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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清晨,上路

    清晨的江面,雾气比岸上更浓。小火轮如同一条笨拙的巨兽,喘息着,在灰白色的雾霭中缓缓前行。船身破开铅灰色的江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尾部的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浪花和更浓的煤烟,在雾气中拖出一条长长的、渐渐弥散的污痕。

    甲板上,拥挤、嘈杂、气味难闻。统舱的乘客大多席地而坐,或倚靠着堆放的货物。男人抽着呛人的旱烟或纸烟,女人们低声絮叨着家长里短,孩童哭闹,鸡鸭在竹笼里不安地扑腾。汗味、体臭、劣质烟草味、鸡鸭粪便味、以及船舱深处飘来的、食物腐败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在潮湿凝滞的空气里发酵,令人作呕。

    聂虎选的位置靠近船舷,虽然湿冷,但至少能呼吸到相对新鲜些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他将藤条箱和行囊紧紧靠在自己身边,用绳索在船舷的铁环上绕了几道固定。猎刀包裹用油布重新缠紧,塞在行囊最外侧,触手可及。秀秀给的鞋垫包裹,则贴身放在怀里,隔着衣物,传来微温的、柔软的触感。

    他没有像其他乘客那样抱怨、聊天,或茫然发呆。只是静静坐着,背脊挺直,目光越过船舷,望向那被雾气笼罩、不断向后滑去的、模糊的江岸轮廓。青川县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连同那些熟悉的街巷、屋檐、炊烟,以及一张张或亲切、或漠然、或复杂的面孔。

    离开了。

    真的离开了。

    这个念头,此刻才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撞击着他的胸膛。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感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面对全然未知的空茫。像是将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明知会激起涟漪,却听不见那“咚”的一声回响,只有无尽的、向下沉坠的寂静。

    江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蓝布长衫。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手指触及怀中那方柔软的包裹。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飘忽的心神,稍稍落定。

    他开始检视自己的“家当”。不是财物,而是那些无形的、却更重要的东西。

    医术。这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孙爷爷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玉简碎片中的浩瀚知识,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星辰,他这一年不过触及了冰山一角。孙爷爷手把手传授的诊脉、开方、认药、炮制、针灸推拿,以及与“虎踞”心法结合后产生的、奇异的、对“气”与生命力的感知与运用,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里。在青川,他救治了老乞丐,缓解了周老先生的沉疴,稳住了刘掌柜的急症,也帮无数“下河沿”的苦力小贩缓解了病痛。这证明了他的路是对的,也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底气。

    学识。县立中学那一年,他囫囵吞枣般学习了国文、算学、史地,以及那些粗浅的“新学”常识。虽然浅显,却为他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一个与云岭山村、与古老医道截然不同的、属于“现代”的世界。或许肤浅,但至少让他知道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青石师范讲习所,会带给他什么?他期待着,也做好了继续“囫囵吞枣”、然后慢慢消化的准备。

    人情。周家的感激与引荐,宋老先生的赏识与暗中关照(他后来隐约猜到,那封来自“回春堂”的、措辞客气的“问候”信,恐怕不只是问候那么简单),胡老栓的赠刀与叮嘱,秀秀的沉默守望与那双鞋垫,赵大海的憨厚情谊,还有“下河沿”那些苦哈哈们朴素的信任与感激……这些,是他在青川这片陌生土地上,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带着温度的“财富”。它们或许不能直接换成银元,却能在某些时刻,给予他无形的支撑与力量。

    当然,也有麻烦,也有隐忧。那张“临时行医执照”出了青川地界,效力几何?刘掌柜的病,后续如何?周老先生的眩晕,是否会反复?“回春堂”宋掌柜那复杂的目光背后,是否还藏着其他心思?还有那神秘的“龙门”,依旧如同天边的浮云,遥不可及……

    但这些,都被他暂时压下。眼下,是旅途。是安全抵达青石县,安顿下来,再图后计。

    船行得很慢。江水似乎并不湍急,但浓雾严重阻碍了视线,船老大不敢加速,只是凭着经验和罗盘,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乘客们最初的兴奋和嘈杂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无聊赖的沉闷和因拥挤、颠簸带来的不适。有人开始晕船,趴在船舷边呕吐,酸腐的气味弥漫开来,更添烦恶。

    聂虎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软木塞住的瓷瓶。这是他自制的、用陈皮、生姜、薄荷等药材配制的“避秽散”,有提神醒脑、缓解晕眩恶心的功效。他倒出一点点在掌心,凑到鼻端深深嗅闻,清凉辛辣的气息直冲脑门,精神为之一振。又倒出两小撮,递给旁边一个吐得脸色发青、蜷缩在地的中年妇人,和她怀里同样蔫蔫的、约莫七八岁的女童。

    “婶子,试试这个,闻一闻,含一点在舌下,能好受些。”聂虎声音不高,在嘈杂中却清晰地传入妇人耳中。

    妇人抬起无神的眼,看到聂虎平静温和的目光,和他掌心里那撮深褐色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粉,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依言行事。又将另一小撮,小心地让女儿含了。不多时,母女俩的脸色果然好转了些,虽仍虚弱,但不再剧烈作呕。妇人感激地对聂虎点了点头,想说什么,聂虎已摆摆手,重新靠回船舷,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为之。

    这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却让周围几个注意到这一幕的乘客,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年,投来了好奇和善意的目光。

    时间,在单调的轮机声、哗哗的水声、以及乘客们压抑的交谈、咳嗽、鼾声中,缓慢流逝。雾气渐渐变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和残雾,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跃动的金光。两岸的景色,也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青川附近相对平缓的丘陵和田野,而是出现了更多裸露的、陡峭的岩壁,黑黢黢的,沉默地矗立在江水两岸。山势变得险峻,林木也更加茂密幽深,呈现出一种与青川的“人气”截然不同的、原始的、略带压迫感的荒莽气息。

    “快进老鹰峡了!”船上一个常跑这条水路的老乘客,扬声对旁边的人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这峡子有十几里长,两边都是峭壁,水急弯多,底下还有暗礁。过了这峡,前面就开阔了,离临江镇也就不远了。”

    众人闻言,都下意识地望向江面。果然,前方两座如同巨斧劈开般的山崖,如同门户般陡然收紧,江水在那里变得湍急汹涌,颜色也更深沉,打着旋儿,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天空被高耸的崖壁挤压,只剩下一线狭窄的、铅灰色的天光。小火轮仿佛一下子闯入了另一个世界,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风声和水声都变得更加凄厉、喧嚣。

    船老大显然也紧张起来,站在驾驶舱里,大声吆喝着什么,舵手奋力把着舵轮。船身开始明显地颠簸、摇晃,乘客们发出低低的惊呼,纷纷抓紧身边的固定物。鸡鸭在笼中惊恐地扑腾鸣叫,孩童吓得大哭。

    聂虎也握紧了船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幽深的峡谷和翻滚的江水。“虎踞”心法自动流转,让他能在这剧烈的颠簸中,依旧保持身体的重心和平衡。他注意到,行囊外侧,那用油布包裹的猎刀刀柄,在颠簸中微微撞击着船舷,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提醒他,山林与险阻,从未远离。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凄厉的、不属于风声水声的尖啸,陡然从峡谷一侧的崖壁上传来!那声音高亢刺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噪音,瞬间压过了江水的喧嚣和轮船的轰鸣!

    “是金雕!好大的金雕!”有人眼尖,指着左侧崖壁上方,失声叫道。

    只见在那近乎垂直的、光秃秃的崖壁顶端,一个巨大的、翼展接近一丈的深褐色身影,正张开宽阔有力的翅膀,在强劲的峡谷气流中稳稳地盘旋。它那弯钩般的利喙和冰冷的、琥珀色的眼珠,即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一种属于天空王者的、睥睨而凶戾的气息。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目光锐利地扫过江面,扫过这艘在激流中挣扎的、冒着黑烟的小火轮。

    乘客们都被这罕见而威猛的猛禽吸引了目光,发出一阵阵惊叹,甚至暂时忘记了颠簸带来的恐惧。只有聂虎,在那金雕冰冷的视线扫过甲板的瞬间,心中没来由地微微一凛。他并非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这金雕的体型和气势,绝非寻常。更让他注意的是,那金雕盘旋的位置,似乎并非随意,而是……在观察?或者说,在等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小火轮已奋力冲进了峡谷最狭窄、水流最湍急的一段。两侧的崖壁几乎触手可及,怪石嶙峋,狰狞可怖。江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船身剧烈倾斜,仿佛随时会被那无形的力量撕碎、吞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惊呼都忘了。

    就在船身被漩涡卷得猛地一甩、几乎要失控撞向右侧崖壁的千钧一发之际——

    “嘎——!”

    一声更加高亢、充满暴戾气息的尖啸,如同铁锥般刺破空气!只见那头一直在高空盘旋的巨大金雕,猛地收敛双翼,如同一个深褐色的、裹挟着风雷的炮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自高空俯冲而下!它的目标,赫然是甲板边缘,一个因船身剧烈倾斜而脱手、滚向船舷的竹编鸡笼!

    不,不对!聂虎瞳孔骤然收缩。在那金雕俯冲的路径上,因船身倾斜和惊吓,一个原本坐在鸡笼附近、约莫四五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踉跄着向前扑倒,而她前方,正是那翻滚的鸡笼和空荡荡的、仅靠一道矮矮的、湿滑的铁链作为护栏的船舷!

    “小心!”聂虎的厉喝与周围乘客的惊叫几乎同时响起。

    但他离得太远,船身又剧烈摇晃,根本来不及冲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头巨大的金雕,已然扑至!它那钢铁般的利爪,目标似乎确实是那只咯咯乱叫、从破口处扑腾出半只身子的老母鸡。但小女孩倒下的位置,恰好与那母鸡、鸡笼,形成了危险的三角!

    眼看那闪着寒光的、足以撕裂野兔脊背的利爪,就要连同鸡笼和小女孩一起笼罩——

    “锵!”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嘈杂的惊呼、水声、轮机声中,突兀地响起!

    只见一道暗沉沉的、带着弧度的乌光,如同蛰伏的毒蛇出洞,后发先至,自聂虎手中电射而出!是那把猎刀!聂虎在察觉到金雕俯冲轨迹不对的瞬间,已毫不犹豫地抽刀、甩手!刀未出鞘,连刀带鞘,被他当作一件沉重的投掷物,灌注了“虎踞”心法催动的臂力和巧劲,精准地砸向金雕俯冲路径的前方,那空荡荡的船舷铁链处!

    “嘭!”

    刀鞘重重砸在湿滑的铁链上,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四溅!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声响,显然大大出乎了那头凶猛金雕的预料。它俯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本能地偏转了方向,利爪擦着小女孩的头顶和翻滚的鸡笼掠过,只撕下了几片鸡毛和女孩一缕散乱的头发。巨大的翅膀带起的腥风,将附近几个乘客都掀得东倒西歪。

    金雕发出一声愤怒而惊疑的尖啸,猛地振翅,重新拉高,盘旋在低空,琥珀色的眼珠死死盯住了聂虎,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和一丝……忌惮?或许是对那突如其来、精准拦截的“袭击”,以及聂虎身上瞬间爆发出的、那种不同于寻常乘客的、沉静而凌厉的气息。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金雕俯冲到聂虎掷刀拦截,再到金雕重新升空,不过短短两三息。直到这时,那小女孩的母亲才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一把将吓呆了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放声大哭。其他乘客也回过神来,发出劫后余生的、杂乱的惊呼和后怕的议论。

    “我的老天爷!差点出人命!”

    “那雕……成精了吧?这么大!”

    “多亏了那后生!那一下扔得真准!”

    “是刀!他扔了把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聂虎身上。只见他已经走过去,弯腰,从湿漉漉的、还在微微晃动的铁链下,捡起了那把连鞘的猎刀。油布在撞击中有些松散,露出了暗沉的刀柄和古朴的皮鞘。他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寻常,仔细检查了一下刀鞘(边缘磕掉了一点皮,但无大碍),重新用油布缠紧,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将刀重新塞回行囊外侧。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那头仍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甘尖啸的金雕一眼,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感激、或惊奇、或探究的目光。只是重新坐下,背靠船舷,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爆发耗费了不少气力,需要调息。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掷,看似简单,实则动用了“虎踞”心法调动的气血之力,对时机的判断、力道的拿捏、角度的选择,都要求极高。稍有差池,非但救不了人,还可能误伤。更重要的是,在那金雕充满野性和凶戾的目光锁定下,他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不是对猛禽的恐惧,而是对“兽性”与“危机”的本能感应。胡老栓说得对,有些东西,比山里的豺狼还毒,也……更难以揣度。

    那头金雕,似乎对聂虎产生了某种兴趣,或者说,敌意。它不再试图俯冲抓鸡,只是在不高的空中盘旋,冰冷的视线,不时扫过聂虎所在的位置。这反常的举动,让船上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诡异和紧张。

    船老大在驾驶舱里骂骂咧咧,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催促着轮机手,拼尽全力,驾驶着小火轮,在激流和漩涡中奋力前行,只想尽快冲出这该死的峡谷。

    聂虎闭目调息,心中却波澜微起。旅途伊始,便遇此险。是巧合,还是某种预兆?那把猎刀,刚上路便已“出鞘”(虽未露刃),是胡老栓的“煞气”应验,还是冥冥中的定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前路绝不会平坦。

    峡谷的风,呜咽着,穿过岩缝,如同鬼哭。小火轮挣扎着,终于冲出了最狭窄湍急的一段,前方的水面略微开阔,光线也亮了一些。但天空,依旧被高耸的崖壁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头巨大的金雕,在船尾上空又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悠长而充满威慑意味的尖啸,终于猛地振翅,扶摇直上,消失在嶙峋的崖壁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甲板上散落的鸡毛,女孩母亲压抑的啜泣,乘客们心有余悸的低语,以及聂虎行囊外侧,那把油布包裹的、沉默的猎刀,记录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息。

    清晨,上路。

    而这路,从一开始,便露出了它峥嵘而莫测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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