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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短暂同盟

    子时末,百鬼宴散场。

    宾客们从赵府鱼贯而出,多数人脸上浮着病态的酡红——那是气运菜肴带来的虚假“饱足感”。陈九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油锅。

    他能感觉到背上粘着的视线。

    不止一道。

    踏出朱门,长街冷寂。他往西走了一炷香,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得不见底,两侧是民居后墙,没有灯笼,只有月光把青石板照得惨白发亮。

    陈九在巷中段停步,背靠墙壁,缓缓吐气。右眼刺痛像有针在搅,阴阳瞳透支的反噬来了。他摸出醒神露,滴一滴在眉心——冰凉感炸开,痛楚稍缓。

    然后,等。

    半盏茶后,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绣鞋点地,后面还跟着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像……小兽潜行。

    陈九的手按上腰间短刀。

    脚步声在巷口停了停,继续深入。月光下,一道纤细身影出现在另一端——

    慕容青黛。

    她脱了墨色斗篷,只着水绿襦裙,发丝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怀里抱着个布包,包里有东西在不安地蠕动,发出“咕咕”闷响。

    她在三丈外停住。

    两人隔着一地月光对峙。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像两柄即将交错的刀。

    “没人跟。”慕容青黛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绕了三圈,用了‘障目符’。”

    陈九没说话,只看着她。

    她也不在意,继续:“赵无咎回内院了,但他派了四个暗哨盯你的食肆。别直接回去。”

    “为什么帮我?”陈九终于开口。

    慕容青黛沉默。

    巷子深得吸音,远处几声犬吠衬得夜更死寂。她摩挲着怀中布包,布料下“咕咕”声更急。

    “我不是帮你。”她抬头,深紫瞳孔在月光下幽深得吓人,“我在帮我自己。”

    “怎么说?”

    “赵家要娶我。”她说得平静,但平静下有暗流汹涌,“赵无咎亲自提亲,要我嫁他那个刚下狱的侄子赵元礼。父亲还没应,也没拒。”

    陈九心中一动。赵元礼刚倒台,赵家急着联姻——这是要把钦天监绑上船。慕容渊暧昧,是在权衡卖女儿的价码。

    “你不愿?”

    “我十九。”慕容青黛忽然说,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通冥体,活不过二十五。太医署说,最多六年。”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六年。我不想用这六年,给赵家当笼中雀,帮他们观星卜卦,算别人的死期。更不想……像我娘一样。”

    最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陈九听见了。

    “你娘?”

    “二十年前‘病故’。”慕容青黛别过脸,看向巷尽头的月光,“但我知道不是病。她是通冥体,被父亲……被钦天监拿来当‘窥天仪’的祭品,想测天机反噬的规律。她撑了三天,七窍流血而死。那年我还没出生。”

    她声音没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陈九看见,她攥布包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

    “父亲常说,为‘大道’,牺牲难免。”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凉得刺骨,“所以为钦天监的立场,他可能应了这门亲。为所谓‘平衡’,他可能看着赵家炼成七杀阴将,祸乱京城。但我不想。”

    她转回头,直视陈九:

    “我不想当祭品,也不想当棋子。我想活过二十五,哪怕多活一天。而赵家,是挡在这条路上最大的石头。”

    巷子静了片刻。

    远处犬吠更近,像在逼近。

    “你找我,是为扳倒赵家?”陈九问。

    “是为活下去。”慕容青黛纠正,“扳倒赵家只是手段。我需要一个……在钦天监之外,又懂这些事的人。而你,陈九,你出现得太巧。你能解影蛊,能看穿我伪装,敢在赵无咎眼皮底下偷录《阳世食鉴》——你不是常人,你是变数。”

    “变数可能带来更大的祸。”

    “再大的祸,也不会比嫁进赵家、然后某天‘暴毙’更祸。”她语气斩钉截铁,“陈九,我们合作。你给我一个不嫁赵家的理由,我给你钦天监知道、却不会公开的情报。”

    陈九没立刻应。

    他需要判断真假。理由太合理,合理得让人生疑。她是慕容渊的女儿,那深不可测的监正,谁知这不是另一层算计?

    但他确实需要情报。陆婉娘、赵家阴谋、李破虏的仇……都需要碎片来拼全。

    “你能给我什么?”他试探。

    慕容青黛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不是纸,是半透明的绢帛,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她展开,上面用银色颜料画着一幅星图,七颗星被特别标出,连成一条狰狞的曲线。

    “七星连珠。”她指尖点着那七颗星,“三个月后,十一月十五,子时。百年一遇的‘阴煞汇聚’时,也是炼‘七杀阴将’的最佳时机。赵家准备了七年,集了五个忠良魂,还差两个。”

    陈九心脏猛跳。

    李破虏是第三个。还差两个……赵家还要再杀两个忠臣良将。

    “哪五个?”

    “第一个,永昌六年被冤杀的御史秦怀远。第二个,永昌九年‘病故’的边关太守张承志——我查过太医署档案,他不是病,是中了一种慢毒,手法和赵家惯用的‘缠绵散’一模一样。”她顿了顿,“第三个,你知道,黑石堡守将李破虏。第四个第五个,是去年因‘贪腐’被斩的户部主事周显,和三个月前‘失足落水’的禁军副统领王猛。”

    她收起卷轴:“这五人魂魄,都被赵家秘法拘禁,养在某处。等七星连珠夜,以七人忠魂为引,配特殊阵法,就能炼成‘七杀阴将’——刀枪不入,术法难伤,只听炼者令。赵家炼这个想干什么,你猜得到。”

    造反。

    二字砸进陈九脑海。

    七杀阴将若成,赵家就有了一支不怕死、只听令的鬼军。逼宫、弑君、清洗朝堂,易如反掌。

    “还差哪两人?”

    “不知。”慕容青黛摇头,“但星象推演,这两人必须是‘身负国运’的清流重臣。且死亡时间须控在七星连珠前三月内,魂魄‘新鲜度’才够。”

    三月内……身负国运的清流重臣……

    陈九脑中闪过几个人名。周正?太子?还是其他敢和赵家作对的官?

    “我有另一情报,或许对你有用。”陈九缓缓道,“关于陆家。”

    慕容青黛睫毛一颤:“陆家?陆铁山那个陆家?”

    “是。”陈九从怀中取出陆婉娘的血书和纸画,没递过去,只展开让她看,“陆家还有后人,是个姑娘,叫陆婉娘。赵家找到她,把她炼成‘画皮鬼’,送永安侯为妾。我见了她,只剩一缕残魂。”

    月光下,血书字迹和纸画剪影刺目如刀。

    慕容青黛看完,沉默良久。怀中布包“咕咕”声更躁。

    “陆铁山……”她喃喃,“父亲书房有禁书记载,说陆铁山魂魄被赵家先祖秘法炼成‘血衣鬼王’,囚在赵家祖祠,已八十七年。若陆婉娘真是陆家后人……”

    她猛然抬头:“那她就是解开血衣鬼王封印的关键!陆家血脉,能唤醒鬼王残存意识!”

    陈九心头剧震。

    他想起陆婉娘剪的将军轮廓——正是陆铁山。她最后执念,就是找到祖父魂魄,告诉他“陆家还有后”。

    “血衣鬼王若醒,对赵家是福是祸?”

    “大祸。”慕容青黛语气笃定,“被囚禁、奴役八十七年,怨气足以滔天。且陆铁山生前是沙场名将,死后化鬼王,战力绝非寻常阴物可比。他若真醒,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赵家满门。”

    她眼中掠过一丝光:“陈九,这是机会。若我们能救出陆婉娘,用她血脉唤醒血衣鬼王,就等于在赵家心脏里插一把刀。到时赵家内乱,自顾不暇,七杀阴将炼制必受阻。”

    “但救陆婉娘很难。”陈九实话实说,“她被炼成画皮鬼,魂魄与符纸躯壳共生。要救她,需一具能容残魂的新躯体。活人皮伤天害理,百年藕身可遇不可求。”

    “百年藕身……”慕容青黛沉吟,“太液池底三百年玉藕确是最佳选,但那是皇家禁物,擅取者死。不过……”

    她顿了顿,似在权衡,终道:“不过我知道另一处,或许也有百年以上灵藕。”

    “哪里?”

    “京郊,玉泉山,白云观后山‘洗心池’。”她压低声音,“那是前朝有道行道长坐化地,池中有株他亲手种的‘并蒂莲’,据说已长两百余年。莲花并蒂,一株生孽,一株生净。并蒂莲藕,比寻常灵藕更净,或可用。”

    陈九记下。玉泉山,白云观,洗心池,并蒂莲。

    “但白云观是皇家道观,守卫森严。”慕容青黛提醒,“且那株并蒂莲有阵法守护,常人近不了。你需要一个懂阵法的人帮手。”

    “你会?”

    “不会。”她摇头,“但我可帮你查阵法底细。钦天监有天下阵法图录副本,虽不全,或有用。”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星官符,是半个巴掌大的圆形白玉佩,上用极细银丝镶出复杂星纹。玉佩在月光下泛温润光,中心一点微光流转,像困住了一小片星空。

    “这个给你。”她递来,“若遇生死危机,捏碎它,我能感知你位置。但只能用一次,玉佩一碎,我父亲也会察觉——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陈九接过。入手温凉,能感其内微弱灵力,及一丝……与慕容青黛身上相似的气息。那是通冥体特有波动。

    “为何给我这个?”

    “因我们现在是同盟了。”慕容青黛看着他,深紫瞳孔里倒映月光,“虽很脆弱,虽可能各怀目的,但至少现在,我们敌人都是赵家。你活着,对我有利。”

    很现实,很坦诚。

    陈九收好玉佩:“我需要做什么?”

    “两件事。”她竖起两指,“第一,尽快救出陆婉娘。陆家血脉是关键,不能让她落赵家手。第二,查清赵家还差哪两个忠魂目标,阻止他们。至于具体怎么做……你自定。我在钦天监,不能直接出手,但可提供情报和有限帮助。”

    她顿了顿,补充:“还有,小心我父亲。他虽未全倒向赵家,但他……太看重‘平衡’与‘大局’。若为所谓‘大局’需牺牲你,他不会犹豫。”

    陈九点头:“明白。”

    巷外忽传来脚步声,灯笼光晃动。

    “巡夜兵丁。”慕容青黛侧耳,“我该走了。记住,面上我们还是陌生人。赵家耳目多,不能让他们察觉我们有联系。”

    “等等。”陈九叫住她,“陆婉娘说‘三日后’,月圆之夜,赵家可能举行固魂仪式,彻底炼化她。今天是十二,月圆是十五——也就是大后天晚上。时间很紧。”

    慕容青黛脸色微变:“十五……那是‘太阴冲煞’日,确适合固魂仪式。你必须在那前拿到并蒂莲藕,否则陆婉娘魂魄一旦被彻底炼化,就真救不回了。”

    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陈九:“里面是三张‘疾行符’和一张‘匿息符’,都是我平时攒的私货。玉泉山离京城三十里,快去快回。记住,洗心池阵法可能在戌时到寅时之间最弱——那是日夜交替,阴阳流转时。”

    陈九接过,入手沉甸。

    “多谢。”

    “不用谢,各取所需。”慕容青黛最后看他一眼,转身朝巷另一端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说:

    “陈九,活着回来。你死了,我就少了一个对抗赵家的筹码。”

    说完,身影消失于巷拐角。

    陈九站在原地,握着星纹玉佩和符咒布袋,站了很久。

    月光静静照着空巷。

    远处打更声:“四更天,天寒地冻——”

    四更了。

    离月圆之夜,还有两天两夜。

    ---

    渡厄食肆,后巷。

    陈九翻墙入后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孙瘸子没睡,坐井边磨刀。听见动静抬头,见陈九翻墙进来,松口气,随即脸色又沉:“怎么样?”

    “拿到了。”陈九从袖中取出两只留影虫,“《阳世食鉴》记录,百鬼宴全程。但最后三页被封印,没拍到。”

    “够了。”孙瘸子接过虫,“赵无咎发现你了?”

    “应怀疑了,但没证据。”陈九走到井边,打水浇头。冷水激得他清醒,“还有,我见了慕容青黛。她……想合作。”

    孙瘸子磨刀动作停:“慕容渊女儿?可信?”

    “不完全,但至少目前,她和赵家有利益冲突。”陈九简说了联姻、七杀阴将、并蒂莲藕诸事。

    孙瘸子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只一句:“与虎谋皮,小心被虎吃。”

    “我知道。”陈九擦脸,“但我们现在需要情报,需要帮手。她至少给了救陆婉娘的方向——玉泉山,洗心池,并蒂莲。”

    “那是皇家道观,守卫森严。”孙瘸子皱眉,“白云观主清风道人,是赵家座上宾。你去偷藕,等于自投罗网。”

    “所以得快,打他们措手不及。”陈九看天色,“今天白天准备,晚上出发。明天天亮前回,还有一天时间备月圆夜行动。”

    孙瘸子叹口气,放下磨刀石起身:“我去备干粮药品。你……去前堂看看。”

    “前堂怎么了?”

    陈九心头一紧,快步进前堂。

    一进门,他僵住了。

    柜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纸人——正是他从陆婉娘处带回的、梳双髻的小姑娘。此刻,纸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脚底开始,一寸寸化成灰烬。

    灰烬飘散空中,不落,缓缓聚拢,在半空凝成一行字:

    “槐树下……三尺……陶罐……快……”

    字迹淡得像随时会散的烟。

    然后——

    “砰。”

    轻响一声,纸人彻底化灰,簌簌落下。

    陈九冲到柜台前,看着那堆灰烬,心脏狂撞胸腔。

    这是陆婉娘用最后力量传讯。她的魂魄,已虚弱到连维持一个纸人都困难。

    槐树下三尺,陶罐。

    那是她在侯府院中老槐树下埋的证据!

    而她特意强调“快”,说明时间真不多了——很可能等不到月圆夜,赵家就要提前动手!

    陈九转身冲出前堂,对后院孙瘸子吼:“我去趟侯府!很快回!”

    “你疯了?大白天!”孙瘸子追出时,陈九已翻墙出去。

    天光大亮。

    街上早起的行人渐多,早点摊热气腾腾。

    陈九逆着人流,朝永安侯府方向狂奔。

    他必须在天大亮前,拿到槐树下证据。

    也必须,在陆婉娘魂飞魄散前,救她出来。

    时间,真的不多了。

    天空尽头,晨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

    而阴影下,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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