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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殿上争锋各怀私

    张举踏上江北岸时,天边残阳如血。

    一万四千残兵从采石矶渡江而来,战船靠岸时船板压得咯吱作响。张举第一个跳下船舷,靴底踩在江北的泥滩上,整个人晃了晃才站稳。

    “清点人数,收拢队伍。”他回头望了一眼江面,采石矶的硝烟已散尽,江南岸上只剩一片模糊的灰影。

    石闵最后一个下船,他站在岸边,望着对岸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跟上队伍。

    斥候飞骑先行,往舆县报信。舆县城中,桃豹正对着舆图发愁,闻报霍然起身。

    “张举回来了?”

    “正是!张将军率部在采石矶夺了庾冰的战船,渡江而还。如今正往舆县赶来!”

    桃豹大步走出县衙,翻身上马,亲率数百骑出城相迎。两军在舆县城外十里处相遇,张举远远望见桃豹的认旗,催马向前,翻身便拜。

    “末将无能,未能攻下建康,折损将士近万。”

    桃豹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张举甲胄上溅满血渍,左臂缠着绷带,面上横一道新伤,从眉梢拉到颧骨。他身后士卒个个衣甲残破,但神色尚稳,并无溃败之象。

    “能活着回来便好。”桃豹拍了拍他的肩,“石闵呢?”

    石闵从队列中策马而出,抱拳行礼。

    桃豹望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点了点头:“天王在东城等消息,已有五日。”

    张举苦笑:“末将这边派人去报天王。只是天王若问建康之事,末将难辞其咎。”

    “你不必独自扛。”桃豹拨转马头,“先进城,路上细说。”

    两军合兵一处,张举所部收拢后计点,一万四千余人。加上舆县桃豹本部三万,淮水以南赵军兵力尚余四万有余。张举望着舆县城墙上那面残破的赵字大旗,低声道:“老将军,天王在东城杀了多少马?”

    桃豹沉默片刻,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匹。”

    张举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当夜,舆县快马连夜赶往东城。

    与此同时,建康。

    台城太极殿中烛火通明。

    庾翼、庾冰并肩立在丹墀之下,殿上群臣分列两班。司马衍坐在御座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中终于有了几分年轻天子应有的神采。

    “庾将军此番千里勤王,于采石矶击溃赵军,保住建康,功在社稷。”司马衍朗声道,“赏荆州军钱五十万贯,肉两千斤,酒八百坛。庾翼赐爵都亭侯,加辅国将军。”

    庾翼出列拜谢,起身后并未退回班列。

    “陛下,臣有一言。”

    司马衍微微颔首:“将军请讲。”

    “赵军虽退,石虎主力尚在东城。张举虽从采石矶夺船北逃,损失惨重,但桃豹所部三万未动,加上东城赵军,石虎麾下仍有十二万之众。臣请率荆州水步渡江,与定远祖昭所部合击石虎,乘其粮尽兵疲之际一举收复江北诸城。”

    话音刚落,班列中便起了一阵骚动。

    庾翼继续说道:“石虎此番南征,粮道已被祖昭截断。此乃天赐良机,若拖延时日,待石虎撤回淮北重整旗鼓,来年必然再次南下。届时,又不知要死多少将士,丢多少城池。”

    殿中安静了一瞬。

    “庾将军此言差矣。”侍中周闵从班列中缓步出列,朝御座躬身一礼,“陛下,建康方遭大难。张举攻城数日,北门被破,朱雀大街杀声震天,乱兵沿街劫掠,城南数坊化为焦土。禁军伤亡过半,城中百姓死伤无算。此时若将荆州军调离建康,万一石虎卷土重来,何人可守?”

    庾翼皱眉道:“石虎粮尽,已是强弩之末,何来卷土重来之力?”

    “庾将军。”光禄大夫陆承出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久在荆州,怕是未曾亲见建康城破的惨状。乞活军攻入北门那日,乱兵沿街纵火,士族家宅被焚者不下数十处。建康城中的门阀士族,哪一家没有死人?哪一家没有遭劫?”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将军要渡江,自然是忠勇可嘉。可陛下安危何在?建康安危何在?在座诸公的安危,将军可曾考虑过?”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庾翼面色微沉,正要开口,王恬已大步出列。

    “陆大夫此言,王某不敢苟同。”王恬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中的嗡嗡议论,“石虎南侵,旬日之间连破广陵、江阳、高邮、舆县,江北百姓被屠戮者不下数万。如今祖昭在淮北以寡敌众,断了石虎粮道。此等良机若不用,等石虎缓过气来,死的就不止是江北百姓了。”

    “王侍郎倒是忧国忧民。”周闵冷笑一声,“只是不知王侍郎可曾想过,若荆州军渡江,建康空虚,石虎遣一支偏师再来偷袭,谁来抵挡?你王侍郎来挡?”

    “挡自然有人来挡。”桓温从武官班列中站出来,甲胄未卸,刀痕尚在,“某在建康城头挡了赵军多日,不惧他赵军再犯。”

    周闵嘴角抽了抽。

    谢裒这时缓缓出列,朝御座行了一礼,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陛下,老臣有一言。石虎此番南征,费尽心力,折损惨重。若就此让他全身而退,来年他卷土重来时,只会更加疯狂。眼下祖昭在江北,庾将军若渡江夹击,正是破敌良机。战机一失,追悔莫及。”

    “谢公此言固然有理。”宗正司马昱忽然开口,他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一出列,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但陛下安危,重于一切。庾将军所部乃建康最后屏障,若渡江之后战事胶着,建康有事,谁能担责?”

    谢裒望向司马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宗正也这般想?”

    司马昱避开他的目光,朝御座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以社稷安危为重。荆州军暂驻建康,待局势明朗后再议渡江之事。”

    庾翼攥紧了拳头。

    他环顾殿中,周闵、陆承、司马昱,还有那些低头不语的江南士族,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石闵攻入北门那一日,乱兵在城中烧杀抢掠,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士族大夫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他们的确是怕了,怕得连乘胜追击的胆子都没了。

    “陛下。”庾翼深吸一口气,转向御座,“战机稍纵即逝。石虎一旦缓过气来,祖昭独木难支。届时淮西再失,建康便彻底暴露在赵军铁骑面前。陛下难道要等到那一天,才后悔今日没有出兵?”

    司马衍的手按在御座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

    他看得很清楚,庾翼、王恬、谢裒说得都对。石虎粮尽兵疲,此时不追,更待何时。但他也看得清那些反对者的心思,他们怕了,赵军攻破建康北门的恐惧,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髓。

    他想说,朕支持庾将军。

    可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反对的面孔里,有他的宗亲,有他的近臣,有整个江南士族。他们抱成一团,像一堵墙,挡在庾翼面前,也挡在他面前。

    “此事关系重大。”司马衍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容朕再作思量。”

    庾翼望着御座上的司马衍,欲言又止。

    散朝后,庾翼大步走出太极殿。晚风灌入殿前长廊,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王恬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稚恭,今日之事,你看得清楚。”王恬低声道。

    “看得再清楚不过。”庾翼脚步不停,“怕死的不止是士族。”

    王恬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庾翼说的是谁——司马皇族。石闵攻入建康,乱兵沿街劫掠,不少皇族宗亲的宅邸遭了殃。那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被吓得魂飞魄散,如今只想着把荆州军紧紧攥在身边,哪还顾得上什么战机。

    “祖昭还在定远。”王恬道。

    庾翼停住脚步。

    “石虎在东城,身边至少八万之众。祖昭手里,满打满算不到两万。”王恬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是韩将军的徒弟,也是我王家的女婿。”

    庾翼转过身,望着王恬的眼睛。良久,他点了点头。

    当夜,一匹快马从庾府侧门悄然驰出,穿过石头城暗门,沿江边小路向东疾驰。马上骑士怀中揣着一封书信,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

    祖昭亲启。

    江风很大,马蹄声被浪涛揉碎,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庾翼站在府中庭院,望着那匹马消失在黑暗里。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在石虎动手之前送到。

    但他必须送。

    因为江北那个人,是他的至交挚友。

    定远城头,祖昭按剑而立,望着东面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夜,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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