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谎言

    “叮铃——”

    莫斯科咖啡馆木门上的风铃还在微微晃动。

    夹杂着褐煤酸味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桌角那块被染黑的丝绸手帕轻轻翻卷。

    克劳斯·韦伯博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门外。那辆挂着西德牌照的黑色奔驰轿车已经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消失在亚历山大广场灰蒙蒙的雨雾中。

    桌面上,那叠印着马克思头像的东德马克散乱地摊开着。被打翻的咖啡顺着桌布的边缘往下滴。

    “滴答。滴答。”

    水滴砸在木地板上。

    韦伯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右手慢慢从桌面上挪开,想要去摸一摸右边口袋里那张写着瑞士银行账号的纸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的灯芯绒布料时。

    两道庞大的阴影遮住了头顶那盏老旧的水晶吊灯。

    沉重的皮鞋硬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宽大手掌,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伸出,“砰”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韦伯面前的桌子上。手掌的边缘,刚好压住那叠东德马克的边角。

    “韦伯博士。”

    一个冰冷、没有任何起伏的男中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韦伯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缓慢地转过头。

    两个穿着深灰色双排扣风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在这个国家,这种装束和这种毫不掩饰的压迫感,本身就是最好的证件。

    史塔西(StaSi)。

    国家安全部特工。

    咖啡馆里原本稀疏的几桌客人,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又聋又瞎的木头人。他们齐刷刷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面前已经见底的咖啡杯,连大气都不敢喘。柜台后的服务员更是直接转过身去擦拭着干净的玻璃杯,背影僵硬。

    “站起来。双手放在桌面上。”

    灰衣男人冷冷地命令道,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略微鼓起的部位。

    韦伯的大脑一片空白。

    极度的恐惧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挤出一阵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撑着桌子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

    “你……你们有什么事吗?”韦伯强迫自己稳住声线。

    右边的特工没有回答。他粗暴地抓住韦伯的胳膊,砰的一声将他反按在桌面上。脸颊贴着那滩冰凉的咖啡渍,浓烈的苦味直冲鼻腔。

    一双粗糙的手开始在他身上快速搜身。

    顺着肋骨、腰际,一路向下。

    当那只手摸向他右侧的口袋时,韦伯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那张纸条!只要被翻出来,那通往东京的承诺就会变成通往霍恩申豪森监狱(史塔西专属监狱)的催命符。

    “这是什么?”

    特工的手从他的左边口袋里拽出了一块布料。

    那是刚才用来擦拭咖啡的、带有西园寺家徽的丝绸手帕。

    特工将手帕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嫌弃地扔在桌上。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沾着咖啡渍的旧皮质公文包上。

    他一把抓起公文包。

    “走。”

    两名特工一左一右架起韦伯的胳膊,如同拖拽着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径直走向咖啡馆的后门。

    门外,一辆绿白相间的沃尔特堡警车早已在雨中等候,排气管喷吐着蓝白色的尾气。

    车门拉开。

    韦伯被粗暴地塞进后座。两名特工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湿羊毛的气息。

    “开车。”

    警车在湿滑的路面上一个急转弯,朝着红色市政厅背后的那片灰色建筑群疾驰而去。

    ……

    半小时后。

    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审讯室。

    头顶只有一盏发出微弱电流声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房间中央的一张铁桌,四周的墙皮因为常年的潮湿而剥落,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韦伯坐在铁桌后的一把硬木椅上。

    他的双腿并拢,双手紧紧地交握在膝盖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灯芯绒西装领口上。万幸的是,在刚才车上极其粗略的搜查中,那张夹在香烟盒缝隙里的纸条并没有被发现。

    铁桌对面,坐着刚才那两名特工。

    其中一人手里把玩着那个破旧的公文包。

    “啪。”

    他将公文包扔在铁桌上。撞击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

    “韦伯博士。”

    特工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前倾,目光在韦伯的脸上扫视。

    “一辆西德牌照的防弹奔驰。四个全副武装的保镖。一个亚洲女人。”

    特工拿出一包没有任何商标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燃火柴。

    “根据我们的记录,卡尔·蔡司耶拿的高级工程师,并没有接触这种级别外国资本家的权限。”

    特工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白炽灯下翻滚。

    “她在咖啡馆里给了你什么?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她是不是西方派来的间谍?”

    三个问题,如同三把重锤。

    韦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死死地抠住膝盖上的布料,指甲刺进肉中,强迫自己保持意志清醒。

    他想起了咖啡馆里那个少女的眼神。

    那种高高在上的、将一切视为货物的眼神。那种随意扔下几千马克,像是在打发乞丐一样的傲慢。

    突然。

    韦伯停止了颤抖。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直视着对面的特工。他将内心的恐惧强行扭转,咬紧牙关,让自己的面部肌肉呈现出一种因为受到极致羞辱而扭曲的愤怒。

    “间谍?”

    韦伯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用力拍了一下铁桌,震得公文包跳动了一下。

    “如果间谍都像她那么愚蠢和傲慢,那我们的反间谍工作就太轻松了!”

    特工眯起了眼睛,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就是个该死的吸血鬼!是个根本不懂光学的暴发户!”

    韦伯大口喘着气,脸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他完美地复刻了当时在咖啡馆里面对皋月时,作为一个老知识分子被资本家金钱砸脸的那种憋屈感。

    “她跑来找我,说对我们仓库里积压的那些旧款光学镜头感兴趣。我以为她是个大客户,还想借机帮厂里多换点外汇回来。”

    韦伯指着桌上那个带有咖啡渍的公文包,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

    “结果你们知道她出什么价吗?”

    “她想用废铁的价格,按吨来收购我们的精密仪器!她把我们卡尔·蔡司半个世纪的技术结晶当成垃圾!”

    “我试图向她解释镀膜工艺的价值,她却嫌我啰嗦,甚至不小心打翻了咖啡,弄脏了我的包。”

    韦伯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我还在想办法从她手里多骗点外汇定金。我坐在那里,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在忍受羞辱!你们却把我当成间谍抓到这里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

    两名特工对视了一眼。

    韦伯的愤怒看起来太真实了。那种老知识分子被资本家羞辱后的愤懑,几乎要从他破旧的西装里溢出来。在这个极度缺乏硬通货、各行各业都在想尽办法创汇的时期,一个试图骗取外汇的工程师,这个逻辑完全说得通。

    但是,这并不足以取信他们。毕竟这只是韦伯的一面之辞。

    坐在对面的特工夹着香烟,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韦伯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大脑中飞速盘算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咖啡馆外的眼线汇报得很清楚,双方接触全程不足十分钟。十分钟的时间,仅仅够喝完半杯劣质咖啡。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绝对无法在严密监视下,凭空捏造出一个复杂且毫无破绽的谎言。

    特工脑海中调出了关于这个老头的秘密档案。作为卡尔·蔡司的核心技术人员,韦伯一直处于严密监视之下。履历十分清白,安分守己。他长期埋头于实验室,为国家取得过诸多光学成就,在厂里向来服从安排,从未犯过任何逾矩的错误。

    一个完完全全的老实人,胆小怕事的知识分子。

    他知道,这些知识分子大多带着几分清高。忍受得了贫穷,唯独无法忍受自己的技术结晶被当成废铜烂铁。

    东德的宣传机器几十年如一日地将资本家塑造成贪婪、傲慢、唯利是图的吸血鬼。这名傲慢的日本财阀千金企图用极低的价格打包废铁的举动,完美契合了特工们脑海中关于资本家的固有偏见。人在面对与自身固有观念吻合的事物时,大脑的防备机制便会随之松懈。

    资本家的贪婪与愚蠢,似乎完全解释了这场短暂而滑稽的会面。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特工将信将疑地问道。

    “她留下了一叠定金。”

    韦伯毫不犹豫地指了指特工放在一旁的证物袋。

    “就在那里面。那是她给的。几千块东德马克。打发叫花子的钱。”

    特工看了一眼证物袋里的钞票。

    就在这时,审讯室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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