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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朕来迎你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小姐,该起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湖,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杨乐宜在锦被中动了动,睫毛颤了几颤,才缓缓睁开眼。

    帐外已站了一排人,影影绰绰的,像一丛静默的树。

    为首的是云氏,身后跟着宫里来的嬷嬷、梳头娘子、尚服局的女官,还有杨府里几个得力的大丫鬟。

    人人屏息凝神,等着她起身。

    今日是帝后大婚。

    杨乐宜撑着身子坐起,云氏已亲自上前撩开帐幔。

    烛光透进来,映得满室生辉——不知何时,房里已点了九九八十一盏红烛,照得如同白昼。

    “卯时便要开始梳妆,辰时陛下的銮驾出宫,巳时亲迎,午时行庙见礼...”

    云氏一边扶她下榻,一边低声念叨着今日的流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杨乐宜静静听着,赤足踩在铺了红毡的地上。

    地面微凉,让她清醒了些。

    净面、沐浴、更衣。

    一道道程序,庄重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热水里洒了花瓣和香露,蒸腾起氤氲的雾气。

    杨乐宜浸在浴桶中,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玫瑰瓣。两个嬷嬷手法娴熟地为她擦身、按摩,力道不轻不重。

    她们的手粗糙,指腹有茧,是常年做活的手。杨乐宜闭上眼,任由她们摆布。

    沐浴毕,换上大婚前的常服,是一件大红云锦的袍子,绣着简单的缠枝纹。

    这还不是正式的婚服,只是梳妆时穿的。

    梳妆台前已摆满了物件。金、玉、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梳头娘子是宫里最有经验的老人,据说梳过的发髻能堆成山。

    她捧起杨乐宜的头发,轻声赞叹:“娘娘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梳什么髻都好看。”

    杨乐宜从镜中看着自己。

    烛光柔和,镜中人一双猫儿眼睁得圆圆,还带着初醒的慵懒。

    今日之后,这张脸便要永远端庄,永远得体了,她眉峰下压,瞬间凌厉了几分。

    梳头开始。

    先通发,牛角梳从上到下,一下,又一下。

    头发被梳得顺滑如缎,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然后盘发,一缕缕挑起,盘绕,固定。手法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

    杨乐宜坐得笔直,颈项渐渐发酸。

    她能感觉到发髻在头上越来越重,像戴上了一顶无形的冠。

    梳头娘子一边梳,一边低声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声音低柔,像某种咒语。

    云氏站在一旁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她想起女儿刚寻回来时,每次梳洗都像打仗。

    如今,女儿安静地坐着,任由旁人将她的头发盘成最庄重的发式,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精致的玉像。

    发髻终于梳好,接下来是上妆。

    敷粉、描眉、点唇、贴花钿。

    每一步都极细致,极缓慢。

    杨乐宜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改变,眉被描得细长,唇被点得鲜红,颊上敷了香粉,白得近乎透明。

    额间贴了一枚金箔花钿,是凤凰衔珠的样式,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觉得镜中人有些陌生。

    那不是杨乐宜,至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杨乐宜。

    那是大周的皇后,是即将母仪天下的女子。

    “娘娘真美。”梳头娘子退后一步,由衷赞叹。

    镜中的人确实美,美得庄严,美得疏离,美得像庙里的神像,供人瞻仰,不可亲近。

    杨乐宜垂眸,不再看镜子。

    最后,是更衣。

    真正的婚服被抬了进来。

    四个宫女合力抬着一个紫檀木的大托盘。婚服展开的瞬间,满室烛光似乎都暗了一暗。

    大红的云锦为底,上面用金线、银线、孔雀羽线绣满了翟鸟、祥云、宝相花。

    翟鸟九色,羽翎分明,每一片羽毛都仿佛在颤动;祥云缭绕,层层叠叠,似要飘出衣面;宝相花繁复华丽,花瓣层层绽放。

    衣领、袖口、衣摆,全都镶着珍珠和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太重了。

    杨乐宜在穿上它的瞬间,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衣服重得能压垮人。

    金线银线密密缝制,珍珠宝石颗颗镶嵌,整件衣服怕是有十几斤。

    她站直身子,感觉肩背都被往下拉。

    “娘娘站直些。”尚服局的女官轻声提醒,“这翟衣要撑起来才好看。”

    杨乐宜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衣服的重量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像某种责任,某种束缚。

    然后是凤冠。

    那顶凤冠被两个嬷嬷合力捧来。

    纯金打造,镶嵌着十二颗夜明珠,四周缀满珍珠、宝石、翡翠。

    冠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口中衔着一串东珠流苏,长长地垂下来。

    凤冠戴上头的瞬间,杨乐宜颈项一沉,几乎要往前栽倒。

    她连忙稳住身形,感觉到颈椎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重量。

    “娘娘小心。”云氏上前扶住她,眼中满是心疼,“这凤冠重,您得习惯。”

    习惯。杨乐宜在心中默念这个词。习惯这重量,习惯这束缚,习惯这身份。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

    镜中人一身大红翟衣,头戴金凤冠,额间花钿闪烁,眉眼被妆容勾勒得精致而疏离。美得惊人,也陌生得惊人。

    那是大周的皇后。

    不是杨乐宜。

    窗外传来隐约的乐声,是宫中的礼乐班子开始奏乐了。

    庄重、肃穆、悠远,一声声,穿透晨雾,宣告着这个不寻常的日子的开始。

    “时辰差不多了。”德安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而克制,“銮驾已从宫中出发,请娘娘准备接驾。”

    满室的人顿时更紧张了。

    云氏最后为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有些抖:“乐宜,娘就送你到这里了。”

    按照礼制,父母不能送嫁到宫门。

    这一刻,便是母女在杨府的最后相聚。

    杨乐宜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她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娘亲放心。”

    话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云氏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又慌忙擦去:“好,好。娘放心。”

    门外,乐声渐近。有太监高声唱道:“陛下銮驾至。”

    满院顿时跪倒一片。

    杨乐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房门。

    天公作美,今天竟是难得的晴好。

    一夜清露洗过,晨光破晓时,云层便已尽数散去,澄澈的天幕如被染透的碧蓝琉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与新鲜花瓣的甜润,连拂面的风都带着暖意,衬得这大喜之日愈发顺遂祥和,仿佛连上天都在颔首赞许这对璧人的姻缘。

    院子里跪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她走过回廊,走过庭院,走过那些熟悉的花木、假山、亭台。

    府门外,銮驾已至。

    九匹纯白的骏马列成三排,拉着一辆鎏金嵌宝的婚车。

    车顶是明黄的华盖,四周垂着珍珠流苏。

    李昭正站在车前。

    他今日也是一身大红礼服,头戴十二旒冠,旒珠垂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

    可杨乐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身姿,那气息,隔着再华丽的衣冠,她也认得。

    李昭伸出手。

    杨乐宜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很暖,稳稳地握住她。

    “朕来迎你。”他说,声音透过旒珠传来,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

    杨乐宜抬眼,透过凤冠垂下的珠帘看他。四目相对,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远去了,只剩彼此。

    然后,她被他扶上婚车。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红毡,焚着龙涎香。

    李昭坐在她身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重么?”他低声问,指的是她头上的凤冠。

    “重。”杨乐宜如实回答。

    李昭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托了托她的后颈:“靠过来些,省力。”

    杨乐宜微怔,依言靠过去。

    他的肩膀很稳,托着她的重量。

    凤冠依然沉,但颈后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哪怕那么多人都变了,可他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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