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笙箫默小说 > 铁石补天 > 第三章 青铜雨

第三章 青铜雨

    一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变成薄薄的雨雾,湿漉漉地贴着青石板,贴着黛瓦,贴着顾家老宅每一道缝隙。

    铁砚到养拙斋时,顾清辞已经在等了。她站在修复室门口,手里抱着个保温壶,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早。”铁砚接过保温壶,是热的豆浆。

    “早。”顾清辞声音哑哑的,“今天能完成吗?”

    “嗯。”铁砚推门进去。设备还保持着昨晚的温度,周王鼎静静地立在台上,那只新生的耳朵在晨光下泛着银灰的光,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最后一段。

    顾清辞换上白大褂,打开记录仪。铁砚做最后的设备检查,每一个参数都确认三遍。修复室里的气氛比前两天更沉,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紧绷。

    九点整。铁砚戴好护目镜,看向顾清辞。

    “开始?”

    “开始。”

    设备启动的声音低低响起。氩气喷出,激光亮起,金属粉末流如细沙般落下。最后一段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补、生长、成型。

    顾清辞盯着监控屏,心跳很快。她想起昨晚叔公的话,想起铁砚的背影,想起那个“怀”字。如果铁砚真是大伯的儿子,那这只正在重生的耳朵,连接的不只是一尊鼎的残缺,还有一段断裂了三十年的血脉。

    十一点二十七分。最后一点缺口被填平。

    铁砚关掉激光,但没动。他站在工作台前,盯着那只完整的耳朵,看了很久。银灰色的新生金属与墨绿的古锈形成刺眼的对比,像一道刚刚愈合、还露着嫩肉的伤疤。

    “接下来是做旧。”铁砚的声音很稳,但顾清辞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需要三天。化学做旧,让新金属长出与本体匹配的锈层。”

    “三天后,就看不出区别了?”

    “肉眼看不出。仪器能。”铁砚摘掉护目镜,脸上有深深的压痕,“但够了。修复不是为了欺骗,是为了延续。”

    他开始准备做旧用的试剂。各种颜色的玻璃瓶,装着硫酸铜、硝酸铜、氨水、醋酸,还有几种顾清辞不认识的粉末。铁砚调配得很仔细,用精密天平称量,用量筒定容,最后调出一瓶深绿色的溶液。

    “这是基础锈色液。”他解释,“刷在新金属表面,在温湿度控制下,会逐渐氧化,长出碱式碳酸铜锈层。但要模拟出红斑、蓝锈、绿锈的层次,还需要多层处理,每次配方和工艺都不同。”

    顾清辞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问:“这也是您母亲教的?”

    铁砚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嗯。她最擅长的就是做旧。能让新补的铜,在三个月内长出和千年古器一模一样的锈。她说,锈是时间给的礼物,不能急,要等,要陪它一起慢慢变老。”

    “陪它一起变老……”顾清辞轻声重复。

    铁砚不再说话,开始用软毛刷蘸取溶液,轻轻刷在新生的耳朵上。一遍,两遍,三遍。动作很轻,像在给婴儿涂药。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溶液需要渗透十二小时,明天继续。”

    顾清辞看着那只刷了绿液的耳朵,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刚哭过。她忽然有种冲动,想告诉铁砚一切——关于铁心兰和顾怀渊,关于那场被迫的分开,关于顾怀渊直到死前,还握着一枚残印。

    但她没说出口。铁砚那句“遗憾和想念,是最折磨人的东西”,像一道闸,拦住了所有的话。

    “铁老师,”她换了个话题,“修复完成后,您有什么打算?”

    “回上海。接了个唐代金银器的项目。”

    “哦。”顾清辞低下头,摆弄着平板,“那……以后还会来临州吗?”

    “看项目。”

    很公式化的回答。顾清辞心里有点涩,但没表现出来。她收起平板:“那……我下午去整理修复报告。您先休息?”

    “好。”

    顾清辞离开后,修复室里只剩下铁砚一个人。他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鼎,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方青铜印,放在鼎旁。

    两件青铜器,一大一小,一新一旧,并排放在一起。

    “妈,”铁砚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修复室里显得很轻,很飘,“鼎修好了。您教的手艺,我用上了。您说得对,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断了。”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印文:“可是断了的东西,就算接上,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对吗?”

    鼎沉默。印沉默。只有窗外的雨,沙沙地响。

    铁砚收起印,转身开始收拾工具。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工具都擦拭干净,放回原处,像一场郑重的告别。

    下午,顾清辞在书房整理修复记录时,顾明轩来了。

    “清辞,铁老师那边怎么样?”

    “最后一段补完了,今天开始做旧。”顾清辞没抬头,继续在键盘上打字,“三天后应该就能看到成品。”

    “嗯。”顾明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欲言又止。

    顾清辞看了他一眼:“哥,有事?”

    “那个……叔公早上找我,问了些铁老师的事。”顾明轩搓着手,“他好像对铁老师很在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清辞敲键盘的手停住了。她盯着屏幕,光标在一闪一闪。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平。

    “清辞,”顾明轩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铁老师他……是不是和大伯有关?”

    顾清辞猛地转头:“哥,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晚听见叔公和爸说话。”顾明轩的表情很复杂,“他们说……铁心兰,还有一个孩子。算算年龄,和铁老师差不多。而且铁老师那双眼睛……你觉不觉得,和大伯年轻时的照片很像?”

    顾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想说“别瞎猜”,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看见了。那天在养拙斋,第一眼看见铁砚的眼睛,她就觉得熟悉。现在想来,那不是像母亲,是像顾家人——像大伯,像爷爷,像所有顾家男人那双深黑的、带着点冷峻的眼睛。

    “清辞,”顾明轩的声音更低了,“如果铁老师真是大伯的儿子,那他……就是顾家的长孙。按规矩,他有继承权。”

    “哥!”顾清辞猛地站起,“别胡说!铁老师是来修鼎的,修完就走。什么继承权,什么长孙,跟我们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辞打断他,胸口起伏,“哥,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去问,别去查,别去打扰铁老师。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地离开,好吗?”

    顾明轩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愣住了。许久,他点点头:“好,我不说。但清辞,这件事瞒不住的。如果铁老师真是……顾家不会让他流落在外。叔公,爸,还有那些长辈,一定会查。”

    “那就等他们查。”顾清辞坐回椅子,声音疲惫,“但现在,什么都别说。求你了,哥。”

    顾明轩看着妹妹苍白的脸,最终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

    他起身离开书房。门关上的瞬间,顾清辞瘫在椅子里,用手捂住脸。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二

    做旧的第二天,出了一点意外。

    上午九点,铁砚照例检查鼎的状况。刷过锈色液的新耳朵,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绿锈,但颜色偏淡,与本体厚重的墨绿锈不协调。

    “温度高了。”铁砚看着温湿度记录仪,“昨晚后半夜,空调出了点问题,温度升了1.5度。锈长得太快,但不够致密。”

    “有影响吗?”顾清辞问。

    “有。这样的锈层不牢固,容易脱落。要处理掉,重新做。”铁砚说着,已经开始调配去除溶液,“但去除要小心,不能伤到新金属,也不能影响本体。”

    他调好一种弱酸性溶液,用棉签蘸了,一点一点擦拭那层新锈。动作极其轻柔,屏着呼吸,像在拆除一枚炸弹。

    顾清辞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修复室里静得只剩棉签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的呼吸。

    擦了半小时,那层淡绿锈终于去干净了。新耳朵又露出银灰的金属本色。铁砚重新调配锈色液,这一次,加了点氯化铵,可以促进生成更致密的碱式氯化铜锈。

    “这次要严格控制温湿度。”他设置好空调参数,“每两小时记录一次。晚上我会来值夜。”

    “我陪您。”顾清辞立刻说。

    铁砚看她一眼:“不用。你回去休息。”

    “修复还没完成,我是助手,应该在场。”顾清辞很坚持,“而且两个人轮流,能更仔细地监控。”

    铁砚没再反对。他点点头,开始重新刷溶液。

    这一天过得很慢。两人轮流守着鼎,记录数据,调整温湿度。午饭和晚饭都是送到修复室吃的,匆匆扒几口,就又回到工作台前。

    傍晚时,顾清辞注意到铁砚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很重的阴影。

    “铁老师,您去休息会儿吧。我看着。”

    “不用。”铁砚揉了揉太阳穴,“晚上是关键期。前八小时锈层开始形成,不能有波动。”

    “那您至少坐会儿。”顾清辞搬来一把椅子。

    铁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顾清辞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疼了一下。

    这个男人,背负着不知道的身世,用着母亲教的手艺,在修复一个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家族的圣物。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那种平静下的汹涌,那种克制下的渴望,顾清辞能感觉到。

    窗外天色渐暗。雨又下起来了,这次是暴雨,砸在瓦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石子砸下来。修复室里的灯光显得更暖,更孤寂。

    “铁老师,”顾清辞轻声开口,像是怕惊醒什么,“您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手艺好之外。”

    铁砚没睁眼,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辞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

    “很倔。明明身体不好,还非要接最难的活。一件北魏的鎏金铜佛,锈蚀得厉害,别人都不敢接,她接了。在工作室里关了三个月,出来时瘦了十几斤,但佛修好了,金光闪闪的。”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客户来取的时候,都哭了,说以为这佛没救了。我妈就笑,说,怎么会没救呢,只要还有人想救,就救得回来。”

    顾清辞鼻子一酸。

    “那她……提起过顾家吗?或者,提起过……什么人?”

    铁砚睁开了眼。他看着天花板,目光空茫:“提过。有一次我发烧,她整夜守着。我迷迷糊糊的,听见她哼歌,很老的调子。后来我问她是什么歌,她说,是小时候听人唱过的,临州的民谣。”

    他顿了顿:“她还说,临州的雨,和别处不一样。绵绵的,细细的,能下一整个春天,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霉。但雨停的时候,天特别青,竹叶特别绿,像被洗过了一遍心。”

    顾清辞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慌忙擦掉,但铁砚看见了。

    “顾小姐?”

    “没事。”顾清辞转身假装看记录仪,“就是……有点感动。”

    铁砚没再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和如瀑的雨。

    “我妈临走前那几天,”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被雨声衬得几乎听不见,“一直说胡话。说,怀渊,雨停了,我们去看竹子。竹子……竹子……”

    他停住了。放在窗台上的手,慢慢握成拳。

    顾清辞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怀渊。顾怀渊。大伯的名字。

    铁砚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从他背后照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顾小姐,”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顾怀渊,是你什么人?”

    修复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暴雨敲打窗棂的声音,一声声,像拷问。

    顾清辞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汹涌地往下掉,她用手去捂,但捂不住。

    铁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很慢,很重。

    “我明白了。”

    他走回工作台,看着鼎,看着那只正在重新生锈的耳朵。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哑,很苦。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怪不得你们顾家的字,我会觉得眼熟。怪不得我看见这鼎,会觉得……痛。”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鼎腹的铭文,那个“顾”字。

    “顾念根本。”他念着,然后摇头,“可是如果根本就是错的,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断裂的,该怎么念?怎么顾?”

    “铁老师……”顾清辞终于发出声音,哽咽的,“不是那样的……大伯他……他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铁砚猛地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闪着冰冷的光,“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不要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到死都不认自己的血脉?”

    “他认的!”顾清辞冲口而出,“大伯认的!他直到死前,还握着一枚残印,刻着‘怀’字的印!他叫的是心兰阿姨的名字!”

    话出口,两人都僵住了。

    雨声。只有雨声。

    铁砚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他盯着顾清辞,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愿懂。

    许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什么……印?”

    顾清辞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她走到铁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昨晚从叔公那里要来的,那张几十年前的合影。她指着那个梳麻花辫的年轻女子。

    “这是铁心兰阿姨,对吗?”

    铁砚看着照片,手指颤抖着抚过母亲年轻的脸。那么鲜活,那么亮,和后来病床上枯瘦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张照片,是大伯留下的。”顾清辞的声音很轻,很小心,“他一直收着。还有那枚残印……叔公说,是大伯和心兰阿姨的定情信物。后来碎了,大伯一直留着,直到去世。”

    她看着铁砚:“铁老师,大伯没有不认你。他只是……不能认。顾家的规矩,不允许他娶心兰阿姨。他是长子,要继承家业,要娶门当户对的妻子。他抗争过,但……失败了。”

    铁砚没有说话。他看着照片,看着母亲年轻的笑容,看着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很英俊,眉眼间有顾家人的清冷,但看着母亲的眼神,是温柔的。

    那是顾怀渊。他的父亲。

    “他怎么死的?”铁砚问,声音哑得厉害。

    “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最后那段时间,他一直握着那半枚残印,叫心兰阿姨的名字。”顾清辞的眼泪又涌出来,“叔公说,大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放开了心兰阿姨的手。最想见的人,就是……你。”

    铁砚闭上了眼睛。他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

    修复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顾清辞压抑的抽泣。

    窗外的暴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三

    后半夜,雨小了。

    铁砚一直站在鼎前,没动。顾清辞陪在旁边,也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割肉。

    凌晨四点,铁砚终于动了。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方完整的青铜印,又拿出随身携带的那半枚残印,并排放在一起。

    断裂的茬口,严丝合缝。

    “这印,”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是我母亲临终前给我的。她说,这是你父亲留的念想。但只有半枚,因为……碎了。”

    他拿起完整的印,指着“怀”字最后一笔的勾:“这个写法,她教了我很多遍。说,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有人这样写字,就离远点。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这样写字的人,心太软,也太硬。软得舍不得伤害别人,硬得宁愿伤了自己。”

    顾清辞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现在明白了。”铁砚看着那两半印,“心软,所以放不开。心硬,所以不回头。最后,两败俱伤。”

    他把两半印合在一起,用力,再用力。青铜的边角硌进掌心,印出深深的红痕。

    “可是碎了的东西,”他轻声说,“就算拼回去,裂痕也在,对吗?”

    顾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铁砚,看着这个突然知道了自己身世,却更显孤独的男人,心里涨满了酸楚。

    “铁老师,”她哽咽着,“您……您想见见大伯吗?他的墓,在后山祖坟。我可以带您去。”

    铁砚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许久,他摇头。

    “不见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顾清辞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巨大的疲惫和悲伤,“人都不在了,见一座坟,有什么意义。他欠我妈的道歉,欠我的解释,都带进土里了。我去,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他收起那两半印,放回口袋。然后走回工作台,开始检查鼎的锈层生长情况。

    “锈长得不错。”他戴回手套,语气恢复了专业和冷静,“比预想的快。今天再刷一遍加强液,明天应该就能看到初步效果了。”

    顾清辞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在经历了这样的冲击后,竟然还能立刻回到工作中,还能这样平静地处理修复细节。

    是太坚强,还是……太会隐藏?

    “铁老师,”她忍不住问,“您不恨吗?不怨吗?”

    铁砚的手顿了顿。他拿起刷子,蘸取新调配的锈色液,开始给鼎耳刷第二遍。

    “恨过。”他说,刷子稳稳地落在青铜上,“小时候,看别的孩子有爸爸,恨。长大了,看妈妈一个人辛苦,恨。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铁砚的声音很淡,“恨不能让我妈活过来,不能让我有爸爸,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恨只会消耗自己,让自己变得和那些让你恨的人一样丑陋。”

    他刷完一遍,直起身,看着顾清辞:“我妈临死前说,砚儿,别恨。恨是条毒蛇,你抓着它,咬的是自己。你要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才对得起你自己。”

    他顿了顿,眼神深远:“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所以我不恨。但……”

    他转头看向鼎,看向那只正在“重生”的耳朵。

    “但有些遗憾,有些问题,会一直在那里。像这鼎的断口,就算接上了,修补了,做旧了,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断过。你知道,它永远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顾清辞的眼泪又涌上来。她走到铁砚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鼎。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淡淡的,金黄的,落在鼎上。那只新耳朵上,绿锈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真的在“生长”,在“变老”。

    “铁老师,”顾清辞轻声说,“您知道顾家祖训里,关于修复的一句话吗?”

    铁砚看她。

    “修器如修心。”顾清辞念道,“器有残缺,心亦有缺。补器之缺易,补心之缺难。故修器者,当怀悲悯,当知不足,当敬天工,当惜人力。”

    她转头看铁砚:“您修的,不止是鼎。您补的,是顾家一段断裂的历史,是两代人未了的遗憾。虽然……虽然不能完全补上,但至少,您在补。您在努力,让断掉的,接上。让缺失的,重生。”

    铁砚沉默地看着她。晨光里,顾清辞的脸干净,真诚,眼睛里还含着泪,但亮得像被雨洗过的星。

    许久,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然后继续低头工作。

    顾清辞也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记录仪。修复室里,又只剩下工具的声音,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窗外,天彻底亮了。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园子里,竹叶绿得发亮,芭蕉叶上滚着水珠,一切都像被洗过一遍心。

    鼎静静地立着。三千年的时光,三十年的遗憾,七天的修复,都在这一刻,凝固在这片晨光里。

    断裂的,正在接续。

    缺失的,正在重生。

    而有些真相,有些情感,有些还未说出口的话,都在这片寂静的晨光里,无声地生长,无声地锈蚀,无声地成为这尊鼎,这个故事,这段人生的一部分。

    明天,修复就完成了。

    但有些修复,才刚刚开始。

    http://www.yetianlian.net/yt141846/5110996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etianlian.net。何以笙箫默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yetianli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