之众，正在高邮城东扎营休整。
“休整？”祖昭眉头微皱，“高邮城中没有存粮，他休整什么？”
斥候道：“赵军在城外杀马，似乎是在分肉。”
韩晃忍不住骂了一声。
石虎已经不顾吃相了。他把仅剩的战马全部宰了，分肉给士卒吃饱一顿，然后一鼓作气冲到盱眙，渡淮北逃。
“他打算明天一早就走。”祖昭跳下马，在舆图上快速标注，“高邮到盱眙，急行军两日可到。咱们距高邮还有一百二十里。”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来得及。”
当夜，北伐军不曾扎营，继续沿官道向东北方向强行军。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定远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及的远方。
祖昭策马走在队列最前方。夜风从江北平原上吹来，带着芦苇荡的草腥和水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着韩潜第一次渡江北上，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韩潜说，北伐军的人，死也要站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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