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骸骨低语
骸骨的眼窝里，橙红的火焰安静燃烧。
那火焰与身前油灯的焰心同频跃动，每一次明灭都让洞窟里的影子扭曲出怪异的形状。林枫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火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像深海中迷失的鲸歌。
“等……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带着不自然的回响。
“等能看见真相的眼睛。”骸骨的下颌骨开合，没有舌头，没有声带，声音却从每一块骨头里共振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岩石，“三万年了……那些孩子里，终于又有了能阅读天篆的……”
王多宝的爪子死死扒着林枫的裤腿，声音压得极低：“别过去。这玩意儿不对劲。正常的观星者坐化，魂归星海，骨殖莹白如玉。你看它——”
林枫看见了。
在橙红火焰的映照下，骸骨并非纯白。脊椎骨上蔓延着蛛网般的黑色细纹，从第七节胸椎开始，一直延伸到颅骨。那些黑纹像是活物，在骨骼内部缓缓蠕动。
“腐魂咒。”王多宝的尾巴绷得笔直，“上古禁术，用来折磨不肯就范的囚徒。中咒者魂魄被一丝丝腐蚀，痛苦持续百年才会彻底消散。这人是被活活咒死的。”
骸骨发出“咔咔”的轻笑——如果那能算笑的话。
“小狐狸……见识不差。”它缓缓抬起只剩骨指的手，指向自己胸口，“他们撬不开我的嘴……就用腐魂咒……让我在三万四千八百次月圆之夜里……重复感受魂飞魄散的痛苦……”
每一节指骨都在颤抖。
林枫忽然意识到，那不是颤抖，是烙印在本能里的剧痛，即便过去三万年，即便早已化作枯骨，仍无法摆脱。
“他们是谁？”林枫向前走了一步。
“林枫！”王多宝低吼。
“无妨。”骸骨眼窝里的火焰摇曳了一下，“他体内有‘钥匙’的气息……那些杂碎……伤不了他……”
钥匙？
林枫怔住。王多宝的琉璃眼猛地瞪大，三条尾巴同时竖起：“等等，你说什么钥匙？开什么门的钥匙？”
骸骨没有回答。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前的油灯。灯焰在它空洞的眼窝里投出跳动的倒影。
“时间不多了……”它说，“我的魂火……靠这盏‘续命灯’燃了三万年……灯油将尽……有些话，必须说给能听懂的人……”
它抬起骨手，伸向岩壁上那些癫狂的刻字。在触及“是”字后面的抓痕时，骨指悬停。
“我们观星一脉……世代守望天门。”骸骨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像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起初是荣耀……后来成了诅咒……”
灯焰骤亮。
火焰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宏伟的观星台上，数百名白衣修士仰头望天，手中星盘流转。天空中，一道金色的裂痕缓缓张开——天门。白衣修士们面露喜色，有人开始焚香祷告。
“直到第九百七十二次天门洞开……”骸骨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看见了……”
影像变幻。
金门之后伸出的，不是仙光缭绕的玉阶，而是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锁链。锁链刺入飞升修士的眉心，拖拽着他们没入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门内传出咀嚼声，粘稠，湿漉，令人作呕。
“那不是飞升……”林枫喃喃。
“是进食。”骸骨眼窝里的火焰剧烈跳动，“他们豢养我们……像凡人豢养牲畜……等肥了，就拖进去……吃掉最精华的魂元……”
王多宝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爪子无意识地在林枫裤腿上收紧。
“我们想警告所有人……”骸骨继续说，“但看守天门的‘接引使’发现了……他们降临观星殿……”
影像再次变幻。
这次是屠杀。
身穿金甲、脸覆玉面的身影从云端降下，手中兵刃挥出，白衣修士如麦草般倒下。鲜血浸透星图，惨叫声被某种力量禁锢在殿内，传不出去。
“他们杀光了所有知情人……用蚀魂墨抹去所有记载……给我们这些老骨头种下腐魂咒……”骸骨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他们漏了一件事……”
它抬起手，指向林枫：
“观星者不是靠眼睛看天……是靠血脉里流淌的‘星辉’……他们杀得掉人……灭不掉血……”
林枫感到掌心在发烫。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掌中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印记——复杂的星图纹路，正随着他的心跳明灭。
“果然……”骸骨似乎“笑”了，“星辉选择了你……虽然稀薄……但足够点燃引信……”
“什么引信？”林枫急促地问。
“揭露真相的引信。”骸骨眼窝里的火焰开始黯淡，油灯的灯焰也同步缩小，只剩豆大一点，“这盏灯……是我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的‘记忆之火’……现在我把它给你……”
骨手轻轻一推。
青铜油灯飘了起来，缓缓飞向林枫。灯焰在移动中拉出一道橙红色的尾迹，像一颗迟暮的流星。
“接着！”王多宝突然尖叫，“这是‘不灭薪火’！能烧穿虚妄，照亮真相！上古至宝！”
林枫下意识伸手。
灯盏入手温润，出奇地轻。火焰在触及他掌心的刹那，猛地窜高，从橙红转为纯金。那些火焰像有生命般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却丝毫不烫，反而带着令人安宁的暖意。
“用你的血……点燃星辉……”骸骨的声音已细若游丝，“去看……去看天空的背面……去看锁链的尽头……”
它的头颅重新低垂下去，眼窝里的火焰彻底熄灭。
但最后一句话，却清晰地烙印在空气中：
“小心苏家的人……他们不是叛徒……但他们是……守门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骸骨化作飞灰，簌簌散落。那身残破的星图法袍也寸寸碎裂，只有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洞窟陷入死寂。
只有林枫手中的油灯，还在静静燃烧。
“咕咚。”王多宝咽了口唾沫。它小心翼翼靠近，爪子戳了戳那堆骨灰，又迅速缩回。“真没了……魂飞魄散，一点渣都不剩。”
它抬头看林枫，琉璃眼里第一次没了戏谑，全是凝重：“小子，你摊上大事了。”
林枫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星图印记，又看看油灯，最后目光落在那枚青铜镜上。
镜子古朴，边缘缠绕着藤蔓纹，镜面却一片浑浊，照不出人影。
“那是‘溯影镜’。”王多宝的爪子有点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观星者用来记录天象异变的法器……里面可能存着当年没被抹干净的影像……”
它顿了顿，三条尾巴不安地扫动：“但狐爷我觉得，咱们最好赶紧跑。刚才那守殿人没追下来，八成是被观星者的遗骸残留的气息挡住了。现在遗骸散了，那鬼东西随时可能——”
洞窟上方传来剧烈的崩塌声。
碎石如雨落下，整个洞窟开始摇晃。岩壁上的刻字大片剥落，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搏动的黑色脉络。
“——找下来。”王多宝绝望地补完了后半句。
林枫一把抓起溯影镜，塞进怀里。油灯用左手持着，右手掌心星图印记灼热得发烫。
“怎么走？”
“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儿等死？”王多宝急得团团转，三条尾巴在身后甩出残影，“等等——灯！用灯照墙！”
林枫举起油灯。
金色火焰照亮岩壁的刹那，那些搏动的黑色脉络猛地收缩，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岩壁上浮现出另一幅地图——以发光金线勾勒出的、极其复杂的地宫结构图。图上有一个红点闪烁，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而一条金色虚线蜿蜒延伸，通向地宫最深处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那里标着一个林枫熟悉的符号：
他梦里的锁链。
“走！”王多宝跳到林枫肩上，爪子指向金色虚线的方向，“那边！快！”
崩塌在加剧。头顶的岩层裂开巨大的缝隙，幽绿的冥火从缝隙中渗下，守殿人嘶哑的咆哮越来越近：
“窃火者……死……”
林枫开始狂奔。
油灯的金光在身前开辟出一条道路。所过之处，那些搏动的黑色脉络纷纷退避，像是畏惧火焰。但金光之外，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低语，在咀嚼。
“别看外面！”王多宝用尾巴捂住林枫的眼睛，“是‘蚀魂墨’滋生的魇影！看了会疯！”
林枫咬牙，紧盯前方。
金色虚线的指引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条路在呼唤他掌心的印记。每靠近一步，印记就灼热一分，像是要烧穿皮肉，烙进骨头。
前方出现一扇门。
不是石门，也不是玉门，而是由无数根锈红色锁链缠绕、编织成的、巨大的、蠕动的门。
锁链的末端没入黑暗深处，另一端则在门扉表面扭曲、盘绕，形成一幅令人眩晕的图案。林枫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吐出来——那图案是活的，每一根锁链都在缓慢蠕动，像无数纠缠的肠子。
“梦里的……”他喃喃。
“什么？”王多宝没听清。
“我梦里的锁链，就是这个样子。”林枫盯着那扇门，掌心印记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油灯。
“那还等什么？”王多宝从他肩上跳下，三条尾巴同时竖起，尾尖的金毛爆发出刺目光芒——比刚才对抗冥火时亮数倍，“开门！狐爷我这次大出血，用本命神通给你撑十息！十息之内，必须进去！”
“你的尾巴——”
“少废话！开！”
林枫不再犹豫。他伸出右手，按在锁链缠绕的门扉中央。
掌心的星图印记与锁链接触的刹那——
整座地宫，发出了哀鸣。
那是一种低频的、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震动，像一头沉睡了数万年的巨兽在翻身。所有锁链开始疯狂抽搐，锈红色的表面剥落，露出底下银白的、流淌着诡异光泽的内里。
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不是房间，也不是通道。
是一片星空。
不是头顶那种用晶石模拟的虚假星空，而是真实的、无垠的、璀璨到令人窒息的星海。无数星辰在黑暗中旋转、生灭，星云如纱，银河如带。
而在星海中央，悬浮着一座城。
一座由锁链构成的、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活着的城池。
每一根锁链都在搏动，像血管。锁链之间，隐约可见无数人影被贯穿、悬挂，像是风干的标本，又像是尚未被消化的食物残渣。
城池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林枫只与那道目光接触了百分之一瞬，就感觉灵魂要炸开。那不是恶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俯瞰蝼蚁的“注视”。
“关门！！！”王多宝尖啸，三条尾巴的金光暴涨，强行将林枫往后拽。
林枫用尽最后力气，收回右手。
门扉轰然闭合。
锁链重新缠绕、收紧，将那惊鸿一瞥的星空彻底隔绝。
林枫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怀里的溯影镜烫得像烙铁，掌心的星图印记渐渐冷却，但多了一道细小的、锁链形状的黑色纹路。
王多宝趴在他身边，三条尾巴软趴趴地耷拉着，金毛黯淡无光，像烧尽的灰烬。
“你看见了吧……”狐狸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嗯。”
“那是‘囚天城’……”王多宝闭上琉璃眼，“狐爷我在族中最古的禁典里看过一眼描述……还以为只是传说……”
洞窟的崩塌停止了。
守殿人的咆哮也消失了。
只有油灯的金焰还在静静燃烧，照亮方圆三丈之地。再往外，是纯粹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我们……”林枫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我们现在在哪儿？”
王多宝勉强抬起一只爪子，指向黑暗深处：
“在真相的喉咙里。”
它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狐爷我刚刚感觉到……有两个人闯进来了。一个冷得像冰，一个骚得像火……你那两位‘红颜知己’，怕是找来了。”
林枫沉默片刻，握紧了油灯。
灯焰摇曳，在他眼底映出跳动的金色。
“那就让她们看看，”
他站起身，
“这喉咙里，到底卡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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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焰与身前油灯的焰心同频跃动，每一次明灭都让洞窟里的影子扭曲出怪异的形状。林枫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火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像深海中迷失的鲸歌。
“等……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带着不自然的回响。
“等能看见真相的眼睛。”骸骨的下颌骨开合，没有舌头，没有声带，声音却从每一块骨头里共振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岩石，“三万年了……那些孩子里，终于又有了能阅读天篆的……”
王多宝的爪子死死扒着林枫的裤腿，声音压得极低：“别过去。这玩意儿不对劲。正常的观星者坐化，魂归星海，骨殖莹白如玉。你看它——”
林枫看见了。
在橙红火焰的映照下，骸骨并非纯白。脊椎骨上蔓延着蛛网般的黑色细纹，从第七节胸椎开始，一直延伸到颅骨。那些黑纹像是活物，在骨骼内部缓缓蠕动。
“腐魂咒。”王多宝的尾巴绷得笔直，“上古禁术，用来折磨不肯就范的囚徒。中咒者魂魄被一丝丝腐蚀，痛苦持续百年才会彻底消散。这人是被活活咒死的。”
骸骨发出“咔咔”的轻笑——如果那能算笑的话。
“小狐狸……见识不差。”它缓缓抬起只剩骨指的手，指向自己胸口，“他们撬不开我的嘴……就用腐魂咒……让我在三万四千八百次月圆之夜里……重复感受魂飞魄散的痛苦……”
每一节指骨都在颤抖。
林枫忽然意识到，那不是颤抖，是烙印在本能里的剧痛，即便过去三万年，即便早已化作枯骨，仍无法摆脱。
“他们是谁？”林枫向前走了一步。
“林枫！”王多宝低吼。
“无妨。”骸骨眼窝里的火焰摇曳了一下，“他体内有‘钥匙’的气息……那些杂碎……伤不了他……”
钥匙？
林枫怔住。王多宝的琉璃眼猛地瞪大，三条尾巴同时竖起：“等等，你说什么钥匙？开什么门的钥匙？”
骸骨没有回答。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前的油灯。灯焰在它空洞的眼窝里投出跳动的倒影。
“时间不多了……”它说，“我的魂火……靠这盏‘续命灯’燃了三万年……灯油将尽……有些话，必须说给能听懂的人……”
它抬起骨手，伸向岩壁上那些癫狂的刻字。在触及“是”字后面的抓痕时，骨指悬停。
“我们观星一脉……世代守望天门。”骸骨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像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起初是荣耀……后来成了诅咒……”
灯焰骤亮。
火焰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宏伟的观星台上，数百名白衣修士仰头望天，手中星盘流转。天空中，一道金色的裂痕缓缓张开——天门。白衣修士们面露喜色，有人开始焚香祷告。
“直到第九百七十二次天门洞开……”骸骨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看见了……”
影像变幻。
金门之后伸出的，不是仙光缭绕的玉阶，而是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锁链。锁链刺入飞升修士的眉心，拖拽着他们没入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门内传出咀嚼声，粘稠，湿漉，令人作呕。
“那不是飞升……”林枫喃喃。
“是进食。”骸骨眼窝里的火焰剧烈跳动，“他们豢养我们……像凡人豢养牲畜……等肥了，就拖进去……吃掉最精华的魂元……”
王多宝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爪子无意识地在林枫裤腿上收紧。
“我们想警告所有人……”骸骨继续说，“但看守天门的‘接引使’发现了……他们降临观星殿……”
影像再次变幻。
这次是屠杀。
身穿金甲、脸覆玉面的身影从云端降下，手中兵刃挥出，白衣修士如麦草般倒下。鲜血浸透星图，惨叫声被某种力量禁锢在殿内，传不出去。
“他们杀光了所有知情人……用蚀魂墨抹去所有记载……给我们这些老骨头种下腐魂咒……”骸骨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他们漏了一件事……”
它抬起手，指向林枫：
“观星者不是靠眼睛看天……是靠血脉里流淌的‘星辉’……他们杀得掉人……灭不掉血……”
林枫感到掌心在发烫。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掌中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印记——复杂的星图纹路，正随着他的心跳明灭。
“果然……”骸骨似乎“笑”了，“星辉选择了你……虽然稀薄……但足够点燃引信……”
“什么引信？”林枫急促地问。
“揭露真相的引信。”骸骨眼窝里的火焰开始黯淡，油灯的灯焰也同步缩小，只剩豆大一点，“这盏灯……是我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的‘记忆之火’……现在我把它给你……”
骨手轻轻一推。
青铜油灯飘了起来，缓缓飞向林枫。灯焰在移动中拉出一道橙红色的尾迹，像一颗迟暮的流星。
“接着！”王多宝突然尖叫，“这是‘不灭薪火’！能烧穿虚妄，照亮真相！上古至宝！”
林枫下意识伸手。
灯盏入手温润，出奇地轻。火焰在触及他掌心的刹那，猛地窜高，从橙红转为纯金。那些火焰像有生命般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却丝毫不烫，反而带着令人安宁的暖意。
“用你的血……点燃星辉……”骸骨的声音已细若游丝，“去看……去看天空的背面……去看锁链的尽头……”
它的头颅重新低垂下去，眼窝里的火焰彻底熄灭。
但最后一句话，却清晰地烙印在空气中：
“小心苏家的人……他们不是叛徒……但他们是……守门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骸骨化作飞灰，簌簌散落。那身残破的星图法袍也寸寸碎裂，只有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洞窟陷入死寂。
只有林枫手中的油灯，还在静静燃烧。
“咕咚。”王多宝咽了口唾沫。它小心翼翼靠近，爪子戳了戳那堆骨灰，又迅速缩回。“真没了……魂飞魄散，一点渣都不剩。”
它抬头看林枫，琉璃眼里第一次没了戏谑，全是凝重：“小子，你摊上大事了。”
林枫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星图印记，又看看油灯，最后目光落在那枚青铜镜上。
镜子古朴，边缘缠绕着藤蔓纹，镜面却一片浑浊，照不出人影。
“那是‘溯影镜’。”王多宝的爪子有点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观星者用来记录天象异变的法器……里面可能存着当年没被抹干净的影像……”
它顿了顿，三条尾巴不安地扫动：“但狐爷我觉得，咱们最好赶紧跑。刚才那守殿人没追下来，八成是被观星者的遗骸残留的气息挡住了。现在遗骸散了，那鬼东西随时可能——”
洞窟上方传来剧烈的崩塌声。
碎石如雨落下，整个洞窟开始摇晃。岩壁上的刻字大片剥落，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搏动的黑色脉络。
“——找下来。”王多宝绝望地补完了后半句。
林枫一把抓起溯影镜，塞进怀里。油灯用左手持着，右手掌心星图印记灼热得发烫。
“怎么走？”
“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儿等死？”王多宝急得团团转，三条尾巴在身后甩出残影，“等等——灯！用灯照墙！”
林枫举起油灯。
金色火焰照亮岩壁的刹那，那些搏动的黑色脉络猛地收缩，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岩壁上浮现出另一幅地图——以发光金线勾勒出的、极其复杂的地宫结构图。图上有一个红点闪烁，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而一条金色虚线蜿蜒延伸，通向地宫最深处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那里标着一个林枫熟悉的符号：
他梦里的锁链。
“走！”王多宝跳到林枫肩上，爪子指向金色虚线的方向，“那边！快！”
崩塌在加剧。头顶的岩层裂开巨大的缝隙，幽绿的冥火从缝隙中渗下，守殿人嘶哑的咆哮越来越近：
“窃火者……死……”
林枫开始狂奔。
油灯的金光在身前开辟出一条道路。所过之处，那些搏动的黑色脉络纷纷退避，像是畏惧火焰。但金光之外，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低语，在咀嚼。
“别看外面！”王多宝用尾巴捂住林枫的眼睛，“是‘蚀魂墨’滋生的魇影！看了会疯！”
林枫咬牙，紧盯前方。
金色虚线的指引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条路在呼唤他掌心的印记。每靠近一步，印记就灼热一分，像是要烧穿皮肉，烙进骨头。
前方出现一扇门。
不是石门，也不是玉门，而是由无数根锈红色锁链缠绕、编织成的、巨大的、蠕动的门。
锁链的末端没入黑暗深处，另一端则在门扉表面扭曲、盘绕，形成一幅令人眩晕的图案。林枫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吐出来——那图案是活的，每一根锁链都在缓慢蠕动，像无数纠缠的肠子。
“梦里的……”他喃喃。
“什么？”王多宝没听清。
“我梦里的锁链，就是这个样子。”林枫盯着那扇门，掌心印记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油灯。
“那还等什么？”王多宝从他肩上跳下，三条尾巴同时竖起，尾尖的金毛爆发出刺目光芒——比刚才对抗冥火时亮数倍，“开门！狐爷我这次大出血，用本命神通给你撑十息！十息之内，必须进去！”
“你的尾巴——”
“少废话！开！”
林枫不再犹豫。他伸出右手，按在锁链缠绕的门扉中央。
掌心的星图印记与锁链接触的刹那——
整座地宫，发出了哀鸣。
那是一种低频的、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震动，像一头沉睡了数万年的巨兽在翻身。所有锁链开始疯狂抽搐，锈红色的表面剥落，露出底下银白的、流淌着诡异光泽的内里。
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不是房间，也不是通道。
是一片星空。
不是头顶那种用晶石模拟的虚假星空，而是真实的、无垠的、璀璨到令人窒息的星海。无数星辰在黑暗中旋转、生灭，星云如纱，银河如带。
而在星海中央，悬浮着一座城。
一座由锁链构成的、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活着的城池。
每一根锁链都在搏动，像血管。锁链之间，隐约可见无数人影被贯穿、悬挂，像是风干的标本，又像是尚未被消化的食物残渣。
城池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林枫只与那道目光接触了百分之一瞬，就感觉灵魂要炸开。那不是恶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俯瞰蝼蚁的“注视”。
“关门！！！”王多宝尖啸，三条尾巴的金光暴涨，强行将林枫往后拽。
林枫用尽最后力气，收回右手。
门扉轰然闭合。
锁链重新缠绕、收紧，将那惊鸿一瞥的星空彻底隔绝。
林枫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怀里的溯影镜烫得像烙铁，掌心的星图印记渐渐冷却，但多了一道细小的、锁链形状的黑色纹路。
王多宝趴在他身边，三条尾巴软趴趴地耷拉着，金毛黯淡无光，像烧尽的灰烬。
“你看见了吧……”狐狸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嗯。”
“那是‘囚天城’……”王多宝闭上琉璃眼，“狐爷我在族中最古的禁典里看过一眼描述……还以为只是传说……”
洞窟的崩塌停止了。
守殿人的咆哮也消失了。
只有油灯的金焰还在静静燃烧，照亮方圆三丈之地。再往外，是纯粹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我们……”林枫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我们现在在哪儿？”
王多宝勉强抬起一只爪子，指向黑暗深处：
“在真相的喉咙里。”
它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狐爷我刚刚感觉到……有两个人闯进来了。一个冷得像冰，一个骚得像火……你那两位‘红颜知己’，怕是找来了。”
林枫沉默片刻，握紧了油灯。
灯焰摇曳，在他眼底映出跳动的金色。
“那就让她们看看，”
他站起身，
“这喉咙里，到底卡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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