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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藕身还魂

    纸人化灰后第三天,黄昏,周正来了。

    他是从后门闪进来的,没穿官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斗笠压得很低。进门时脚步轻得像猫,柜台后的孙瘸子只抬了抬眼皮。

    陈九在后院捣药——为今夜玉泉山之行备的。听见动静,他放下药杵,掀帘进前堂。

    “周大人。”他微躬身。

    周正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比三天前老了十岁的脸。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眼底那团火还在烧。“陈师傅,”他开门见山,“太子要见你。”

    陈九一怔。

    “殿下听说了瓦匠胡同的事,也听说了……永安侯府的传言。”周正声音压得极低,“他敬你胆识,也忧京城局势。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他知道你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百年藕身。”

    四字如惊雷。陈九下意识看后厨门帘——孙瘸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手里抹布攥得死紧。

    “周大人怎知……”

    “这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周正苦笑,“你三天前去永安侯府,做得再隐,那个张道长是赵家的人。他回去后,赵无咎就派了人盯死食肆,也查你动向。太医署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在打听‘百年灵藕’用途下落——除了你,还有谁?”

    陈九沉默。确实,他为救陆婉娘暗中打听过灵藕,虽已极小心,但赵家耳目太多。

    “殿下说,你想救的人,或许也是他想救的人。”周正继续,“永安侯是殿下舅舅,虽与赵家走得近,但本性不坏。殿下不愿看他被赵家操控,更不愿看无辜女子魂飞魄散。所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柜台上。

    黄铜铸,正面雕五爪蟠龙,背面刻“稷”字——太子名讳。

    “今夜子时,御花园西门,凭此令可入。”周正盯住陈九眼睛,“殿下在那等你。太液池底三百年玉藕,他能帮你拿到。但条件是——你必须保证,救出那女子后,立刻带她离京,永远别再回来。”

    陈九看那令牌,心中天人交战。

    太子亲自帮忙,诱惑太大。但代价是陆婉娘必须永远离开——她愿吗?陆家的仇未报,真相未雪,她能甘心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且,太子为何冒这险?仅为救舅舅和一陌生女子?

    “殿下还说了什么?”陈九问。

    周正叹气:“殿下说……这京城像张巨大的蛛网,人人都是网上虫。赵家是织网的蛛,而太子,不想只当被黏住的蛾。他想剪断一些线,哪怕只能剪断一根。”

    话隐晦,但陈九懂了。

    太子在赌。赌陈九这变数,能搅乱赵家局。赌救出陆婉娘、唤醒血衣鬼王,能削赵家力。而他自己,需躲幕后,不能直接出手。

    “我还有一个问题。”陈九抬头,“太子如何确保,我们盗取玉藕时不被发现?御花园守卫森严,太液池是皇家禁地,擅入者死。”

    “所以要周密计划。”周正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摊开柜台上——御花园平面图,标巡逻路线、岗哨位置、太液池周边机关布置。

    “守夜人提供的?”陈九看图,铁算子笔迹。

    “是。”周正点头,“铁算子和鬼手七已在准备。今夜子时,他们与你同动。铁算子负责破机关,鬼手七负责引开守卫,太子在外围策应。但最关键一步——下池取藕,必须由你来。因只有食孽者,才能不伤玉藕灵性,完整取出。”

    陈九细看图纸。太液池在御花园深处,四面环水,唯九曲桥相连。池边十二名内廷侍卫把守,每刻钟换岗。池底有阵法,触动会警报。玉藕长池心最深处淤泥里,需潜水。

    “潜水装备和破阵工具,铁算子会备。”周正收图纸,“你只需做一事:在子时三刻,太阴星升至中天时,下水取藕。那时阴气最盛,池底阵法灵敏度最低,有一盏茶时间窗。”

    “如果失败?”孙瘸子忽然开口。

    周正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失败,殿下会尽力保你们性命。但玉藕是皇家禁物,擅取是死罪。届时……恐怕殿下也保不住所有人。”

    前堂死寂。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抹夕阳余晖照进,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影子。

    陈九看柜台上蟠龙令牌,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将令牌握入掌心。

    铜质冰凉,但很快被他掌心温度焐热。

    “我答应。”他说。

    ---

    子时,御花园西门。

    陈九穿夜行衣,脸蒙黑布,只露双眼。身后,铁算子坐轮椅上,腿上摊机关图,正低声对鬼手七交代。鬼手七一身紧身黑衣,背鼓囊包袱——工具药物。

    门开条缝。

    穿内侍服的小太监探头,见陈九手中令牌,点头,将门全开。

    三人鱼贯而入。

    御花园静得可怕。无虫鸣,无风声,只有远处隐约打更声。月光很好,照得园中景物清晰——假山、亭台、花木,都笼在一片清冷银辉中。

    小太监领他们穿偏僻小径,走约半炷香,到一处假山后。假山前已站一人,背对他们,穿普通侍卫服,但身形挺拔,气质不凡。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身。

    太子李承稷。

    他比陈九想得年轻,约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带书卷气,但此刻眼神锐利,完全不像养尊处优的储君。

    “陈师傅。”太子微颔首,声音很轻,“时间紧,客套话不多说。太液池在那边,”他指东北方向,“守卫已安排好,子时三刻换岗时,有半炷香空档。但池底阵法,需你们自破。”

    “殿下放心。”铁算子推轮椅上前,“池底是‘九龙锁灵阵’,我看过古籍布置图。只要找准阵眼,一盏茶时间能暂屏蔽。”

    太子点头,又看鬼手七:“引开巡逻侍卫的事……”

    “交给我。”鬼手七咧嘴笑,露一口白牙,“保证让他们往西追出二里地,还以为是闹鬼。”

    最后,太子目光落陈九身上:“陈师傅,取藕关键在‘轻’和‘快’。玉藕受龙气滋养三百年,已通灵,稍有惊动就会自遁入淤泥深处,再也找不到。你必须用食孽之力裹双手,隔绝生人气息,然后一息之内,完整拔出,不能断一根藕丝。”

    陈九重重点头:“明白。”

    “那就开始。”太子退后一步,隐入假山阴影,“我会在这等你们。记住,子时三刻开始,寅时之前必须离开。寅时一过,宫门换防,巡逻路线会变,那时再走就难了。”

    铁算子转轮椅,率先朝太液池去。鬼手七如鬼魅消失夜色里。陈九深吸气,跟上。

    ---

    太液池比图纸上画的更大。

    池面宽阔如镜,倒映天上明月和四周亭台楼阁。十二名侍卫分列池边四角,持长枪,站得笔直。池心有小岛,岛上建凉亭,亭中隐约见人影——夜间值守太监。

    铁算子躲池边茂密竹丛后,从轮椅扶手抽出几根细长铜管,开始组装器械。陈九蹲他身边,看池面,能感觉池底传来的浓郁灵气——玉藕散出的波动。

    “看见那九盏石灯吗?”铁算子指池边等距排列的九盏石制灯笼,“那就是‘九龙锁灵阵’阵眼。每盏灯里都有块‘镇灵玉’,通过地脉相连,成阵法。要破阵,需同时熄灭九盏灯——哪怕只差一盏,阵法也会立刻激发。”

    “同时熄灭?”陈九皱眉,“九盏灯相隔至少十丈,怎同时?”

    “用这个。”铁算子从轮椅下取木盒,打开,里面是九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布满细孔。“‘破灵烟丸’,点燃后会释无色无味烟雾,能暂阻断镇灵玉灵力流通。但烟雾扩散需时间,从第一盏灯到第九盏,最多只能差三息。”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弩——巴掌大,做工极精巧。将一枚烟丸装进弩槽,瞄准最近一盏石灯。

    “我会连发九弩,每弩间隔半息。”铁算子声音很稳,“烟丸击中灯罩后会炸开,烟雾弥漫,大概需两息时间覆盖整盏灯。也就是说,从第一盏灯被覆盖,到第九盏灯被覆盖,中间有五息时间。只要在这五息内,九盏灯的灵力都被阻断,阵法就会暂时失效。”

    “五息……”陈九计算时间,“够了。”

    “那好。”铁算子举弩,“等我信号。鬼手七那边得手后,会发鸟叫声。听见鸟叫,我就开始。”

    两人屏息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

    子时三刻到。

    远处忽然传来骚动,隐约听见侍卫喝问声和脚步声——鬼手七得手,引开了西边巡逻队。

    紧接着,三声急促鸟鸣划破夜空。

    铁算子扣动了扳机。

    “咻——”

    第一枚烟丸射出,准中十丈外石灯灯罩。轻微破裂声后,一团淡灰烟雾从灯罩裂缝涌出,迅速笼罩整盏石灯。

    半息后,第二枚射出。

    然后第三枚、第四枚……

    铁算子手稳得可怕,每半息一次扣动,九枚弩箭几乎连成一道线,射向九个不同方向。最后一枚烟丸击中第九盏石灯时,第一盏灯已被烟雾完全笼罩。

    陈九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

    第五息时,池面忽然荡起一圈微弱涟漪。

    阵法失效征兆!

    “就是现在!”铁算子低喝。

    陈九早已脱去外衣,只穿贴水靠。他一个猛子扎进池中,水花极小。

    池水冰凉刺骨。

    陈九睁眼,食孽之力运转,阴阳瞳在水中也能视物。池底比想得深,至少五丈。淤泥中长各种水草,但最深处,有一点温润白光在隐隐闪烁——玉藕。

    他迅速下潜。

    越往下,水压越大,呼吸开始困难。但他不敢停,双腿猛蹬水,如游鱼朝那点白光冲去。

    三丈、两丈、一丈……

    终于,他看清了那株玉藕真容。

    一截约三尺长、手臂粗的藕节,通体洁白如玉,表面泛温润荧光。藕节上生七孔,对应北斗七星位。每孔都在缓慢吞吐池水,像在呼吸。藕身周围,有淡淡金色光晕流转——受龙气滋养三百年形成的“龙纹”。

    时间不多。

    陈九伸双手,食孽之力从掌心涌出,化一层淡金薄膜,将双手完全包裹。然后,他轻轻握住藕身中段。

    触手瞬间,玉藕猛一震,似要挣扎。但食孽之力隔绝生人气息,玉藕很快安静。

    陈九开始缓缓用力,向上拔。

    藕身比想得扎得深。他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将藕从淤泥中抽出。每抽出一寸,都能感觉藕身与池底地脉连接的丝线被扯断——玉藕三百年吸收的龙气和地脉灵气形成的“根须”。

    不能断。

    断,藕灵性大损,甚至变凡物。

    陈九咬牙,将食孽之力运转到极致,双手稳定得像铁钳。一寸、两寸、三寸……

    终于,整截藕身完全脱离淤泥!

    就在藕身离地瞬间,池底忽然亮起刺目金光——阵法察觉到灵物被取,开始反扑!

    “快上来!”铁算子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焦急。

    陈九抱玉藕,双腿猛蹬,全力上浮。

    头顶水面越来越近……

    三丈、两丈、一丈……

    “哗啦!”

    他破水而出,大口喘气。

    铁算子已等在水边,伸手拉他上岸。陈九怀中玉藕还在微颤,散发温润白光和浓郁灵气。

    “快走!”铁算子低喝,“阵法反扑会惊动整个御花园!”

    两人刚转身,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和灯笼光——至少十几人正朝这边赶来!

    “这边!”假山后传来声音,太子。

    陈九和铁算子忙推轮椅朝假山跑。刚躲进假山阴影,一队侍卫就冲到了池边。

    “怎么回事?池底阵法被触动了!”

    “有人下水了!看,水迹还没干!”

    “搜!立刻搜!”

    灯笼光在园中四处扫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太子示意他们别动,自己整理衣冠,从假山后走出。

    “怎么回事?”他声音带储君威严。

    侍卫们见太子,都是一愣,连忙行礼:“参见殿下!太液池阵法被触动,疑似有人擅闯!”

    “本宫在此赏月,并未看见闲杂人等。”太子淡淡道,“许是池中灵物异动,触发了阵法。你们去别处搜查吧,莫扰本宫清静。”

    侍卫队长犹豫:“可是殿下,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子语气转冷,“怎么,本宫的话不管用?”

    “卑职不敢!”侍卫队长连忙低头,“那……卑职带人去别处搜查,殿下请小心。”

    侍卫们匆匆离开。

    太子松口气,转身回假山后,对陈九道:“快,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从西门走。鬼手七已在那边接应。”

    陈九点头,将玉藕用油布仔细包好,背背上。三人迅速沿来路返。

    快到西门时,前方忽然亮起一串灯笼。

    一个身影挡在路中间。

    穿深紫色太监服,面白无须,脸上挂谦卑笑,但眼神锐利如鹰。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公公。

    “太子殿下。”魏公公躬身行礼,声音尖细,“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还在御花园?”

    太子面不改色:“本宫夜不能寐,出来赏月。魏公公又为何在此?”

    “老奴听见太液池方向有动静,担心殿下安危,特来查看。”魏公公目光扫过陈九和铁算子,“这两位是……”

    “是本宫的客人。”太子淡淡道,“奉父皇之命,来取太液池玉藕制药。”

    “哦?”魏公公眉毛挑了挑,“陛下何时下的旨?老奴怎不知?”

    “父皇的口谕,需要向你汇报?”太子语气转冷。

    “不敢不敢。”魏公公连连摆手,但目光却落陈九背上油布包裹,“只是……太液池玉藕乃皇家禁物,擅取是死罪。殿下若是真有陛下口谕,可否让老奴看一眼取藕的手令?”

    气氛骤然紧张。

    太子握紧拳。他哪有什么手令?这本是私下行动。

    就在这时,陈九忽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手令,是个小瓷瓶。

    “魏公公。”他开口,声音平静,“这是用玉藕须根炼的‘安神散’,对失眠多梦有奇效。公公日夜操劳,想必也需要这个。”

    他将瓷瓶递过去。

    魏公公盯瓷瓶看几秒,又看陈九眼睛,忽笑了。

    那笑很复杂,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丝……欣赏?

    “陈师傅有心了。”他接过瓷瓶,拔塞闻了闻,点头,“确是玉藕气息。看来殿下真是奉旨取藕,是老奴多虑了。”

    他侧身让路:“殿下请,两位请。”

    太子松口气,带陈九和铁算子快步走过。

    走出几步,魏公公忽在身后说了一句:

    “陈师傅,玉藕虽好,但终究是外物。真正能救人的,是心。”

    陈九脚步一顿,没回头,只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三人很快出西门,鬼手七已等在那,牵一辆不起眼马车。

    “上车!”鬼手七低喝。

    四人迅速上车,马车疾驰而去。

    车厢里,陈九抱油布包裹,能感觉玉藕温润灵气透过布料渗入掌心。他掀开一角,见藕身在月光下泛洁白光,七孔中似有星辉流转。

    成了。

    陆婉娘有救了。

    但魏公公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他心里。

    “真正能救人的,是心。”

    那深不可测的老太监,到底知多少?他是真信了太子说辞,还是……另有所图?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离御花园越来越远。

    而御花园里,魏公公还站在原地,看马车消失方向,手里把玩那个小瓷瓶。

    许久,他轻轻叹气。

    “百年玉藕,千年恩怨……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将瓷瓶收进袖中,转身,朝皇宫深处走去。

    月光照他身后,将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似乎比常人要淡一些。

    淡得像随时会散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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