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黑暗,粘稠,沉重。像沉在万丈海底,意识是唯一还在挣扎的浮沫。

    不知过了多久,感官才一点点从虚无中打捞回来。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单调的、永无止境的哗啦水声,和竹篙点入水底的、规律而轻捷的“笃、笃”声。然后是触觉——身下是粗糙潮湿的木板,随着水波微微起伏。接着是嗅觉——浓重的水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残留的硫磺甜腥,以及……一种奇异的、类似焚香后清寂灰烬的味道。

    最后,是视觉。眼皮重若千钧,我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没有光。只有船舱木板缝隙外,透进来的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水底的惨绿色幽光,勉强勾勒出低矮船舱的轮廓。我躺在一堆相对干燥的破渔网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河水和老鱼头身上特有气味的、厚重的旧蓑衣。

    我没死。船还在行驶。

    脑子里的嗡鸣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虚,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刚才那一下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隐隐作痛的躯壳。稍微一动,太阳穴就像有针在扎。

    但我还活着。而且,船很平稳,外面也没有那些怪物的声音。

    我慢慢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肩膀的旧伤,疼得我吸了口凉气。裹紧身上的蓑衣,我挪到船舱边缘,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

    外面依旧是浓稠的黑暗,但不再是纯粹的夜。天边隐约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预示着黎明将至。河面宽阔了不少,水流平缓。两岸是黑黢黢的、连绵不断的山影,看不到任何灯火人烟。

    船尾,老鱼头依旧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背对着我,沉默地撑着竹篙。他的背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尊凝固的礁石,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或者说,敬畏?

    回想起失去意识前,他那深深的一躬,和他眼中那惊骇、凝重、最后化为敬畏的眼神……我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

    他看到了。看到了我那“异常”的爆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知道,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动静”。那足以惊退、甚至“净化”河中怪物的力量,足以让他这个在亡命河上跑了半辈子的老鬼,感到恐惧和……重新评估“价值”。

    恐惧,会让人想毁灭不可控的东西。但敬畏,如果利用得好,或许能变成一种……暂时的“护身符”?

    我靠在船板上,闭着眼,一边积攒着力气,一边飞快地思索。

    老鱼头现在对我,大概是一种混合了忌惮、好奇、以及“这趟货可能比预想的更烫手也更值钱”的复杂心态。他暂时不会动我,甚至可能会更“尽心”地完成这趟交易,把我这个“麻烦”尽快送走。但到了地头之后呢?他会不会把关于我的“异常”透露出去?或者,在云泽那边,用这个信息换取更大的利益?

    不能让他掌握主动。不能让他觉得,我只是个空有“怪力”、却无自保之力的“货物”。

    我必须尽快恢复,并且,在到达云泽之前,重新建立一种……更“平等”,或者说,更让他不敢轻易翻脸的“关系”。

    天光,终于吝啬地撕开了黑暗的一角。灰白色的光线,如同稀释的牛奶,缓缓漫过河面,照亮了前方更加开阔的水域,和远处水天相接处,一片更加朦胧、氤氲着淡灰色雾气的、仿佛没有边际的陆地轮廓。

    云泽。快到了。

    船速慢了下来。老鱼头收起竹篙,改用一支短桨,无声地调整着方向,朝着那片雾气朦胧的岸边缓缓靠去。

    我掀开蓑衣,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扶着船舱壁,慢慢站了起来。尽管浑身虚软,头重脚轻,但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走到船舱口,掀开了那块当作门帘的破草席。

    清晨清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老鱼头似乎听到了动静,撑着短桨的手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快到了。”他嘶哑的声音传来,比之前似乎多了点什么,更低沉,更……谨慎?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我走到船头,与他隔着几步距离,并肩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被晨雾笼罩的灰黑色滩涂和更远处影影绰绰的、像是芦苇又像是低矮丛林的地带。

    “刚才……多谢。”我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既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也没有对自身“异常”的解释或掩饰,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旅程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小小意外。

    老鱼头握着短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是姑娘自己……有本事。老汉只是撑船。”

    他把功劳推了回来,语气里带着试探。

    “运气罢了。”我淡淡带过,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这河上……不太平的东西,看来不少。”

    “亡命河,吃的就是亡命饭。”老鱼头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嘶哑平淡,“有些‘脏东西’,沾了地气,就喜欢在水边晃荡。不过像刚才那么多……倒是少见。许是姑娘身上,带了什么它们‘喜欢’的味儿?”

    他在试探我“异常”的根源,或者,在暗示我身上有吸引那些怪物的东西。

    “或许吧。”我不置可否,反而话锋一转,问道,“这云泽边上,可有什么稳妥的落脚处?人生地不熟,总得先找个地方缓缓。”

    我没有接他关于“脏东西”和“味道”的话头,直接将话题引向实际需求,摆出了一副“我虽然有点特别,但现在是个需要帮助的落难者”的姿态。既不过分示弱,也不过分张扬。

    老鱼头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道:“云泽外围,多是水寨、渔村,也有几处黑市集子,龙蛇混杂。稳妥……谈不上。不过往前再走几里,有个叫‘雾隐渡’的小码头,是‘三爷’的地盘,规矩严些,只要守规矩,交点平安钱,暂时歇脚还行。”

    “三爷?”我抓住这个名号。

    “‘雾隐渡’的坐地虎,手下有几十号人,管着那片码头和附近几条水道,做些……来往的生意。”老鱼头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是地头蛇,做偏门生意的。

    “那……到了雾隐渡,可否请老丈代为引荐一下?船资剩下的部分,到了地方,自然奉上。”我顺势提出请求,并将“引荐”和“付清船资”绑定在一起。这是暗示,也是交易——你帮我安全落脚,我付清尾款,两清。至于我身上的“异常”和可能带来的麻烦,到了“三爷”的地盘,自然有新的规则和平衡。

    老鱼头再次沉默。短桨划破水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小船缓缓靠近一片长满芦苇的滩涂,远处雾中,隐约能看到几根歪斜的木桩和破旧的栈桥轮廓。

    “可以。”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不过,见了三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姑娘是聪明人。”

    他在警告我,不要把河中那诡异的一幕到处乱说,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者……让“三爷”对我产生超出他掌控的兴趣。

    “自然。”我点头,“我只要个暂时的落脚地,弄点盘缠,然后继续上路。不会给老丈和三爷添麻烦。”

    这话是保证,也是撇清——我对你们的地盘没兴趣,我只是个过客。

    小船轻轻撞上了栈桥。老鱼头抛下缆绳,系好。然后,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我。

    晨光熹微,照在他沟壑纵横、如同老树皮的脸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褪去了最初的惊骇和敬畏后,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浑浊和平静,但仔细看,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对未知的忌惮。

    “下船吧。”他说,“跟着我,别乱看,别多话。”

    我紧了紧身上那件破烂但干净的外衫,将蓑衣叠好放在船头,然后,稳稳地踩上了那湿滑摇晃的栈桥木板。

    脚下是坚实的(虽然破旧),带着晨露和河泥气息的土地。

    前方,是弥漫的灰雾,和雾中隐约传来的、与野人沟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混乱与危险气息的——人声。

    云泽。我到了。

    脑子里的嗡鸣沉寂如死,身体的疲惫和空虚感依旧如影随形。

    山钻了,毒瘴闯了,魔窟爬了,绝境赌了,黑市闯了,亡命河也渡了。

    现在,连身上这点“异常”和“麻烦”,好像也能拿来当谈判的筹码和自保的迷雾了。

    虽然这筹码可能反噬,虽然这迷雾不知深浅。

    但至少,踏上了新的土地,有了暂时的“引路人”,和一份心照不宣的、“井水不犯河水”的脆弱默契。

    我抬起头,看向雾中那越来越清晰的、歪斜的码头轮廓,和码头上影影绰绰、投来打量目光的身影。

    嘴角,几不可察地,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雾隐渡。

    “三爷”。

    新的棋盘,新的棋子,新的……赌局。

    我来了。

    雾,黏湿冰冷,像无数细密的蛛网,缠绕在口鼻间,将远处的景物和声音都笼在一种不真切的模糊里。脚下的栈桥在雾中呻吟,湿滑的木板下是深不见底的浑浊河水。空气里弥漫着水草腐烂、劣质桐油、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混合了陈旧香火的气息,与野人沟的污浊绝望不同,更沉,更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缓慢流动的古潭。

    码头上人影憧憧。大多是些穿着短打、面色黝黑、眼神麻木或凶狠的船工、力夫,还有一些打扮怪异、腰间鼓鼓囊囊的江湖客。他们的目光像带着钩子,在我这个跟着老鱼头下船的陌生面孔上刮过,尤其是在看到我那与码头粗犷风格格格不入的、虽然破烂但明显年轻女子的身形时,停留得更久,带着毫不掩饰的估量和探究。

    老鱼头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佝偻着背,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他带着我,穿过码头堆放的破烂木箱、渔网和散发着鱼腥的货堆,朝着码头深处一栋相对高大、用粗大原木搭建、门口挂着两盏惨白气死风灯的两层木楼走去。

    木楼门口,站着两个抱着胳膊、眼神冷硬的汉子,腰间鼓囊,显然带着家伙。看到老鱼头,其中一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带着审视。

    “鱼头叔,回来了?这位是……”汉子开口,声音粗嘎。

    “三爷的客人,带路。”老鱼头言简意赅,脚步不停,径直从两人中间走过,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厚重木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劣质烟草、汗臭、酒气和某种刺鼻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内是个宽敞的大堂,光线昏暗,只靠几盏油灯照明。几张粗木桌子旁,坐着些形形色色的人,低声交谈,或闷头喝酒。看到有人进来,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在我脸上身上停留一瞬,又漠然移开,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比门外更甚。

    大堂尽头,有一架粗糙的木楼梯,通往二楼。楼梯口,也守着人。

    老鱼头没理会大堂里的人,径直走到楼梯口。守楼梯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疤。他上下打量了老鱼头和我一眼,侧身让开,没说话。

    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踏在腐朽的骨头上。二楼比一楼更暗,也更安静。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几扇紧闭的房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正用软布擦拭一把短刀、脸上无须、眼神阴柔的中年人。

    看到老鱼头,中年人停下动作,抬起眼皮。他的眼睛很细,看人时像毒蛇吐信。

    “鱼老,稀客。”中年人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三爷在里边儿。这位是……”

    “路上捎的客人,有事求见三爷。”老鱼头的声音依旧平淡。

    中年人细长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生面孔啊。姑娘打哪儿来?”

    “北边,逃难来的。”我垂下眼,声音放低,带着刻意伪装的疲惫和怯懦,“路上多亏鱼老搭救,想来三爷这儿,讨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攒点盘缠。”

    “哦?”中年人挑了挑眉,没再问,起身,轻轻敲了敲身后的木门。

    “进。”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听不出年纪的声音。

    中年人推开门,侧身让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上好檀香、墨汁和……一丝极淡血腥味的气息,从门内涌出。

    房间里很宽敞,布置得与楼下的粗犷截然不同。靠墙是巨大的书架,摆满了书卷。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摊着些账本和信件。一个穿着深青色绸面长袍、身材微胖、面容普通、约莫五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水烟壶,慢悠悠地吸着。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圈泛着青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像能洞穿人心。

    这就是“三爷”?看起来不像打打杀杀的江湖豪强,倒像个……精于算计的账房先生,或者心思深沉的乡绅。

    “三爷,”老鱼头微微躬身,“人带到了。”

    三爷放下水烟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老鱼头,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将我里外刮了一遍。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两张椅子,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老鱼头没动,只是退到了一旁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我略一迟疑,走到椅子前,没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屈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民女林晚,见过三爷。多谢三爷容身。”

    “林晚……”三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北边来的?听口音,不像。”

    我心里一凛。这老狐狸,果然不好糊弄。

    “家里原是行商的,走南闯北,口音杂了。”我低着头解释,“后来遭了匪,就剩我一个,流落至此。”

    “行商?”三爷不置可否,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看你年纪不大,倒是沉稳。鱼老说,你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他果然问起了河上的事!老鱼头肯定说了什么,但不知道说到什么程度。

    “是,”我点头,依旧垂着眼,声音带着后怕,“夜里行船,水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幸亏鱼老技艺高超,才侥幸脱险。”

    我把功劳全推给老鱼头,绝口不提自己的“异常”。

    三爷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水里不干净的东西,这亡命河上多了去了。不过,能让鱼老亲自送来,还说是‘客人’的……倒是少见。”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带着审视,“鱼老说,你……有点特别?”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既然装傻没用,不如换个方式。

    “特别谈不上,”我声音平静下来,不再刻意伪装怯懦,“就是命硬了点,运气差了点。该遭的难,一样没少。只不过,绝境里待久了,大概……沾了点不该沾的‘晦气’,或者,‘凶气’?”

    我避开了“力量”、“异常”这些词,用了“晦气”、“凶气”这种更模糊、也更符合江湖认知的说法。既承认自己“不寻常”,又将其归咎于“经历”而非“本质”,同时暗示这种“不寻常”可能带来麻烦(晦气),也可能让人忌惮(凶气)。

    三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水烟壶里咕嘟的水声。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晦气’也好,‘凶气’也罢,能活着走到这雾隐渡,就是本事。”他话锋一转,“你想在这儿落脚,攒盘缠。打算怎么攒?”

    “我……会点粗浅的草药辨识,也能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我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只要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口饭吃,工钱看着给就行。”

    “草药?缝补?”三爷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上了点真实的讥诮,“林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能让鱼老高看一眼,亲自引荐,就值这个价?”他指了指桌上那些账本,“我这里,不缺洗衣做饭的仆妇,更不缺认草药的郎中。我缺的,是能‘办事’的人。”

    办事?办什么事?杀人?越货?走私?

    我心头一沉。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在这种地方。

    “三爷说笑了,”我稳住心神,“民女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点微末伎俩,恐怕难当大任。”

    “微末伎俩?”三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锥,“能从野人沟活着出来,能安然渡过亡命河那段‘鬼嚎湾’,还能让水里那些‘东西’退避三舍……这要算是微末伎俩,那我这雾隐渡,恐怕早就被‘微末’淹了。”

    他知道!他知道我经过野人沟,甚至知道“鬼嚎湾”(大概是那段有怪物的河段)!老鱼头果然什么都说了!至少,说了大部分!

    我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在这老狐狸面前,我那些遮遮掩掩,像个笑话。

    “三爷消息灵通。”我知道再装下去只会更糟,干脆承认,“民女确实是侥幸。一路逃命,学到的最有用的,就是怎么在绝境里,不择手段地活下去。至于别的……”我抬眼,直视他,“民女只想过点安生日子,不想再沾是非。”

    我把“不择手段”和“活下去”咬得很重,既是展示底线(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也是划清界限(只求自保,不想卷入更深)。

    三爷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水烟壶,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安生日子……”他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这世道,哪有什么安生日子。尤其是身上带着‘味’的人。”他顿了顿,“你想落脚,可以。我这儿,有间堆放杂物的后院小屋,还算干净。一日两餐,管饱。工钱……看你做什么。”

    他没说具体做什么,但意思很明白——我可以留下,但必须“做事”,做什么,由他定。

    “至于盘缠,”他继续道,“我这儿有条财路,风险不大,来钱快。就看你,敢不敢接,有没有那个……‘运气’。”

    财路?风险不大,来钱快?在这种地方?

    我几乎能闻到陷阱的味道。但我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快速弄到钱、然后离开的机会。拒绝,可能连这暂时的落脚地都没有。

    “三爷请讲。”我没有立刻答应。

    “西边,离这儿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矿坑,早年是采一种叫‘阴磷石’的矿石,后来矿脉断了,就荒了。”三爷不紧不慢地说,“前阵子,有伙撺掇着想去发笔横财,结果进去七个,只疯了两个爬出来,满嘴胡话,说什么矿坑深处有‘东西’,会发光,会叫,碰着就死。剩下五个,没出来。”

    矿坑?鬼矿?我心头一跳。这听起来可不像“风险不大”。

    “那矿里的‘阴磷石’,虽然现在不值钱了,但早年有些大户,喜欢用它陪葬,或者做镇宅的厌胜之物,黑市上还能换点小钱。”三爷看着我,“我要你做的,不是下矿。是去矿坑入口附近,一个早年矿工住的废村里,帮我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大约一尺见方,锈死了,是早年一个监工埋下的,里面有些……旧账本和地契。”三爷语气平淡,“那废村就在矿坑边上,有些传言,但没人真见过什么‘东西’。你去,把盒子挖出来,带回来。盒子到手,我给你……五十两。现银。”

    五十两!对现在的我来说,是笔巨款!足够我置办行装,甚至可能从老鱼头那儿打听更稳妥的离开路线。

    但……废村就在“鬼矿”边上。只是取个盒子,就值五十两?那盒子里的“旧账本地契”,恐怕没那么简单。而且,那废村……真的只是“有些传言”?

    “就……只是挖个盒子?”我确认。

    “只是挖个盒子。”三爷点头,“我会给你地图,标出埋藏的大概位置。你白天去,天黑前回来。顺利的话,一天就够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若不敢,我也不强求。后院小屋你可以继续住,工钱嘛……就从扫洒浆洗算起,一个月……二百文。”

    二百文和五十两。天壤之别。

    这是阳谋。用五十两的巨利,诱惑我去探那个可能有鬼的废村。成了,他得到想要的“盒子”(里面恐怕不止账本地契)。败了,我死在那里,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清理掉我这个“麻烦”。

    我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去,风险极高,但回报巨大,且是快速离开的唯一机会。不去,困死在这雾隐渡,慢慢耗干最后一点价值,或者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地图给我。”片刻后,我抬起头,看着三爷,声音平静。

    三爷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画着简陋线条的牛皮纸,推到我面前。

    “明天一早出发。需要什么工具,可以去找前院的王管事支取。”他挥了挥手,“鱼老,带她下去安顿吧。”

    老鱼头从阴影里走出来,对我示意了一下。我收起地图,对三爷微微颔首,转身跟着老鱼头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油灯昏暗。老鱼头走在我前面半步,佝偻的背影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那地方……不太平。”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嘶哑地开口,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到,“盒子,不好拿。小心……地下的‘东西’,和……人心。”

    我脚步顿了顿,看向他。他侧着脸,斗笠下的目光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多谢鱼老提醒。”我低声道。

    他没再说话,默默引着我下了楼,穿过依旧嘈杂的大堂,从后门出去,来到一个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的小院。院角有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没锁。

    “就这儿。自己收拾。”老鱼头说完,转身离开了,很快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后巷里。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很小,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一个三条腿的凳子。积了厚厚一层灰。但至少,有屋顶,有门。

    我将门掩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从野人沟到亡命河,从雾隐渡到三爷的书房……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现在,又跳进了一个看似是“任务”、实则是“探路石”的局里。

    鬼矿边的废村,埋藏的铁盒子,五十两银子……

    我走到破床边,拂去灰尘,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简陋的牛皮地图,就着门缝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仔细看着。

    地图画得很粗略,只标注了雾隐渡、西边的山脉、矿坑位置,以及矿坑边上那个用红圈标出的“废村”地点。埋藏盒子的位置,在废村最东头,一棵被标注为“老槐树”的旁边。

    收起地图,我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油布包。证据和银票分开放着,暂时安全。鞋底的六十五两银子,沉甸甸的,是目前的全部流动资金。

    明天,就要去那个地方了。

    脑子里那奇特的嗡鸣,依旧死寂。身体的疲惫感,在暂时安全的环境下,反而更清晰地泛上来。

    我躺到冰冷的木板上,拉过角落里一团散发着霉味的、看不出颜色的破棉絮盖在身上。

    标签早就撕得粉碎,扔在来路上了。

    刀磨利了,沾过血,杀过人,吓退过怪物,也吓退过地痞。

    山钻了,毒瘴闯了,魔窟爬了,绝境赌了,黑市闯了,亡命河渡了,地头蛇也见了。

    现在,连身上这点“晦气”和“凶名”,好像也能拿来当接“脏活”的敲门砖和讨价还价的底气了。

    虽然这“脏活”可能真是去挖坟,虽然这底气虚无缥缈。

    但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五十两),暂时的栖身之所,和一张不知道通往宝藏还是地狱的……破地图。

    窗外,雾隐渡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远处隐隐传来赌徒的嚎叫、女人的娇笑,和某种低沉悠远的、像是号角又像是兽鸣的声响,混在永不停歇的水流声里。

    我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里藏着的一小截磨尖的、冰冷的铁钎——从雾隐渡码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捡来的。

    明天。

    老槐树。铁盒子。鬼矿。五十两。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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