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材料必须用指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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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宏远项目部出来，天已擦黑。夕阳的余晖给城市勾了道模糊的金边，却照不进林海心里。陈宇轩那副眼镜后面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根实实在在的刺，扎得他刚才那点因为封顶和二次结构定案带来的高兴劲儿全没了。
他不是没被人看低过，但这次，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是冲着苏瑶也在的场合来的，让他格外憋闷。
苏瑶开着车，没马上说话。她侧头看了眼林海，他嘴唇抿得发白，盯着窗外，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她能感觉到他闷着的那股气。
“别理他。”苏瑶伸手，轻轻碰了下林海放在腿上的手背，一触即分，声音却清晰，“王总今天对你印象很好，这才是关键。陈宇轩他家公司和集团有合作，但他本人……手伸得太长了。王总心里有杆秤。”
手背上短暂的温热让林海回过神。他转回头，试着松了松紧绷的脸，对苏瑶扯出个笑，但那笑里带着没藏住的倦意。“我知道，苏瑶。就是……”
他顿了下，声音低了些，“就是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你在中间为难。”
“我为难什么？”苏瑶语气干脆，带着她特有的利落劲儿，“用谁不用谁，最终看的是活能不能干好。他那些话，听了只当耳边风。”
她打了把方向，车子熟门熟路地拐进林海住处附近那条嘈杂的巷子口，停了下来。巷子里飘出油烟和饭菜混杂的气味，人声嗡嗡地传来。
“方案和预算抓紧，”苏瑶转脸看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叮嘱，“世纪城二期难度不小，特别是那几个异形结构，你得多上心。李总那边二次结构也马上要开工了，两头都得顾好，自己注意身体。”
“嗯，放心。”林海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一只脚踩在地上，他又回头，隔着车窗看着苏瑶，很认真地说：“今天，多亏有你。”
苏瑶在驾驶座上，微微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林海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昏暗嘈杂的巷道。
苏瑶看着他的背影在那片杂乱中依然显得稳当，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轻轻叹了口气，才缓缓将车驶离。
接下来的日子，林海像个陀螺，在两个工地间来回转。
白天，他在老项目上盯着收尾，同时张罗二次结构开工的事。材料怎么进场，工人怎么分组，他都得一一安排。
他带着老周几个老师傅，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一道道划线，标出构造柱、过梁的位置，嗓门洪亮地交代要点：“这儿，马牙槎先退后进，记得留拉结筋！老周，你带两个人专门负责这个，别出岔子！”
晚上，回到活动板房内，他就着那盏不算亮的灯，摊开世纪城二期厚厚的图纸。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字看得人眼晕，但他不能晕。
他拿着尺子和铅笔，在旧图纸背面一点点画简化图，标出哪里难做，哪里需要特别留神。算预算更是精细，一根钢管用多久，一颗钉子损耗多少，他都得反复核。他知道，陈宇轩那边正等着挑他的错，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海哥！”王强来到林海的身边，蹲下看了图纸，“这几栋楼都是异行圆弧的，又是斜屋面，这种东西做起来又考技术又费时，价格方面要高点哦，实在不行不做也没事的！”
林海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一直在研究图纸，淡淡开口道：“我们手上的活马上都快做完了，二次结构木工又要不了多少人。没有新的工地的话，其他人如何安排？这事我自有考量，你们安心收尾就是了！”
这天下午，他正蹲在工地边上看混凝土测试报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林海林老板吗？”电话那头是个有点拿腔拿调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姓刘，宏远世纪城项目指挥部材料处的。听说你们想投二期的木工活？有些关于材料指定和统一采购的事，得提前跟你们沟通沟通。明天上午九点，来材料处办公室一趟。”
话说得不紧不慢，但没给商量的余地。
林海心里一沉，材料指定？这里头的花样他听得多了，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陈宇轩。
“好的，刘处，明天九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找到正在检查楼梯踏步的老周、林涛把事情说了。
老周咂咂嘴，眉头皱成个疙瘩：“海娃子，这事儿可得留神。指定材料，价高不说，东西还不一定好。统一配送？那损耗、搬运费，还有名头不明的‘管理费’，都是坑。弄不好，你这活就算白干，还得往里贴。”
“我知道。”林海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块上，“若是以往去谈这种活被人看不起，我立马转身走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但是这次是苏瑶帮忙介绍的不去不行，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是上次来接你回家那个？”老周闻言眉头一皱，沉默了片刻，“这其中会不会有诈啊？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因为有句话说得好，不怕你男人肩膀都磨起泡啊，不如老娘腿一开！”
“苏瑶应该不是那种人！”林海点了点头，“这事我会考虑的，实在做不出来，就不做？”
第二天，林海提前到了指挥部。材料处办公室挺像样，那位刘处长端着个保温杯，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才抬眼看他。
“林老板，坐。”刘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二期是重点工程，集团要求高，要创优。所以啊，主要的模板、木方、钢管这些，都得用集团战略合作单位的产品，质量有保证，管理也规范。这是供应商名单和报价，你们投标的时候，材料价格就按这个来。”
林海接过那几张纸，扫了几眼，心就凉了半截。同样的东西，价格比市面上高了快两成，付款条件还苛刻。
“刘处，”林海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价格……比我们平时拿的，高了不少。我们有自己的老供货方，合作多年，信誉和供货速度都靠得住……”
“哎！”刘处长拖着长音打断他，摆了摆手，“集团战略合作，是从全局考虑。质量、售后、协调，这些都不是光看价格的。你们小队伍，可能更看重眼前这点差价，但我们得为整个项目负责。”
他放下杯子，看着林海，意有所指地说，“再说了，能用上集团指定的材料，对你们队伍本身也是个认可。陈总——陈宇轩陈总，特别关心材料这块的规范化，要求很高。”
“陈总？”林海抬眼，双眼微微一凝！
“对，陈总年轻有为，抓标准抓得严。特意交代了，像二期这样的项目，分包队伍的管理，包括材料供应链，必须规范，提升档次。”
他把提升档次和规范几个字咬得挺重。
林海全明白了，这是明摆着的招数。用高价材料挤掉你的利润，用“规范”和“档次”卡住你的脖子。接了，可能白干；不接，正好有理由把你踢出去。
“刘处，这报价和条件，我们得回去仔细算算。投标方案里会按要求体现。”林海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了报价单。
“嗯，抓紧。投标可不等人的。”刘处长笑眯眯地端起了茶杯。
走出指挥部大楼，太阳有点晃眼。林海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指尖在苏瑶的名字上停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不能什么事都靠她。
有些架，得自己打。
回到自己熟悉的工地，轰隆的机械声，工友的吆喝声，空气里水泥和尘土的味道，让林海定了定神。他想起老周的话，想起自己在这行摸爬滚打这些年，学会的不只是手艺。
他立刻忙活起来。一边，他让队里最会算账的小赵，按那份高价材料单，重新核算成本，做出一份勉强保本、甚至可能微亏的方案A。另一边，他悄悄联系了合作过的老供应商，按市场实价和老交情，做了另一份有正常利润的方案B，把供应商的资质证明、以往的合作记录和材料检测报告都准备得齐齐整整。
同时，他带着林涛、王强两个手艺比较最扎实、也最能琢磨的师傅，连着熬了两个大夜，对着二期图纸里最麻烦的弧形阳台和空中连廊节点，用废旧木料和板子，按1:10的比例，硬是做出了精细的模型。
每一根支撑的受力方向，每一个对拉螺栓孔的位置，甚至混凝土大概会怎么流动，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得清清楚楚。
投标截止前三天，林海带着沉甸甸的两个方案、厚厚的施工组织设计文件，还有那几个看起来就花了心思的模型，又进了宏远项目部。
这回，他直接请见王总和技术负责人。
会议室里，他没急着递方案，先把那几个模型小心地摆在桌上。
“王总，李工，您几位看看。这是针对二期3号楼弧形阳台和5号楼空中连廊的施工模拟。”林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们按实际比例缩小做的，把支模、浇筑、拆模的工序和可能卡壳的地方，都推演了一遍，也标上了我们准备的控制措施。”
王总和几个技术负责人立刻围了过来，俯身仔细看。模型做得实在，问题一目了然。几个人低声交换着意见，不时点头。
等他们看得差不多了，林海才拿出两份报价方案，直接把材料处的要求和外面的市场行情，一五一十地跟王总汇报了。
“王总，集团要求规范管理，我们肯定配合。这是按指定材料做的方案A。”
林海递上A方案，随即又拿出B方案，“这是根据我们这些年干活的经验，在保证质量、可能还更稳妥点的基础上，用合作熟了的材料做的另一个成本方案。两个方案，技术标准、安全措施、工期节点都一样，就是材料来源和成本不一样。备用供应商的资质和过往项目的材料验收单，我们也带来了，供指挥部审核。”
他没提刘处长，更没提陈宇轩，只是把情况和选择摆在了桌面上。
王总翻看着两份方案，特别是那份详实的模型说明和B方案里附带的供应商材料，看了好一会儿。材料处那点事，他当然清楚。陈宇轩什么心思，他也未必不明白。但他是项目总负责人，最终要对工程的质量、进度和钱袋子负责。
“模型做得挺下功夫，问题想得也细。”王总终于开口，先肯定了林海的手艺和用心，“材料的事……指挥部会再研究。你们先把技术标做扎实，按流程准备投标。”
这话让林海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材料统一采购的铁板，似乎被他撬开了一丝缝。
离开时，在走廊迎面碰上了陈宇轩。陈宇轩脸色似乎不太好，刚从王总那边出来。
“林师傅，还没走？”陈宇轩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
“这就走。陈总。”林海点了下头。
“听说，你做了几个挺精巧的模型？”陈宇轩嘴角扯了扯，“手艺是不错。不过，盖楼毕竟不是做模型。光有手艺不行，还得懂规矩，顾大局。”
“陈总说得对。”林海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我们干这行的，最大的规矩，就是把图纸上的楼，安安全全、保质保量地立起来。这也是我们能为甲方顾到的最大的‘大局’。您忙，我先走了。”
他没再多说，径直走了过去。陈宇轩站在原地，看着林海稳当离开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神沉了沉。
这个他起初并没放在眼里的木工师傅，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
回到自己生活区大门旁，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这一关算是暂时顶住了，但离真正拿下二期，还远着。陈宇轩不会就这么算了，后面的麻烦肯定少不了。
他看向远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灯火，那些正在长高的楼影里，有他和他兄弟们流下的汗。
路还长，每一步都得踏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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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没被人看低过，但这次，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是冲着苏瑶也在的场合来的，让他格外憋闷。
苏瑶开着车，没马上说话。她侧头看了眼林海，他嘴唇抿得发白，盯着窗外，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她能感觉到他闷着的那股气。
“别理他。”苏瑶伸手，轻轻碰了下林海放在腿上的手背，一触即分，声音却清晰，“王总今天对你印象很好，这才是关键。陈宇轩他家公司和集团有合作，但他本人……手伸得太长了。王总心里有杆秤。”
手背上短暂的温热让林海回过神。他转回头，试着松了松紧绷的脸，对苏瑶扯出个笑，但那笑里带着没藏住的倦意。“我知道，苏瑶。就是……”
他顿了下，声音低了些，“就是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你在中间为难。”
“我为难什么？”苏瑶语气干脆，带着她特有的利落劲儿，“用谁不用谁，最终看的是活能不能干好。他那些话，听了只当耳边风。”
她打了把方向，车子熟门熟路地拐进林海住处附近那条嘈杂的巷子口，停了下来。巷子里飘出油烟和饭菜混杂的气味，人声嗡嗡地传来。
“方案和预算抓紧，”苏瑶转脸看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叮嘱，“世纪城二期难度不小，特别是那几个异形结构，你得多上心。李总那边二次结构也马上要开工了，两头都得顾好，自己注意身体。”
“嗯，放心。”林海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一只脚踩在地上，他又回头，隔着车窗看着苏瑶，很认真地说：“今天，多亏有你。”
苏瑶在驾驶座上，微微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林海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昏暗嘈杂的巷道。
苏瑶看着他的背影在那片杂乱中依然显得稳当，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轻轻叹了口气，才缓缓将车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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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在老项目上盯着收尾，同时张罗二次结构开工的事。材料怎么进场，工人怎么分组，他都得一一安排。
他带着老周几个老师傅，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一道道划线，标出构造柱、过梁的位置，嗓门洪亮地交代要点：“这儿，马牙槎先退后进，记得留拉结筋！老周，你带两个人专门负责这个，别出岔子！”
晚上，回到活动板房内，他就着那盏不算亮的灯，摊开世纪城二期厚厚的图纸。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字看得人眼晕，但他不能晕。
他拿着尺子和铅笔，在旧图纸背面一点点画简化图，标出哪里难做，哪里需要特别留神。算预算更是精细，一根钢管用多久，一颗钉子损耗多少，他都得反复核。他知道，陈宇轩那边正等着挑他的错，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海哥！”王强来到林海的身边，蹲下看了图纸，“这几栋楼都是异行圆弧的，又是斜屋面，这种东西做起来又考技术又费时，价格方面要高点哦，实在不行不做也没事的！”
林海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一直在研究图纸，淡淡开口道：“我们手上的活马上都快做完了，二次结构木工又要不了多少人。没有新的工地的话，其他人如何安排？这事我自有考量，你们安心收尾就是了！”
这天下午，他正蹲在工地边上看混凝土测试报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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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您哪位？”
“我姓刘，宏远世纪城项目指挥部材料处的。听说你们想投二期的木工活？有些关于材料指定和统一采购的事，得提前跟你们沟通沟通。明天上午九点，来材料处办公室一趟。”
话说得不紧不慢，但没给商量的余地。
林海心里一沉，材料指定？这里头的花样他听得多了，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陈宇轩。
“好的，刘处，明天九点我准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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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咂咂嘴，眉头皱成个疙瘩：“海娃子，这事儿可得留神。指定材料，价高不说，东西还不一定好。统一配送？那损耗、搬运费，还有名头不明的‘管理费’，都是坑。弄不好，你这活就算白干，还得往里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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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海提前到了指挥部。材料处办公室挺像样，那位刘处长端着个保温杯，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才抬眼看他。
“林老板，坐。”刘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二期是重点工程，集团要求高，要创优。所以啊，主要的模板、木方、钢管这些，都得用集团战略合作单位的产品，质量有保证，管理也规范。这是供应商名单和报价，你们投标的时候，材料价格就按这个来。”
林海接过那几张纸，扫了几眼，心就凉了半截。同样的东西，价格比市面上高了快两成，付款条件还苛刻。
“刘处，”林海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价格……比我们平时拿的，高了不少。我们有自己的老供货方，合作多年，信誉和供货速度都靠得住……”
“哎！”刘处长拖着长音打断他，摆了摆手，“集团战略合作，是从全局考虑。质量、售后、协调，这些都不是光看价格的。你们小队伍，可能更看重眼前这点差价，但我们得为整个项目负责。”
他放下杯子，看着林海，意有所指地说，“再说了，能用上集团指定的材料，对你们队伍本身也是个认可。陈总——陈宇轩陈总，特别关心材料这块的规范化，要求很高。”
“陈总？”林海抬眼，双眼微微一凝！
“对，陈总年轻有为，抓标准抓得严。特意交代了，像二期这样的项目，分包队伍的管理，包括材料供应链，必须规范，提升档次。”
他把提升档次和规范几个字咬得挺重。
林海全明白了，这是明摆着的招数。用高价材料挤掉你的利润，用“规范”和“档次”卡住你的脖子。接了，可能白干；不接，正好有理由把你踢出去。
“刘处，这报价和条件，我们得回去仔细算算。投标方案里会按要求体现。”林海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了报价单。
“嗯，抓紧。投标可不等人的。”刘处长笑眯眯地端起了茶杯。
走出指挥部大楼，太阳有点晃眼。林海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指尖在苏瑶的名字上停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不能什么事都靠她。
有些架，得自己打。
回到自己熟悉的工地，轰隆的机械声，工友的吆喝声，空气里水泥和尘土的味道，让林海定了定神。他想起老周的话，想起自己在这行摸爬滚打这些年，学会的不只是手艺。
他立刻忙活起来。一边，他让队里最会算账的小赵，按那份高价材料单，重新核算成本，做出一份勉强保本、甚至可能微亏的方案A。另一边，他悄悄联系了合作过的老供应商，按市场实价和老交情，做了另一份有正常利润的方案B，把供应商的资质证明、以往的合作记录和材料检测报告都准备得齐齐整整。
同时，他带着林涛、王强两个手艺比较最扎实、也最能琢磨的师傅，连着熬了两个大夜，对着二期图纸里最麻烦的弧形阳台和空中连廊节点，用废旧木料和板子，按1:10的比例，硬是做出了精细的模型。
每一根支撑的受力方向，每一个对拉螺栓孔的位置，甚至混凝土大概会怎么流动，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得清清楚楚。
投标截止前三天，林海带着沉甸甸的两个方案、厚厚的施工组织设计文件，还有那几个看起来就花了心思的模型，又进了宏远项目部。
这回，他直接请见王总和技术负责人。
会议室里，他没急着递方案，先把那几个模型小心地摆在桌上。
“王总，李工，您几位看看。这是针对二期3号楼弧形阳台和5号楼空中连廊的施工模拟。”林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们按实际比例缩小做的，把支模、浇筑、拆模的工序和可能卡壳的地方，都推演了一遍，也标上了我们准备的控制措施。”
王总和几个技术负责人立刻围了过来，俯身仔细看。模型做得实在，问题一目了然。几个人低声交换着意见，不时点头。
等他们看得差不多了，林海才拿出两份报价方案，直接把材料处的要求和外面的市场行情，一五一十地跟王总汇报了。
“王总，集团要求规范管理，我们肯定配合。这是按指定材料做的方案A。”
林海递上A方案，随即又拿出B方案，“这是根据我们这些年干活的经验，在保证质量、可能还更稳妥点的基础上，用合作熟了的材料做的另一个成本方案。两个方案，技术标准、安全措施、工期节点都一样，就是材料来源和成本不一样。备用供应商的资质和过往项目的材料验收单，我们也带来了，供指挥部审核。”
他没提刘处长，更没提陈宇轩，只是把情况和选择摆在了桌面上。
王总翻看着两份方案，特别是那份详实的模型说明和B方案里附带的供应商材料，看了好一会儿。材料处那点事，他当然清楚。陈宇轩什么心思，他也未必不明白。但他是项目总负责人，最终要对工程的质量、进度和钱袋子负责。
“模型做得挺下功夫，问题想得也细。”王总终于开口，先肯定了林海的手艺和用心，“材料的事……指挥部会再研究。你们先把技术标做扎实，按流程准备投标。”
这话让林海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材料统一采购的铁板，似乎被他撬开了一丝缝。
离开时，在走廊迎面碰上了陈宇轩。陈宇轩脸色似乎不太好，刚从王总那边出来。
“林师傅，还没走？”陈宇轩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
“这就走。陈总。”林海点了下头。
“听说，你做了几个挺精巧的模型？”陈宇轩嘴角扯了扯，“手艺是不错。不过，盖楼毕竟不是做模型。光有手艺不行，还得懂规矩，顾大局。”
“陈总说得对。”林海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我们干这行的，最大的规矩，就是把图纸上的楼，安安全全、保质保量地立起来。这也是我们能为甲方顾到的最大的‘大局’。您忙，我先走了。”
他没再多说，径直走了过去。陈宇轩站在原地，看着林海稳当离开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神沉了沉。
这个他起初并没放在眼里的木工师傅，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
回到自己生活区大门旁，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这一关算是暂时顶住了，但离真正拿下二期，还远着。陈宇轩不会就这么算了，后面的麻烦肯定少不了。
他看向远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灯火，那些正在长高的楼影里，有他和他兄弟们流下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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